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占君心》梁岌

41、第三十七章

　　生有何欢？死有何苦？
　　生死之间不过是一种轮回，既是结束，也是开始。只是痛失亲人的家属们永远也看不开、看不破罢了。
　　落家和练家不约而同地取消葬礼，像是不举行葬礼，人就会活过来。
　　落氏夫妻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年。练夫人万念俱灰，回到山上隐居，练老爷则在上下山必经之路上盖间木屋，默默地陪伴左右。
　　日子还是要过下去，活着的人无论怎样都要活下去。
　　没有人开口说明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对外只说在返程路上遇山贼，搭救不及。
　　可这样的理由，谁会信？
　　不要说遇贼的地点在防御措施极其严密的战城，就算真的遇贼，有追云在，凭借那高强的武功，也不会沦落到丧命的程度。
　　加上战城之主战青亲自前往落家，想以战家媳妇的名分厚葬随风，被落家断然拒绝，并下令全国范围内断绝和战城所有生意往来，事情变得更加的扑朔迷离。
　　于是，好奇人士不断地猜测。
　　有的说秋若兮因爱生妒请了杀手要杀随风；有的说战灼焰薄情让随风心碎自杀，而追云看不下去与他比武反被灭口；也有人说战灼焰欺负宁寒，追云出面动手落败，随风自杀谢罪。
　　总之，他杀情杀仇杀到自杀，可能的不可能的都被猜测个遍。
　　当然，也有人猜测的版本比较接近于事实。虽然当事人望月并没有给予肯定，猜测者却从望月异样的眼神里肯定自己的答案是对的。
　　于是乎，又有人跳出来旧曲重弹。赞宁寒夫妻情深，生死相随；怜随风红颜薄命，所托非人。
　　谣言，真真假假的传了一年又一年，直到被新的事件所代替。汴州三传奇，成了一段只待人追思的历史，流转于全国各大茶楼的说书人口中。

　　时间真是奇怪的东西，善良得让人忘记伤痛，也无情地埋没曾有的辉煌。又是新的一年，明天就是七月十八，永福山庄唯一一位小姐的生日，没有丝毫的喜悦，整座山庄静悄悄的，死一样沉寂。
　　只因，今天是七月十七，二小姐二姑爷三小姐的忌日。
　　夜晚的风有些凉，过了十五，圆圆的月少了一角，就像这个家的残缺。冷冷的月光透过半掩的窗户，照在望月身上，而她的人清冷得就像夜晚的皓月，或者说，更加的清冷。
　　书房外依旧站着两个贴身护卫，只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们除了偶尔交换担忧的眼光，什么也做不了。
　　轻轻地叹息，素白的手将窗户支得大开，冷风灌进来，吹灭飘摇的烛火。黑暗中的眼，呆呆地望着东方。
　　追云，随风还好吧，无论如何，你一定要守护住她的元神。那修炼了几千年的元神毁在凡人单方面的情爱里太不值得。我遵守我们的约定，留下来照顾父母，你也要遵守约定挽救随风啊。又是一声叹息，借着流动的风，仿若送到千万里之外追云的耳畔……

