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诡局（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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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弦断声久久不散，就萦绕在白玉的脑海里，时而如惊涛拍岸，打得他措手不及，狼狈跌入淤泥里；时而如寒冬腊月的冰渣子，直往他温热的心上扑去，冻得结结实实，再一拳砸碎。
再温暖的光照在白玉身上，他此刻也觉得全身冰凉僵硬。
白玉的手撑在坚硬的崖壁上，缓慢蜷握，他的声音由低到高，不断重复一句话：“不可能，不可能……”
最后，他一拳砸在石头上，红色的血染了石头，绝望的哀嚎声响彻整个崖底：“不可能！”
另一头，百面收起嬉笑，对葵喜讲：“本来只给他一日期限的，可越是到后面，我越觉得精彩。”她勾住葵喜的下巴，“我们换个玩法吧。”
她转头看着水波镜面，对里面的白玉讲到：“上仙看得奴家好生心疼啊，可是啊，人死不能复生，上仙节哀顺变。”
白玉顺着凹凸不平的石壁往下滑，无力坐在柔软的草芽上，看着千里绿野，绵延远方，顿然觉得自己好渺小。
身为仙又怎样？还不是救不了想救的人。
“啧啧，很是难得看到温润如玉的白玉上仙如此颓丧，我这突然就有些不舍了呢？”百面捂住心口，低头看葵喜，悄声问她，“你舍得吗？”
百面取下葵喜口中的布团：“我知道你也舍不得，现在唯一能够让他振作起来的就是你了，小丫头，唤他一声。”
葵喜的眼里蓄满了泪水，不肯落下，她在朦胧里看着百面，紧咬牙关不肯开口。
百面捏住她的下巴：“我让你开口讲话。”
葵喜使劲儿挣脱钳制，压低声音道：“我知道你想耍新花样，想要继续算计他，我不会喊的。”
“你还不算太蠢，可惜了，我跟你讲过的，作为我的俘虏，你没有资格跟我讲条件，你只能无条件的顺从。”
百面一掌打在葵喜的头顶，从掌心发出的丝丝缕缕的光蜿蜒进入葵喜的脑海里，它们像是长了百足的虫，钩住葵喜的每一根灵脉，反复拨弄，然后啃咬。
葵喜的脑子一紧，像是被什么箍住了一般，且在不断收力。她的灵脉时而痒，时而痛，时而如火烤，时而如冰冻，她咬破了唇，抓破了掌心，也不看喊出一声。
百面没了耐性，又加了一层功力，她在葵喜的耳边私语：“你是不是觉得你不开口，他就会安然无恙？你错了，他现下心里该是空落落的，没了希望，你喊他一声，他一定会振作起来，不会死在幻境里。”
葵喜觉得耳朵里痒痒的，麻麻的，像有一片柔软的羽毛轻轻扫过，一直扫到她的心上，减缓了她脑子里的疼痛感。
她开始沦陷，开始渴望那种感觉。
“乖，喊他一声。”百面往她耳廓里吹了一口气，“想一想，你曾经都是怎样唤他的，是不是叫过他小白脸，小道士，还叫过他师傅。你最喜欢怎样唤他？是师傅吗？”
是师傅吗？
这句话在葵喜的耳畔响了千百次，她目光空洞，愣愣地点了下头，看着水波镜里垂着头的白衣男子，唤了一声：“师傅。”
师傅，师傅……
这一声呼唤在崖底不断回响，白玉猛地抬起头，看着空旷的绿野，有些喜出望外，又有些不确定，他喊了一声：“葵喜。”
没有回应，依旧只有不绝的回响。
“你是谁？你也是仙界的上仙吗？”
“你的仙居在哪里？你可以带我去吗？”
“我可以常来你的仙居吗？师傅。”
……
小葵喜的身影出现在了白玉的脑海里，连同那片金色的花海一起出现。
白玉突然醒悟，他站起身，看着仰掉头也看不到顶的悬崖，心中燃起了小火苗。
他欲要飞身，可崖底灵气稀薄，才跃上空不过一臂高，他就虚弱无力地跌落下来。
白玉不死心，反复试过好几次，都以失败告终。
这崖底原本就是很荒凉的，常年都是冰雪覆盖，没有丁点儿生机，连飞禽走兽都不愿在这底下筑巢生活。
眼下，虽是一夕之间变了样，翠生生一片，但这灵气却是丁点儿未涨，依旧稀薄得可怜。
不能飞，那便爬上去吧，只要能找到她，百丈、千丈，他也要爬上去。
白玉提起衣摆，塞进了腰带里，用手去试探凸起的峭壁，寻找着力点。
镜子的另一头，百面坐在葵喜身后一张废弃的桌子上，玩着水袖，看着白玉艰难攀崖的模样，问葵喜：“怎样？我就说你喊他一声，他就会活蹦乱跳了吧，你看看，连这一眼望不到顶的悬崖都敢爬了。”
