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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待明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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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来有梦见些什么吗?”乔天涯仰躺在草地上,两手枕在脑后,嘴里叼着的草根一晃一晃。
“你这样,”姚温玉正小心翼翼把一簇绿植移栽到花盆里,“倒像是个算命先生。在急什么?”
“寻常人大梦醒来便发现自己往事尽忘,都发了疯一样四处寻找记忆,
没见过像你这般闲云野鹤。”
“也并非如此。”姚温玉握着把剪子,不知要把绿植裁成什么样——这方面他造诣实在不高。他顿了顿,又道:“偶尔会回想起一些亲身经历的事情,可就如同看了一部小说,虽跌宕起伏,但转身便忘。算了……”
“算什么?”乔天涯一个打挺起身。姚温玉手一颤,剪子下错地方,盆栽顿时秃了一小块。乔天涯自觉语气冲了,又改口道:“能想起点东西总归也挺好的。”
“各地郎中都看过,但起色并不大,能过这样安逸生活,那便顺其自然吧。”姚温玉兴致缺缺,又剪了几刀,也没能把缺的那块修补回来。
乔天涯往前走几步,蹲在姚温玉身边,看他那盆剪得丑不拉几的盆栽,话题一转:“说起来,你不觉得奇怪么?当今的淳圣帝不是李氏。”
姚温玉道:“有时会有些疑问,但总觉得,理应如此。”
“理应如此?”乔天涯对这个词来了兴趣,指了指姚温玉手腕道:“那这个,也理应如此系在这儿?”
是一根绑得极漂亮的红线。
趁着姚温玉呆愣之际,乔天涯伸手抱走了那盆快要变成光杆的盆栽。他像是想到什么极为有趣的东西,哈哈大笑,道:“别那么劳心费神。这盆景,送我了。”
其实姚温玉撒了谎,几年来他确实断断续续梦到些什么。
断裂的山路,死去的车夫,当头劈上的砍刀。
姚温玉陷在沼泽似的浓雾里动弹不得,却发了疯一样要去寻一个人影。
是谁……跟最近他认识的那个人有着相似背影的,他叫……
他叫什么?
“呼……”
姚温玉在纸笺上落下最后一笔,刚起身去拿信封,余光便瞥到了窗外一闪而过的身影。
他故意抬高了声:“兄台每日可是闲得很。虽这段时间你日日来,但我也不会有什么大的变化。”
乔天涯进了屋,大喇喇寻了张椅子坐下:“汇小流而成大海。更何况子非鱼,又安知鱼之乐。”
“那你乐甚?”
“当然是与你一样,”乔天涯看着站在曦光里的姚温玉,换了个正经表情,“功成身退——倒不经常在这儿看到你,今个有什么乐子么?”
姚温玉失笑:“没什么,这里只有些古籍藏本,看看?”
乔天涯绕到姚温玉跟前:“不用了,对这些没兴趣。”话毕,他探头看到了桌上镇纸压着的几张写满了还未干透的纸笺,又好奇问:“在写什么?”
“回给一些朋友的信罢了。”姚温玉微微错身,避开乔天涯靠得过近的身子。
同样高大,同样束着干净利落的高马尾。
你到底是谁。
乔天涯起了捉弄心思,抬脚卡住姚温玉迈出去的步伐,双手抱臂,玩味道:“一年到头也见不到几回面的人就这般熟稔,那我日日见你,没得几张纸打发吧?”
姚温玉心不在焉,神色淡淡道:“都是志趣相投的,没有见不了便生分的道理。”话音刚落,姚温玉忽觉这句话竟有些似曾相识,正思索着,一时间没发觉屋内突然变得有些低沉的气息。
乔天涯逐渐淡了笑意。
都是志趣相投的,没有见不了便生分的道理。
都是替府君办事的,没有不熟的道理。
那时他气馁狼狈,可如今再听到相似话语,只觉情难自抑。他没有什么不同的。
乔天涯收回脚,往前走了一步,逼得姚温玉不得不后退。
姚温玉慌乱之际不小心撞到椅角,微微皱眉。
乔天涯却是误会了这神色,更加不快,捏着实木桌边的手用力到指尖发白。他道:“元琢,姚温玉,你是神仙么,你怎么就那么冷?”
姚温玉呼吸一窒,微微瞪大了眼。
“不需要那种东西……放开,我不要了……”
风雨声,马蹄声,惊呼声。
“你便恨我吧……你没错。”
雪沫如刀般刮在脸上。
“愿日日夜夜都息在你膝上,梦里也能玄思无限。”
你再等等,你再等一等。
“啊……”
嘭!!