　　天上一日，人间一年。
　　当亲人们好不容易熬过三年时光，时间对于追云来说，才不过短短三日。
　　当然，虽说不过三日光景，却足够追云将一块地方毁得彻底。
　　蓬莱孤岛，是望月追云随风三人一同修炼的地方。曾经青山秀水，充满大自然的清圣之气。
　　现在，清圣之气依旧，只是原本的秀峰罗列、奇巧怪石、飞瀑彩池、还有岸旁绿竹翠树通通不见。
　　白、入眼的白、一望无际的白、似冰似雪似霜。
　　淡翠衣裳的女子突兀地出现在白皑皑的空间内，漆黑的发丝垂泄过腰，不用靠近，就可以感觉到她周身散发着的暴怒气息。冰冷的气流萦绕身侧，越是接近越是寒冷，不用脑袋想也知道遍地的冰雪从何而来。
　　“你还是不配合是不是？”声音是压抑着的愤怒。
　　与她的愤怒不同，应对的声音像是风的叹息：“嗯。”
　　“你，你，你！”淡翠衣裳的女子瞪着几乎与冰雪同色的白玉瓷瓶，除了单音节的‘你’字再也说不出其它字来。
　　“追云，你这是何苦，这样下去，会毁了我们的修行地。”白玉瓷瓶发出微弱的蓝光，就是这团蓝光在与淡翠衣裳的女子对话。
　　当然，这女子就是追云，不用说，瓶子里就是随风的元神了。
　　那天，追云的魂魄离体后，立刻带着随风回到了曾经的修炼地。满心欢喜的想帮随风重修元神，却没想到随风一点也不配合。三天下来，追云本来就不多的耐心彻底用尽，这才压抑不住怒气，首当其冲的就是周遭景物。偏偏随风一点悔改的意思都没有。她到底知不知道若是再不施法，就会错过最佳时机，即便是她也回天乏术。
　　“最后一遍，你配不配合？”故作平静的语调是暴雨来临前海面短暂的平静。
　　蓝光消失了，像是思考着准备接受这个提议。就在追云松口气同时，再一次亮起，微弱却坚持地给予否定答案。
　　细小的冰晶在追云周身飞舞，周遭冰冻的范围不断的扩大着、漫延着。
　　“追云，你不要气，先听我说好不好。”蓝光急速闪动，显示随风的焦急。
　　“讲！”冰冻的局面略微控制住，可那危险气息说明只要听到否定的答案就会加倍反扑过来。
　　“知道吗追云，我累了，很累很累，累到不想再面对。就算是修炼最艰难的时候我也没想过要放弃，就算在师门受人欺负时，我也有在下一刻能够变好的希望。只是，当我……当我看到我舍命去救的人，他死命护着另一个女人的时候，我不甘心……非常非常的不甘心。我想，只要他回过头看我一眼，甚至不用像护着她一样抱着我，哪怕有那么一点点地感动、一丝丝的怜惜，我也无悔。结果，他果然看过来了，知道吗追云，他只看了我一眼，平平淡淡的一眼，像看一个陌生人，我的心在那一刻已经死了。你不是我，不了解我的感觉。活着对于我没有任何的意义，守住元神又如何，重修肉身又如何？我只想沉睡，变成空气中的尘埃，没有意识就不会痛，我不想再痛苦了。让我解脱，好吗？”
　　蓝光随着随风的情绪越来越明亮，直到表达完所有的意思才转为暗淡。这样的做法是非常消耗灵力的。
　　追云慢慢坐下来，收敛起所有情绪，她在认真想随风的话。
　　“追云？”
　　“嗯？”
　　“对不起！”
　　嗯哼！
　　“连累你了。”
　　就算看不到人，也想象得出随风的表情一定很内疚。追云露出笑，淡淡的，“傻瓜，说这些做什么，我们是姐妹啊！人总是要死的，我只不过比别人早了一点，也许，一点也没早，我本就是该死的，我出生时就有人告诉我活不过二十岁了。只是没想到你也……”
　　知道追云在安慰她，可,“我不是这意思。宁寒他，他……害得你们……”随风有点语无伦次，颇为懊恼。这几天一直都在想拒绝追云施法的事，对于追云和宁寒的牺牲一直连个谢字也没说出来。其实，就算一个谢字又能弥补什么呢？
　　听到随风提起宁寒，追云忍下心中满满的思念和泛滥的情潮。
　　那个单纯的人啊，永远把自己放在第一位，认为代替自己死就可以解决问题。每次想来都恨不得不顾一切马上去找他。只是现在不行，随风的事比较要紧。那个带走宁寒魂魄的人应该不是坏人，只要宁寒还存在于这个世间，凭她的能力一定会找到他的。到时候就可以永远在一起了。
　　“宁寒的事你也不用记在心上，那是我欠他的，我一定会找到他。”
　　听追云的语气，对于这件事好像不是很担心。可，那时就算她死了，对周遭发生的事还是有感觉的。宁寒不是也死了吗？在他以为自己可以代替追云死的前提下。
　　“随风，我想宁寒也不是人，不，应该说他不是普通的凡人。那把对人类魂魄没用，专门诛仙斩魔的‘断魂’竟然伤了他。现在，他被一个我认识的人带走了，我准备助你凝聚元神后就去找他。
　　随风静静听着，有点羡慕追云遇到爱她惜她的宁寒。收回苦涩的笑，随风真诚道：“追云，你放心，一定会找到宁寒的。说不定现在他正等着你去找他。现在就去吧追云，我的心意是不会变的。”
　　不理会随风再一次拒绝，追云道：“随风，记得我们当初修行的目的吗？想要位列仙班，远离人世间的七情六欲，不受外界所扰，可以永远开心的活下去。现在，你放弃了吗？如果可以忘记一切，忘记所有不开心的东西，你是否会答应重生呢？”
　　可能吗？我忘不了的，根本就不可能的。若是可以简单遗忘，现在又何必痛苦，何必宁愿痛苦也忘不掉从未将她挂心的男人。
　　“可能的！为了你我一定能办到。一定让你忘记所有不愉快的记忆，重新开始修炼，好吗随风？”
　　该相信吗？追云说可能，淡淡语调下表达着一定实现的诺言。随风迷惑了，好像有点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