《怀夏》柒棠

72、第 72 章

　　这天天气出奇的好，阳光绕过层层叠叠的树叶，在地上投射出稀疏的影子，监狱门外这条路很长，路边种满了香樟树，这条路上安静得很，时不时传来一两声鸟叫声。
　　温夏喜欢这样的氛围，她喜欢这样葱葱郁郁的景象，她原先话多些的时候，总在和任何人走在这般景象的小路上时，会絮絮叨叨地说上一句话。
　　“我喜欢绿色。”

　　很少会有人回复她没由头的碎碎念，有人充耳不闻、有人敷衍回复、有人会把会提引到自己身上，煞有其事地说他自己喜欢什么颜色。

　　极少有人在乎她，也极少有问她原因。

　　其实温夏的声音并不大，像是熟睡时的呓语，声音小到让人难以听清。

　　但安芸离她并不远，听了个大概。

　　见她难得兴致好，安芸接着问了下去。
　　“为什么？”

　　温夏愣了一会，好半天才反应过来。

　　“你听见了啊。”

　　“我耳朵灵着呢。”说完，安芸随意的踢了一觉路边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音。

　　温夏弯了弯嘴角，语气有些轻快。
　　“因为……”她顿了吨，但很快又接着说。“只有这种时候，我才感觉我是一个鲜活的人。”

　　好熟悉的话，她好多年前似乎也曾说过一遍。

　　回忆掉进了一张绿色的油画里，画中的两人并肩走在绿茵茵的小道上，空气中飘来阵阵树叶的清香。少年的左耳带了只耳机，却微微俯身仔细听着右边的女孩自言自语。

　　“为什么？”
　　周淮川伸手摘掉了左耳的耳机，认真问着她。

　　女孩闻言忽而眼睛一亮，后知后觉露出来笑容，嘴角的梨涡怎么也藏不住。

　　“听见了呀。”
　　是惊喜，是激动。

　　男孩鲜少见到如此生动的她，不自觉盯着她小鹿般的杏眼愣了好一会，不知道说啥，此刻他掉进了她亮晶晶的眼眸中，清晰地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嗯……”她明明笑着，说出的话却格外悲伤。
　　“因为只有这种时候，我才感觉自己是一个鲜活的人。”

　　少年闻言停下了脚步，侧身低头望着她。
　　“要好好生活着，才能发现绿色无处不在。”

　　最后一个字还没落音的时候，他已经抬腿往前走了，留温夏一个人在原地想了许久。

　　“是吗？”她轻轻启唇，有些不解。

　　回忆戛然而止，数年后的温夏再次回想起这句话时，才算是彻底理解周淮川的话。

　　“是的吧。”

　　“什么是的吧？”
　　安芸有些莫名，对面这人丛会见室出来后便神不守舍的。

　　安芸猜测是覃深把她赶出会见室后，单独和温夏说了些话刺激到了她。
　　她没忍住问了出来“覃深刚刚跟你说啥了？”

　　温夏笑了笑，“覃深说让我找个班上，别天天闲着没事往监狱跑，他说他在监狱很忙的。”

　　“真的假的？他竟然舍得这样说。”安芸半信半疑的。

　　温夏捡了些欢乐些的话说，她没敢说覃深隔着厚厚的玻璃，拭去了她眼角的泪。

　　他安慰的话像刀子般落在温夏心底，不敢说疼。
　　同他说又有什么用呢？
　　不过是徒增他的烦恼罢了。

　　她欠他的东西太过厚重，他那般自由洒脱的人，却因为她被困在这一寸土地。

　　太不应该了。

　　回去的路上安芸又同她提起了保育员这事，她实在是希望温夏能走出来，多接触些人和事兴许能有所好转。

　　温夏没拒绝也没同意，颔首道了声谢谢。

　　过了好半晌，她才又发出了声音。

　　“我再想想。”

　　—
　　惊蛰时分，孩子们陆陆续续都开学了，温夏现在住的房子是安芸给她找的，海城二环的一个小区里。

　　位置不算偏，安芸说是她大伯送给女儿的房子，表姐出国发展了，这房子也就闲置好几年了。

　　起初安芸没要温夏给租金，在温夏的坚持下，安芸还是拿她没办法，谎报了个低于市场价的租金。

　　这房子温夏很喜欢，同小区的人素质很高，小区里安安静静的，风吹过去，温夏只能听见一阵树叶的声音。

　　进来身体不算好，心脏的老毛病时不时又隐隐开始了，温夏没敢耽误，立即去医院检查了一番。

　　等了好几天后，看见检查结果的那一刻，心里头那股穿不上气的滋味又来了。

　　病情再次复发。
　　在一次次的折腾下，她的身体近乎到了极限，无论是身体上的还是心里头的，单拎出来一个就足以让她痛苦至极。

　　每天把自己泡在药罐子里，头发开始大把大把的掉，吃药的缘故让她胖了些，不再是弱不禁风的模样。
　　每到晚上她依旧睡不着，常常睁着眼睛，一晃天就亮了。

　　她这样的身体状态没敢跟任何人说。

　　尤其是安芸。

　　快四月的时候，温夏去和安芸辞行了，她过了好长一段浑浑噩噩的日子，她决定去大理住一段时间放松一下心情。

　　安芸起初不同意，她并不放下温夏独自前往。

　　温夏同她解释了许多。
　　她在网上刷到了关于在大理旅居的一些生活，并联络上了一家民宿的老板娘，沟通好了价钱和时间，这间民宿位于洱海边，只招待女顾客，价钱也不贵，是去大理旅居的热门选择。

　　安芸听了犹豫了好久，最后做出了决定。

　　她要和温夏一起去。

　　温夏愣了愣，没同意也没拒绝。

　　安芸的性子像风一样，想一出是一出，立马安排好了接下来几个月的钢琴演出工作，整理好行装后，风风火火跟着温夏出发了。

　　直到上了飞机温夏还处于一个懵懵的状态，一双杏眼若有所思，浑身上下透露着不可思议。

　　“小芸，你可以不用陪我的……”

　　安芸没好气的白了她一眼。
　　“谁陪你了。”她嘴硬道，“我自己想去还不行吗？”

　　嘴上说着，她手上更是没停着，她得赶在上飞机前发个消息跟丘原星知会一声。

　　好半晌没听见答话，安芸疯狂打字的间隙中抽空瞥了一眼温夏。

　　只见女孩一双小鹿眼里蓄满了泪，却顽强地不肯掉下来。

　　安芸轻声叹了口气，从包里抽出纸巾递给她。
　　“夏夏，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她轻轻抬手接过纸巾，拭去了眼角溢出的泪。
　　扯了扯嘴角，小声回答：“好，我也会一直陪着你。”

　　真好。
　　就算全世界都抛弃了她，但安芸一定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