“嘶……”姚温玉猛地睁开眼。天仍阴沉,空气也闷得很,像是风雨欲来。
一场噩梦,挣扎间不小心一手打在了床头。姚温玉揉着手腕,阖眼浅浅呼吸,又陷入了似梦非梦的浅眠,昏沉得很,只是黑暗中腕上那根从未摘下的红线的存在感越发清晰滚烫。
再睁眼时,已是晨光熹微。窗子没有关紧,雨后潮气攀着缝隙慢吞吞裹了一室。姚温玉捏起垂帏一角,忽然发觉有个人坐在不远。一个名字几欲脱口而出,可刚冲到嘴边,却又哑了声,连那名字的记忆一瞬间也如轻烟般迷蒙细微,捉摸不透。
“谁?”姚温玉出声。
那人走近几步,挥开了床帏:“是我。”
待到姚温玉洗漱穿戴好,转出屏风,见到乔天涯还待在那儿,不知道在摆弄些什么。
“昨日是我唐突了。今日雨大,想你不便外出,我就来你住处了,你别闷在心头。”乔天涯轻声说到。
姚温玉还沉浸在那场虚实梦境中,他做过许多梦,但过后都像蒙了一层沙,从未有一次能这般情感浓烈,刊心刻骨。他道了声无妨,手刚碰到桌上茶盏,一杯泛着热气的茶水就被递到唇边。
“隔夜茶伤身,喝点热的。”
“多谢。”姚温玉捧过茶盏,注意到乔天涯抬手时袖口滑落露出的护腕,随口称赞道,“这护腕漂亮。”
乔天涯但笑不语。
两人静坐无言,气氛倒也不尴尬。
乔天涯盯着窗沿那滴要落不落的雨珠半晌,才道:“我要离开这个地方一段时间去办件事,有一物想要托你保管。”
姚温玉没问缘由便点头答应了,见到乔天涯的第一眼就觉得这是位江湖天涯客,下意识认为他不会在同一地方逗留许久。
他看向乔天涯推给自己的那物什,是把古琴,散发着陈旧古朴的气息。
“今日便走吗?”姚温玉问。
“明日罢。你瞧,雨又大了。”乔天涯指指窗外,那雨珠终于滴滴答答落了下来,并且声音愈来愈大,“过来时没带伞,收留我一日?给你端茶倒水守门护卫。”
姚温玉被他不正经的样子逗得嘴角不住上扬。他大概可以确定乔天涯与那梦中的身影声音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只是,那个喊不出来的名字到底是什么?
为何……
“我行踪不定,别费心思写信了。就——”乔天涯站起来伸了个腰,一字一句认真道,“就弹我这把琴吧。若你某日闲来抚琴,勾弦起音,那即是你在想我。”
姚温玉看向似乎逐渐与梦中人影重叠起来的乔天涯,好像又有哪里不同。
为何梦中的你,哭声难抑。
那日的雨也是如此瓢泼。
既然不知把笔杆咬出多少个印子,估计连牙也磨出来个豁口,才终于磨出来张药方。
腿伤可以恢复几成,毒也能借此冲去。
只是……
既然捏着佛珠,念了声“阿你陀佛”。只是先生沉疴已久,积重难返,那毒也近乎蔓延全身。是药三分毒——对这里,既然敲了敲自己那颗光滑圆润的脑袋,会有损害,或轻或重。
既然低下头,又念了声“阿你陀佛”。
他还是个孩子,对什么都想的很直白单纯。
但他一时间不忍抬头看乔天涯凝滞到有些破碎的表情。
姚温玉被哗哗疾砸的雨声吵醒,眼前混混沌沌,不知何时为梦何时为真。他才把指尖探出垂帏一点,就被双温热的手准确抓住塞回被窝里。
乔天涯两手盖在姚温玉耳侧,道:“才刚过丑时,继续睡吧。雨大,你答应留我,我说守你护你亦是真心实意的。”
浓墨般厚重粘稠的云快把人压弯了腰,天与地之间距离得很近。
姚温玉又呕了血,那些红的黑的液体像是惧怕厌恶这具身体似的争先恐后地涌出来。
他知道了那张药方,静默许久才哑声道:“还是用吧。这个身子也残喘拖累了许久。”
乔天涯眼眶微红:“可你会忘……”
姚温玉轻轻抬了抬手,这个再简单不过的动作来说对他来说已是万分艰难。他道:“这个……咳咳……你编的结实……不就,不就断不了么……”
他把他按在怀里,好似要揉进心头。
骤雨初歇,风也屏了呼吸,吹不散懒洋洋晒在地上的光斑。
乔天涯背对着姚温玉,嘴里咬着发带,正在束发。
姚温玉着上长袜便无声挪到乔天涯身后,悄悄拾起一缕落下的碎发丝。
“嘶……”乔天涯回身,忽觉头皮一痛。
姚温玉手掌翻动,把那缕没束上的发丝绕在指腹,垂眸低声道:“有白头发了啊,松月。”
“你……”
“我想起来了。”他想起关于乔天涯的一切,想起乔天涯那个隐秘孤寂的名字,想起前段时间那场看似不期而遇的相识相交,其实应是有意而为的旧雨重逢。
“我,”乔天涯触上姚温玉手心,珍贵得好像很久没有触碰到他一样,又起了个话头缓缓道,“自从你病情好转后,随之而来开始渐渐淡忘关于许多你熟识的人,与他们共同经历过的事。我当时没有过多接近你,想着你啊本就心思重,才大病初愈,强行回想太多劳心伤力,就由着你四处走动散心。”
“我知道你每年阳春时节会返都访春,过后又会四处云游。我很多时候便远远缀着你,怕有意外。”
“我看见你和他人谈笑,看见你挥笔作文,看见你又变回那个青衫磊落的公子,本应高兴才是……”
“只是到了某一天,我看不下去了……”乔天涯捧起姚温玉脸颊,声音有些微不可察的抖,“我不想看见你每日远着,用一点也记不得我的样子,跟别人交谈甚欢。”
“你还戴着红线,怎就不记得了……”
和风拂过,刚被晨光晒得半干的地又落下几滴水珠,那不是雨。
“明年三月,我们一起回去吧。”
乔天涯摘下护腕,因长期戴着,覆了护腕的地方跟旁边的皮肤有些颜色不同,显得腕上那根与姚温玉手上一模一样的红线更加夺目。他吻上姚温玉潮湿的眼角。
“好啊。那棵给你种的菩提树也该长成开花了。”
明年他而立他不惑。
他们还有无数个春时莺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