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占君心》梁岌

16、第十四章

　　从清晨到半晚，庄里派了大批人手寻找追云，可惜一无所获，追云就像是变成空气蒸发掉一样。
　　事实上，追云为了排解心中怒气奔到离庄子很远的山林，在那里，她拼命的练剑，累了也不停歇。身体的疲劳才可以短暂忘却自己心灵的痛苦，直到精疲力竭才迷迷糊糊睡在大石上。
　　估计这时候宁寒已经离开了，追云才回到自己院落。褚卫等人除非是想造反，否则不会违背自己的意思。
　　“小姐？”追云在房门口被左石叫住。
　　“什么事？”追云回头，左石就站在回廊的转角处，那是守卫这间屋子的最佳地形，现在，他正一步步走来。
　　“老爷和夫人对小姐非常担心，吩咐下来，若是小姐回来速去前院。”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左石以身子挡住门，若是平时，追云定会发现他的异常，此刻追云心神不定，所以没有注意。
　　“我不去。”
　　“那，三小姐曾派人来找小姐，小姐要不要见？”左石急中生智，随口道。
　　“什么时候的事？”
　　“中午。”
　　“那好，今夜我不回来了。”
　　“要不要我去牵马？”左石见追云神情疲惫，关心道。
　　“这点儿路算得了什么？”现在，追云恨不得累死，一无所觉才好。
　　走了几步，在左石放下心来的同时回头。
　　“啊，小姐有事？”
　　“人送走了没？”
　　“人？”左石搔搔头，猛然想起小姐说的是谁，点头，含糊道：“走了！”
　　目送追云出了院门，左石瘫坐在门口，褚卫回来正看到他这样子，奇道：“你干吗？想睡觉吗？让你保护个人就累成这样，今夜还是我来值夜吧！”
　　“小姐回来了！”左石靠在门上，出其不意地说。
　　“啊？”这下换褚卫吃惊了，忙拉住左石的袖子道：“怎样，小姐发现没？”
　　挣开他手，左石没好气道：“要是被小姐发现宁寒少爷就藏在她的卧房里，我还有命了吗？”想到什么似的，左石叹口气，不再说话。
　　“没发现就好，白天是你的班，晚上练公子的安全就由我负责。好了，我先吃饭，一会儿回来换你。”
　　褚卫拍拍左石的肩头就要离开，左石却忽然拉住他问：“喂，若是正巧被小姐撞见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当然是——跑！相信那时候小姐决不会马上追你的。”
　　“晓得啦！”左石继续坐在门口，想着小姐最好不要回来，就一直留在祈福院好了，不然看见他们私自留人，搞不好一怒之下会亮宝剑的。

　　追云来到祈福院，下人们说三小姐在幽谷配药，追云又去相连的幽谷找随风。
　　她去的时候，随风正在忙，她也就先不吵她，坐在一边目不转睛的看随风配药，可是，随着时间的流逝，追云的耐心越来越差。终于在随风将手边的工作告一段落后，很霸道地把随风拉到一边，道：“听说你中午时找我？”
　　“没，怎么了？”随风放下手中的东西，不解地看着追云。
　　“该死的左石，竟然骗我！”追云咬牙道。
　　随风摸不着头脑，问：“发生什么事了？”
　　“没事，就是我快被气死了。”然后坐下来。
　　随风也在追云对面坐下，看着追云一副‘你快问，问完我好讲’的表情，心里暗笑了下，如追云希望的问了。
　　然后，追云就开始讲述今天发生的事情，每个细节都没放过，毫无保留。
　　讲到她对练宁寒那不该存在的感情时是又羞又恼。讲到父母不谅解和望月的阻止时，气得猛掉眼泪。讲到练宁寒不理她的好心装哑巴不出声，她气得摔了他送的东西时，情绪失控的差点踢翻随风的药炉。这就是追云，喜怒形于外的直率女子。
