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眼睛究竟是什么色号的》toastbakebread

70、chapter 70 孤儿怨 红色的眼睛

　　秦尧没有想到，或者说，没有想过会以这种方式来向“家主”阐述自己的童年。

　　他的童年有什么呢？食物、学习技能、隔壁班给他递纸条的女孩儿，还有手工课上好不容易折腾出的能转的纸风车。他的父母太穷，养不起一个孩子，更养不起一个有异能需要更好的教育资源的孩子，所以理所当然地把他送给了秦家，送进了那座全封闭的孤儿院。
　　这是一座可爱又可怖的地方，可爱在老师很好，同学很好，虽然也有霸凌，但总比他进来之前的日子里吃得好睡得好，小时候的他觉得这里是天堂，并发誓要成为最有用的人，这样就能做那个唯一的管家，才能向创办这座学校的人当面致谢。
　　可怖就可怖在，他曾经亲眼看见过地下室里的幽灵，幽灵有一双红色的眼睛，幽灵带着一堆孩子从地下室里爬出来——幽灵原来是活人，尽管现在幽灵似乎并不认识他。

　　秦尧面对着秦一，说起了自己如何进的孤儿院，如何在孤儿院长大，说起了孤儿院的生活条件，说起了孤儿院的晋升和分流安排，然而秦一只是微微皱眉看着他：看得出来，他其实想听到的并不是这些。
　　可他还想听到什么？秦尧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在孤儿院的时间距离现在的他有点远，小的时候还愿意和尚且年幼的小少爷分享，长大之后反而有些不知道如何言说起来。
　　秦一深深呼气，这是他调整心绪的习惯性动作，他揉了揉太阳穴，发问：“在孤儿院里你难道就不知道什么不可言说的禁忌或者隐藏在学校里的怪谈？

　　“......有，”秦尧似乎终于从脑海里捞出了什么陈年的回忆，“那时候有。学校很大，但是有效利用面积却很小，地下室和很多地方我们是不允许进去的，还有人说从不允许去的楼里听见过孩童的抽泣声。那时候的孩子们传说这座孤儿院里住着一群孩童的鬼魂，我们的作用是掩饰这群鬼魂的存在，还有人组队夜晚去地下室探险，然后集体被记了处分。”
　　——这就是了。
　　秦一摩挲过自己的手，想起那本他也许本不应该翻开的档案，上面清晰地写着秦家是如何在贫民窟的诸多生意里分一杯羹，又是如何搜罗高评级的孩子养在孤儿院，这些孩子又是怎样被训练，怎样被使用......怎样成为这个庞大家族没有感情的一份子。
　　——他曾经被告知，秦家的每一任继承人候选人都有一位特别“管家”，这位管家从秦家资助的孤儿院中选拔，资质较差的孩子会被成为下人或者被培养为死士，资质中等会被冠以秦姓，供养其读书从军，资质上乘的则会被收纳入秦家的家族企业，顶尖的则会成为“管家”。
　　“秦家资助的孤儿院中选拔”。
　　他所尊敬的神明冕下，又究竟是以一个怎样的心态去让自己的养子入赘秦家的？

　　一瞬间秦一觉得他在不间断的打击里已经有一些麻木，只是机械性地想知道，机械性地想调查，但也许这才是正常的：大多数时候人们是他人生活的过客，而大多数时候人们也并不清楚自己真正的诉求，只是机械性地想知道。
　　“前家主曾经说过我们一届不如一届，还有人恐吓过我如果不是一场意外，我们本不会拥有这样正常的孤儿院生活，”秦尧似乎终于明白了眼前这位二十出头的小青年究竟想知道什么，“学生时代的时候我曾经猜想过，其实孤儿院里应该是有两批孩子的，一批像是我们这种，装点门面，另一批大概是秦家早期的死士和影子管家，
　　“其实秦家此前有没有死士，有没有影子管家，都是猜想，只是那时候有学生写过惊悚小说里是这么假设的，而我觉得这个假设某种意义上很有道理。”

　　“小说？”秦一挑了挑眉。
　　“小说，以我们所生活的孤儿院为背景，说我们的地下室不给学生进入是因为有残酷的刑具，说那些不给进入的楼里有以另一种形式训练的孩子们......说我们所听到的哭泣声都是真实的哭泣声。”
　　“写作者还挺有才气，”秦一笑了笑，“你还记得写这个的是谁吗？”

　　“没人知道是谁，好像这个小说是突然之间传开的，是手写的本子，大家偷偷在寝室里传阅，据说这个本子还会自己浮现新的内容，是手写的，有时候还会有一些应验的预言，”秦尧摇了摇头，分析道，秦一一瞬间觉得他说话的语调和自己格外相似，“小时候觉得这是一本神奇的书，长大以后再细想，大概是人有意制造的吧。”

