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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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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岁生辰这天,云筝拎着一只纸鸢,爬上圣火塔顶。
少女身姿轻盈,站上悬栏边缘,不住踮起足尖极目远眺,一下又一下,感受短暂失衡带来的曼妙。
风,拂过覆身轻纱与长发,迷了她的眼,又遮不住探寻的视线。
少女不甘的攒了攒破了皮,露出骨来的纸鸢,说,“大漠的风一年四季都是狂烈火辣的,不同于江南温和湿润适合放纸鸢。我母妃说过,只要站在圣火塔顶,就能看见远端海,可是蔺楘,我都爬到塔尖尖了,为什么看到的还只是无边沙漠?”
“……公主,您该下来了。”
“别碰我,你要是再敢上前一步我就从这里跳下去!”云筝拧着眉,身形都跟着摇摇欲坠。
蔺楘没动。只是,鹰隼般眼眸冷冷抬上来,锁着她。
“你别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有点吓人。”风剐蹭着耳畔细碎发丝,缠在脸上丝丝痒痒,静止下来时,砂流声也跟着缓缓停下,他的眼神充满攻击性,使绕在少女身周的防备不攻自破。
蔺楘没有回应她的命令,依旧看的她不自在。
身为侍卫,蔺楘骨子里烙印着与生俱来的忠诚,就算云筝真的从这儿跳下,他也绝不会挪动一步。
只不过她跳下去瞬间,他也会跟着一起。
母妃死后,父皇就再也没来看过她。
今天,父皇突然赠予她许多稀奇玩意,有比眼球还大的珍珠、宝石,玲琅满目的簪子,首饰,也有绣工精致的鞋袜,但她通通看不上眼,踹翻了一箱箱赏赐,独独对瘫在边上的一只纸鸢情有独钟。
可是大漠的风挟着细碎沙石,没飞一会纸鸢就千疮百孔了。
蔺楘看她一次又一次的失败,“公主,风筝已经飞不起来了,你如果喜欢,我去给你寻几只,改日挑个好天气在玩。”
“我不要!”云筝拦住他,倔强的脸庞上还氲着没散的热,她抬头看了看天,一只孤鹰落在了圣火塔顶,她也跟着跑了上去。
高处风大了不少,但露台太小根本跑不开,同样还是飞不起来。
好像,只有她从这里跳下去,才能真正的飞一次。
蔺楘怕她一个恍惚坠楼,嗓音低去带着怒,“云筝,你下来!”
印象中蔺楘鲜少叫她名字,寻日总是公主长公主短的墨守成规,突突这样恶狠狠一唤,倒是清醒了不少。
这世上真正关心她生死的人不多了,蔺楘算一个,阿姆算一个。
嗯,没了。
应激的小刺猬般的她渐渐敛了锋芒,她拢起耳边落发,循着围栏慢慢坐下,挂着金铃的小脚丫冲着高高的空自由摇晃,“对不起,我不该对你发火的。放心吧,我只是想在这里再待一会。”
“阿姆说我就要成婚了,她不准我白日出门,说风沙会吹破我的肌肤,不准我吃辛辣脸上会起疮痘。好不容易偷跑出来,你还想让我回去?你是不知道,阿姆每晚还要把我按在温池里泡上小半个时辰,泡完还要在全身涂上从巫医那里要来的黏糊糊草药汁!说这样就能让肌肤细腻白皙,不输给那些江南的女子。到了大婚那天,做宴会上最漂亮的新娘子。但是啊,但是我不想那样,我就想牵着笨骆驼,骑着小黑马在大漠四处飞奔,我不怕风沙吹破肌肤,也不怕从这掉下去,但我怕离开大漠,去那抬起头时,只能看到四四方方星空的宫闱里,出不来了。”
从她小时候,蔺楘就是这样站在一边静静的听,听她诉说,听她抱怨,听她谩骂,听她慢慢的哭。
她眼睫一跌,“可是蔺楘……我还没见过海。”
他也没见过海。
九岁就跟着父亲,随远嫁的大妃来了大漠。
他幼时生活在繁华富饶的江南,可是越往西走,人越少,雨越少。
如果让他想一个江南的反义词,那必然是大漠了。
父亲一脚深一脚浅的背着昏渴的他,走在茫茫漠上,很久很久,很久。
他越过父亲的肩撇了眼骄狂的太阳,问,大漠的尽头是什么。
