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满昆仑》汤滚滚

1、第 1 章

　　昆仑剑派第一小师叔，死于仙魔大战
　　而我是他籍籍无名的小师妹

　　小师叔此人，是昆仑第一清风明月般的人物，长眉入鬓，杏眼未垂，面如傅粉，隆鼻朱唇，额间系着月白色的锦带，身上披着月白色的长衫，手里提着月白色的宝剑，据说他当年刚入昆仑剑派的时候，掌门手里提着牛皮纸，兴冲冲地同他夫人打赌，说此人比堪成大器。
　　掌门一生最爱赌，这是他唯一赌赢的一次。
　　我入昆仑剑派的时候，同门师姐谈起这件事，眉采飞扬，第二天她兴冲冲地带着我去到了比武台，说是今日有小师叔的比赛，我对这种事一向不感兴趣，但耐不住她的热情，只好半推半就地去到了比武台。
　　昆仑剑派给每次入门的弟子都发有固定的服装，好比师姐穿着红衣，我穿着蓝衣，如今来此一看，只见是姹紫嫣红花开遍，人间三月芳菲时啊
　　攒动的人头，将比武台围了一个水泄不通，我寻了一个借口，逃去了橡树下，摇着扇子发着牢骚，
　　“这小师叔有那么厉害吗？”
　　“就是啊，有那么厉害吗？”
　　“我看估计就是个绣花枕头，没准还是一个抛妻弃子的渣男。”
　　“你从何得出？”
　　“面相”
　　此时，我才忽然意识到我在和谁谈话，我惊诧地转过头去，长眉入鬓，隆鼻朱唇，月白色的人儿对我笑成了月牙，透出一阵蔫坏蔫坏的感觉，我忘记怎样控制自己的表情，大抵就是这样，在他的面前表演了许久的什么叫做眼睛瞪得像铜铃。
　　他嘴角扬起，大大方方地说：“在下昆仑剑派顾止远，小字梦长，虽不一定是个绣花枕头，但的确抛弃了未婚妻，是个渣男”
　　“师妹面相看的不错啊，不知身出何方啊？”
　　未婚妻？！此等大事就这样轻易的吐露了吗？
　　他等待着我的话，我结结巴巴地回答
　　“我??????我叫宋长青，姑苏人。”
　　顾止远略一沉吟，微微一笑：“师妹很会看面相，不如再帮我看看”
　　我摆摆手推辞着，他轻轻啊了一声，仿佛恍然大悟一般，
　　“师妹不会是嫌弃我吧”
　　我连忙摆手，我觉得自己可能成了一个钟摆
　　盛情难却，我只好认认真真地端详着他
　　“小师叔，一生顺遂，天之骄子。”
　　“那姻缘呢？”
　　“我看不出来。”
　　他有点失望的笑了笑，摇摇头。
　　“小师叔是动了凡心了？”
　　“我哪敢啊，我的未婚妻还不得提刀宰了我啊。”
　　我噗嗤一笑，打趣道
　　“你的未婚妻毕竟只是个凡人啊，这昆仑山怕是都不一定上的来吧。”
　　“也许吧”
　　远方有人高声喊他该比赛，他向我告别，我百无聊赖地坐在原地。
　　日落秋色远，几只大雁平展着翅翼，吸入了深远的晴空里。
　　我闭着眼小息，那一天很平凡，师姐带着我回到了住处，吃饭，睡觉、
　　此后久久，我都没有见过小师叔。
　　细细想来，这个光风霁月的人，这样如流星的一般的人生，和我只有三次交集，一次是这一次，一次是去楚山除妖，最后一次就是仙魔大战。
　　而最后一次，我只是远远地望了他一眼。
　　因而，去楚山除妖的那一次就像蒙尘的夜明珠，在我的脑海里闪着微弱却不可以忽视的光芒。
　　在楚山的时候，我由于受了伤，在房中静养。
　　月光满地，霜风呼啸，我下床想要去关上窗子，却看到月白色的人儿出现在我的面前，虽然他只是留给我一个称得上落寞的背影。
　　树影斑驳，在他的长衫上留下斑驳的影子，我随手披了一件衣服，走出门去，他张口，喉咙嘶哑
　　“师父死了。”
　　我转头看他，不明白小师叔为什么要对我说这句话，我抬起手，不知道该怎么办，最终只是再度放下了。
　　我站在他的身旁，这是一处悬崖边，枯黄的草奄奄一息，黑暗像是要将人吞了进去。但是月亮像一个大圆盘挂在天边，我平生似乎第一次离月亮那么近。
　　我们并排立着，却始终没有靠着、
　　“你回屋里去歇着吧，不要着凉了，我在门口守着你。”
　　再后来，我便忘记了
　　只是估计还是一样的，回屋，睡觉，度过这漫长又同往日一般无二的一夜。
　　我坐在房中，同师姐说完这一件事，她安静地低着头，最后抬起头看向我的时候，眼中有着晶莹的泪花。
　　“师妹，小师叔，怎么会死呢？”
　　我拿起剑，起身离开，
　　“师父不是说了吗？妖物偷袭。”
　　我打开门，日光争先恐后地涌入房间
　　“可是区区妖物怎么能将他偷袭！你那时明明和小师叔在一起！你明明看到了真相！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宋长青，我只是想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啊！”
　　我目视前方，不自觉地将手中的宝剑握的越来越紧，剑上的剑穗硌着我，我才能清楚明白原来我还活着，我吐出一口浊气，离开了那里。
　　第二天，师姐退出了昆仑剑派，废了一声修为，下山作了凡人。
　　此后二十年，我都没有见过她，直到有一天我带着师弟师妹，去除妖时，他们想要喝水，我被缠地没有办法，便敲开了一家农舍。
　　门打开，门中人和我皆是一愣。
　　里面的人皱纹爬了满脸，皮肤蜡黄，眼上的皮肤耷拉在眼角，像是在冬眠。
　　我艰难地开口：“师姐。”
　　她的眼中有了非凡的神采，她招呼着我进去，这是一处不大的房子，可以称得上是家徒四壁，墙被熏得黑黝黝的。
　　我寻了一个地方坐下
　　“师姐，我们回昆仑剑派吧。”
　　她拿来碗和水，娴熟地给我倒好水后，爽朗地笑道：“如果不是遇见了你，我都要以为昆仑剑派是一场梦呢。”
　　“从前的我不觉得，如今却看那永生，那法术好像就真的想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师姐，那你还记得小师叔吗？”
　　她的笑容凝滞了一会，继而显得苦涩了起来。
　　“这都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小师叔的确不是被妖物偷袭的，他是为了救我而死的。”