　　“还有吗？”秦一问。

　　“还有，”秦尧答道，“这本书在孩子们之间爆火之后有发生了另一件事，那天大部分孩子集体外出写生，我因为发烧在孤儿院休息......我的卧室的地板里曾经爬出过一个又一个孩子，为首的孩子有一双红色的眼睛，和那个手写的本子里的描述一模一样，
　　“但我无法确定那是真实的记忆还是发烧时脑子根据自己平时所读的书合成的梦境，它可能是真的，但也可能是假的。我缩在被子里，不敢完全睁开眼睛，我眯着眼看见一个又一个人爬出来，听见他们对着我窃窃私语，我缩在被窝里一动也不敢动......目送着他们全部从地板里钻出来，然后离开，算是那个孤儿院留给我的最深的回忆，等我发烧好了后，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那本书的影响太坏，老师叫我们别多想了，然后挨个带着我们参观了校园，包括地下室和封禁的楼。”

　　“我猜你们什么都没看到，只是一些坏掉的旧器材堆在那里，地下室里也从来就没有什么刑具。”
　　“是这样。”秦尧点了点头。

　　可假如那些孩童真实存在，那个梦并不是意外，是否有可能那些孩子秘密策划了一场出逃，孤儿院搜寻未果，干脆金盆洗手，把一切器材设备全部转移和摧毁，让这座孤儿院成为一个真的孤儿院？
　　而那些孩子们，无论有没有身份证明，秦家的企业布满整个帝国，出于对这个庞大大物的恐惧，怕自己被发现后又被抓回去，这些孩子们最后会怎样谋生呢？
　　他好像知道这个答案，又好像他早就知道答案，此刻不过是走程序把这个答案复习起来。
　　“你在描述中刻意说了一双红色的眼睛，这双眼睛给你带来了什么深刻的印象吗？”秦一问道。
　　秦尧僵住了一小下，出于习惯咬了咬嘴唇，“那个男孩是打头的，我当时以为只有一个人，所以大着胆子睁开眼看他......看得比较清楚，或者只是我以为的清楚。
　　“十年之前，就是您的老师，贺琛欢来拜访的一个晚上，他曾经和我说过这么一句话......“

　　仿佛时光倒转，贺琛欢的语调从脑海深处钻出来，他有一双含情脉脉的眼睛，眼角轻佻地扬起，诡异的笑容总让人觉得嘴巴是他脸上裂开的伤口，秦尧记得他说：
　　“秦一的管家......说起来真是令人怀念，如果我当初没离开秦家，秦尧这个名字应该属于我吧？”
　　记忆里那只领头的幽灵和这个人的脸微妙的重叠，区别是没有一双红色的眼睛。
　　“秦先生，”秦尧镇定下来，问道，“您和贺先生待着的时间比我远得多，孩童很容易错乱自己的记忆，我也无法判断这句话是否是我所理解的那个意思，但是红色的眼睛我记得异常清晰，贺琛欢的眼睛是黑色的，您有看见过他睁开过一双红色的眼睛吗？”

　　——有，且不止一次。
　　他记不得某个明确的场景说他的眼睛是红色的，但是就像是某种神奇的直觉，他觉得他应该见过他有一双红色的眼睛，他的眼睛应该是红色的，他的眼睛理应是红色的。
　　他被这双红色的眼睛用各种方式注视过，也许这双眼睛用眸光勾勒过很多次他的轮廓。

　　红色的眼睛，孤儿院里惊悚故事里的幽灵。
　　如果这一切都如同他和秦尧猜想的那样：
　　那些孩子如果意外被皇室和秦家再次发现，金盆洗手后有什么地方适合安置他们呢？
　　那些孩子如果永远没有被发现，可是没有或者不能用身份证明，去哪里求生不会被骑士团发现呢？
　　他们可以去山林隐居，可以偷渡出海，可以伪装成一个小村落种地种田......可现在十塔的异能者种类越来越多，越来越多的灰色地带逃不过十塔异能者的注视。
　　没有证据，没有完整的逻辑链条，但他莫名觉得这些孩子最终会选择主动进入最合法的灰色地域，那座名为贫民窟的养蛊场，好像冥冥之中命运促使他们这么做，促使他这么想。

　　“最后一个问题，”马车距离孤儿院越来越近，秦一问道，“秦尧，你......当管家十几年，你这些年没想过去查一查这些事情？”
　　秦尧看了他一眼，难得低头没有直视他的小主人，秦一从他的反应中得到了答案。
　　非礼勿视、非礼勿听......不听，不看，则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