　　只是，随风有一点不解，她听别人形容的练宁寒的确是哑巴啊！可还没等她问，追云又把她和练宁寒几日的接触原原本本的说了一遍。
　　从傍晚讲到午夜，再说下去就要天明了。随风没有打断，就在一边静静地听着，感动于追云的信任和依赖。
　　追云直到说完了，气怒的情绪才慢慢沉淀下来。
　　好累，好倦！
　　“随风，我想睡一下。”
　　随风点点头，不多说什么，起身到柜子里拿出瓷瓶，那是最好的助安眠的药。
　　追云很快就睡着了。
　　随风抽出薄被替她盖好，没急着起身，就坐在圆凳上看着追云的睡容。
　　她是羡慕追云的。羡慕她可以毫无顾忌的表达自己的情绪。高兴的时候会笑，生气的时候会发脾气。是那种有点骄傲、有点随性、不太理会别人的想法、却又细心得吓人的人。
　　这是自己永远也做不到的。
　　对于追云，她一直有种她才是姐姐的错觉。每当追云有了什么情绪起伏，都会来找她，跟她说一说。
　　明显地，追云跟自己比跟父母和望月特别亲近。
　　这大概是因为，她们姐妹三人自小失散，而她与追云是第一个找到彼此的吧！
　　记得当年在师门，她备受欺负，以为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不会变了，也没有希望的时候，追云出现了。
　　那时追云不过十三四岁，突然从自己头顶上的老树跳下来，吓了她一大跳。开始是没料到两人合抱直插入云的树上会藏人，后来则是被对方和自己相似的容貌所吓到，若不是所穿衣物不同，她会以为自己在照镜子。
　　当时追云不出声，面对面仔细看了她会儿，才很认真地看着她郑重道：“你就是落随风对不对。我叫落追云，是你的二姐。我们从小失散了，不过没关系，我来带你回家。不要不相信哦，你瞧，我们长得几乎一模一样。”
　　追云指着她们的脸作证据。
　　看着追云眉心天生的朱砂痣，她信了，信了这个和她差不多高的小女孩。
　　“带我走！”这是她当时最大的希望。
　　然后，追云在院子里大喊，不顾她害怕得抓紧她的衣服，大声地告诉被她引出来的同门，对他们说：她的妹妹落随风从今天起退出师们了，若是有人拦着，就不要怪她剑下无情。
　　师门的人没有将小孩似的追云放在眼里，冲出来阻拦。
　　追云冲她安抚一笑，抱起她，像大鸟一样从他们头顶飞过。
　　有的人身法快，追上来。
　　她好怕，不想被抓回去，紧紧地抱住追云的腰，然后，觉得追云好像拍拍她的头安慰她。睁开眼，她只觉红光一闪，没见到追云什么时候出手的，人已全被她逼退。
　　追云抱着她，脚步不停，下了山，在林间飞跃，她看着师们越来越远，人也跟着放松下来。
　　呕！呕！实在忍不住了，胃袋强力的收缩。
　　不习惯高处跳跃，她吐得一塌糊涂，还波及到了追云。
　　她好怕，不敢看追云，怕追云嫌弃自己没用不理自己。勉强抬头，想告诉追云自己没事，却发现，追云一脸着急又帮不上忙的表情，像是恨不得吐得一塌糊涂的人是自己。
　　当时，她觉得心中从没有过的温暖，然后就看见追云什么也没说，跺脚转身跑开。
　　刚温暖的心瞬间变得冰冷，原来，她注定要孤孤单单一个人。她好恨，恨自己没用，恨自己连唯一的亲人都会嫌弃，又恨，又怜。她抱着膝坐在树下哭，不知哭了多久，有人轻拍她的肩膀，抬头，泪眼迷蒙中看见追云满脸笑容的指着手里的一竹筒清水，还有一包蜜糖。
　　她接过，漱去口里的酸味，喝了点清水，将蜜糖含在嘴里，浑身舒服了不少，主要是因为追云的去而复返，抬眼，想道谢，这才发现，追云满头大汗。
　　追云到底走了多远的路？