葵喜看着高耸的悬崖，和已经离地很远的白玉，心惊得很。
他就那样悬着，每抬一次脚，每往上爬一寸，葵喜的心就往下沉一寸。她的手不自觉地握紧，手心里生出了汗，浸进了伤口里，刺得她察觉不到疼，她所有的心思，所有的注意力都在悬崖上那个人身上。
百面歪头看到葵喜鬓角的汗珠，变出一把扇子给葵喜扇了两下，道：“怎么这么热？这也快入冬了啊。”
葵喜听而不闻，煽动的睫毛和她的心跳一样，颤得紧。
白玉脚踩在一处小凹坑里，一只手臂用力扣紧凸出的石头时，一只脚不慎踩空，整个人猛地往下掉。
葵喜身体前倾，不可自控地惊叫一声，背脊上顿时冒出层层冷汗。
直到白玉用力抠住石块，她才逐渐缩回身体。
百面摇晃的扇子停在了半空，打量了葵喜那认真又紧张的模样，又悠闲地摇起了小扇子，替葵喜扇着：“瞧你，一惊一乍的，把我都吓了一大跳。”
葵喜喉咙滚动，吞了两口唾沫，牙齿咯咯打架，她的双唇颤抖，不平静的声色里夹杂了起伏的气息：“你想要我怎么做你才可以放了他？”
百面一愣，随即摇着扇子哈哈大笑，笑够了她才道：“你瞧你，这么紧张做什么？连说个话都发抖。”
葵喜没心思跟她玩笑，又道：“只要你能够放了他，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做什么都可以？”百面咂摸着，放了小扇认真地讲，“可我没有什么想要你做的啊。”
她用扇子挑起葵喜的下巴：“又再说了，我的事情，你都做不了的，乖乖看戏吧。”
葵喜心中挫败，百面丝毫不给她讨价还价的机会，她看着白玉攀在悬崖上摇摇欲坠的模样，恨不能挣脱这桎梏，去替他。
悬崖间的风很大，吹得白衣在崖间飘舞，也像一只手在拖曳白玉。白玉的指甲里全是泥灰，塞得指甲缝胀痛，指腹也血肉模糊，和泥土融在一起，分不清泥土和血肉的颜色。
他抬头望向顶端，在往上些，就有了灵气。
他又抬脚往上，每一步都踩在他的生死上，也踩在他心中的火苗上，为了在崖底听到的那点希冀，他咬着牙，不断往上。
悬崖的腰间有薄薄的云雾环绕，白玉攀爬进云雾里，停了。他嗅着云雾里有些许醉人的灵气，脸贴在石壁上，吐气一笑。
长时间的攀爬，他的手臂已经酸胀麻木，腿也有些吃不住力了。他看着薄薄的灵气，心道：足够了。
他借着石壁发力，往上一跃，白色衣袍撩拨挥舞，像一朵才盛放的洁白花朵，片片花瓣都象征着新生。
白玉终于回到了山崖上，可他没有落下，而是直奔那片金灿灿的花海。
这头的葵喜终于松下一口气，僵硬的背脊慢慢弯曲靠下，掌心处的痛感也瞬间回归。
“不热了吧？”百面的声音在葵喜身后乍然响起，她丢开小扇，走到葵喜面前，将镜面挡住，提醒葵喜，“可不要以为就此结束了噢。”
葵喜当然知道事情不会这样简单结束，百面太诡计多端了，她的心思远比银红更加深沉，手段也更加毒辣。没有谁可以看穿她的心，不知道她究竟想要什么，她总是以一副娇嗔、玩弄她人的姿态出现。
葵喜突然一笑：“我知道，你把我俩当成了乐趣，你当然不会就此结束这场赌局。可我心中仍是疑虑，你这样为难我们，究竟是为了什么呢？求前路无阻碍，得无上功法？还是你只是喜欢玩弄人间？”
百面盯着葵喜，目光森冷，心里却乱作一团，求什么？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她是妖中的百面，想变作什么样子就变作什么样子，她不像别的妖，好吃人骨血，吸人魂魄，她只爱好绝美的面皮。
曾经她也不剥人脸皮的，她喜欢，也会珍惜，可现下怎么变成这样了？
百面双手捧着自己的脸，眼里的森森寒意逐渐退却，变作了迷茫、混沌。
她喃喃念着：“我求什么？我求什么？我什么也不求的。”
葵喜觉得此刻的百面像是换了一个人，她自问自答，在葵喜面前踱步，时而咯咯地笑着讲“我无欲无求”，时而又目光深邃，盯着葵喜讲：“不，我什么都要，我要剥了你们的面皮，要了你们的命，除掉白玉，前路无阻碍。”
百面挥动水袖，踩着小碎步在屋子里转着圈儿，口中开始咿咿呀呀，唱着戏曲。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诡局（五）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