父亲说,是海。不过海与沙漠没什么不同,一样看不到尽头。
父亲还说,他们蔺家的人世代守护大妃一族,要死,只能战死,为主子死。而不是热死、渴死。
守护大妃是父亲一生的课题,而他,则是要守护好大妃未来的子嗣。
蔺楘听时懵懂,不过等到云筝出生的那天,他就明白了。
沉睡在他怀中,像猫儿一样轻小的生命是那么的惹人怜爱。
他看着云筝出生,从只会哭闹要奶的小婴孩,渐渐长成吵闹着要穿上翩翩裙衣,活泼嬉闹的少女。
像自己精心照育的种子抽了枝,长出一颗弯弯的小花苞。
他不在意会开出怎样的花,不论是茉莉还是,亦或者是路边的鼠尾草,都没有关系。
他只希望能够抱着花盆,为她遮挡风沙,带去追雨,不被虫蚁侵害,永远在朝露中迎接阳光,度过平稳的一天又一天。
可是,再过不久她就要出嫁了。
像当年的大妃一样。
纵使她不受大漠人待见,不被陛下宠爱,就算是在大妃去世的夜里,再艰难,为了让他安心,云筝总会先咧出比哭还难看的笑,然后再哭。
可现在,云筝脸上没了强撑的笑。
她揉着眼睛,泪珠啪嗒嗒的掉,还呜呜哭的很大声。
“公主……”看她哭,蔺楘眉峰向下蹙起山皱,慎言的他还没总结出安慰的话,云筝却等不及了。
她三两下抹去泪,簌的站起,“母妃骗我,你们都在骗我,大漠根本就没有海!蔺楘,我才不要和那个病秧子皇子成婚!”
由于起的急,纸做的鸟儿脱手飞走,在半空打着旋从高楼坠了下去。
“呀,我的纸鸢!”云筝不要命似的,竟探出身子想去接。
“小心!”好在蔺楘眼疾手快,抢先一步拽住倾倒的她,扯了回来。
“谁让你碰我的,放开我!”不等蔺楘撒手,云筝趴在悬栏边继续找纸鸢。
向下看,笔直甬道上,一行黑漆车马犹如阴界来的行者,沉敛不紊的前行。
云筝注意到最后那辆马车装载的物件又高又长,还出奇的重,八匹马驮着也走的艰难,每每车动,总会在行径的地方留下几条水痕。
更奇怪的是,长箱四周还蒙着不透光的黑布,更有重重锁链将其捆死。
行人的最前端。
马背上的黑袍少年,与粗犷的大漠男子不太一样,他高挑矜贵,身形瘦削匀称,年纪似乎与自己相仿。
黑袍少年抬起腕就接到了冲他飞去的风筝,举起的手臂长袖滑落,露出半截手腕比雪白,他停下来,面带犹疑的翻玩这只破风筝。
疑惑的不止少年。
云筝,“他……是谁啊?”
话音刚落,黑袍少年就好似听到了她的疑问,不假思索的抬起头,迅速捕捉到圣火塔顶,仅露出半张脸的云筝。
即使远望。
他的目光像剑似戟,无惧无畏,凌凌慑人。
咚咚。
云筝像做错事的孩子,莫名其妙的心脏漏了两拍,迅速缩回身子躲了起来。
少年身边跟随的老者打眼一瞧,下勾的鼻子对着四周使劲闻了几下,就准确的判定出风筝的出处,“咦,这风筝用的纸浆,颜料的气味,竹木皆产自京都百里外的狸花镇,不正是先于我等提前抵达大漠的一批聘礼?”
黑袍少年不应。
老者顺着他视线向上看,倒没瞧见人影,只是隐约看到少女头纱上的金饰,光灼灼的晃眼。
少女身边的侍卫没有躲闪,冷漠低睨着脚下人群,甚至有杀意。
老者呵呵一笑,指了指破烂不堪的风筝,看懂了一切,问,“王爷,要不要老奴差人给公主送去?”
“咳,咳咳……”黑袍少年还未开口,嗓间先是一疼,他患有怪疾,在气候宜人的江南都治不好,到了大漠更是愈发严重。
少年扫了眼老者,一挥缰绳扬长而去。
老者说,“看样是老夫多管闲事了。”
马蹄声有序响起,云筝再度探出小脑袋,却看见少年马背上放着她的纸鸢,不满道:“他凭什么顺走我的东西?不行,我得去要回来!”
从圣火塔下来,还没追上马车队。
就看到远处马车剧烈摇晃,一侧车轴断裂滚到了一边,锁链交错泠泠作响,人马哄闹乱成一团。
连带藏在黑布下的巨型琉璃缸滑了一半下来,大滩水花激荡而出,一尾极具流线型的银白鱼尾不得已探出了缸外,斑驳鱼鳞洒了一地,似漠上不曾遇过的雪。
云筝看到了。
这是鲛人,只生活在海中,诡异又美丽的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