　　这个疑问她很快就知道了，追云扶着她走到最近的城镇，没用轻功，怕她难受，整整用了两个半时辰，而追云自己往返却只用了顿饭时间。
　　再后来，她们找到大姐望月，又找到爹娘和大哥。她不再孤孤单单的一个人，她十几年来终于有了家，有了温情。
　　这一切，都是追云给的，没有追云，她还在师门里，过着没有希望的日子。她珍惜这样的生活，知道她娘身体不好，她就整日和草药相处，希望可以治好她娘的病，何况习医一直是自己以前爱做却不能明目张胆去做的事。
　　后来的事，她记忆不深，只知道她们不断的搬家，房子一间比一间大。直到永福山庄建成了，她们才定居下来。
　　这期间，追云却开始四海云游，去替娘找草药。草药找到了，娘的病也好了，追云还是照样在外面。
　　记得追云第一次离庄的前一夜也是住在这里。谁知，第二天醒来，追云就告诉她，她要找一样对她来说非常重要的东西。这一走，一次比一次久，她们的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
　　庄里的下人都认为，追云脾气不好，不是个好主子。而且身为姑娘家常年在外乱跑，闯什么江湖，不是名门闺秀做出来的事。所以，方圆几百里没有人来向追云提亲。再加上当年那事的发生，大家对追云更是惧怕，却没想过，他们的惧怕同样伤害了追云。
　　少有人知道，追云在姐妹中最是心软，为人也古道热肠，真诚真心。是那种为了亲人不惜牺牲自己的人。
　　现在，在追云的眼中，她首次看见了追云对另个人的保护，她知道，追云定是十分喜欢练宁寒。所以，才会兴师动众，才会把大家都叫来。
　　一方面，是为了替他出气，惩治那两个丫环。另一方面，是为了警告庄里的人，练宁寒是有人护着的，若是有人对他不好，就要做好接受她怒气的准备。
　　她讨厌人怕她，可为了练宁寒，她宁愿人们因怕她而善待他。
　　只是追云的用心又有几人会懂？
　　那个练宁寒是何其幸运啊！
　　对于那个她该叫声‘大姐夫’的人，她觉得还是追云比较适合。至于大姐，她觉得望月根本不会喜欢练宁寒这种类型的人。
　　不是他不够好，而是他不够强。而，追云不同，她外表强势，内心却渴望着专注、唯一、单纯的感情。
　　私心里，她更愿意追云得到她的幸福。
　　只是，对于感情的事，追云虽说比较主动，却容易情绪化，这一气之下的决定，摔了他给的东西，将来必定会后悔。
　　所以，追云的感情路上，另一方成了关键，他必须专心一意，有着不达目的绝不回头的精神。
　　练宁寒绝对是个关键，只要他真心喜欢追云，那她就要制造机会让他们冰释前嫌，若是他自己都不知道是否喜欢追云，或是对望月和追云的感情摇摆不定，那她也要想个办法让追云对他彻底死心。
　　当务之急，也许，她该立刻去见他一见，弄个清楚。希望追云不要像她一样，在感情路上，注定是个失败者，只能看着心爱的人挽着别人的手。这样的感觉，由她一人来尝就够了。
　　若是，不小心伤害到望月，她只能说抱歉，若有来世，她会偿还，今生，她一定是要帮追云的。
　　随风想得太专心，丫环初春小声叫了好几次都没听见，最后还是初春推推她才回过神来。
　　“什么事？”随风收起眼里多种情绪，用唇型问。
　　“那个人该换药了。”懂事的初春亦是用唇型回答。
　　又到时间了吗？每次见他，她都在矛盾中煎熬，只是，不去，却放心不下，这就是孽缘吧！
　　随风回头，看追云睡得很熟，完全没醒来的意思，再次替追云拉好被角，才不舍地起身，和初春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