　　姑苏的顾止远，死于仙魔大战
　　而我是被他抛下的未婚妻。

　　一百年前，在顾止远还不是小师叔，我还不是小师妹的时候，我们是家只隔了一道街的青梅竹马。自幼定了娃娃亲，他的名字是我的父亲取得，我的名字是他早逝的娘亲取得。
　　他从小经常来找我玩，上山捉鸟蛋，下河捉虾，我们就这样无虞地长到了十五岁，那一天晚上，他爬上我院子的墙头，用石头砸着我的房门，我被他从梦中惊醒，心里不悦，打开门走了出来，他嬉皮笑脸，我看着他眼上的淤青
　　“顾叔叔又打你了”
　　“嗨，不就那点事情吗，老头子太冥顽不灵了，我不就是想去昆仑剑派试一试吗。用的着这么生气吗？我又不是不回来了。”
　　“阿虞，你真的想要相夫教子，平平凡凡地度过这一生吗？”
　　“阿虞，我们走吧。”
　　夜色下，他的目光亮着，我很想开口问他
　　那就都不要了吗？
　　不要你的父亲，不要我的父亲
　　不要这姑苏
　　不要这凡世间的一切
　　去做一个仙人
　　“梦长，顾叔叔会老的，他和我的父亲需要人照顾。”
　　第二天，我的父亲告诉我，顾止远跑了。
　　我并不觉得惊讶，只是有些伤感，我将有关于他的一切收起来，想着就这样平平淡淡，相夫教子的成为这芸芸众生中的一个，也没有什么不好。
　　父亲为我择定了一家夫婿，预备明年开春的时候完婚。
　　人是复杂的，当我坐在闺房里，在烛光下绣着嫁衣的时候，仍然忍不住地望向墙头。
　　墙头上只有一轮明月。
　　人算不如天算，我择定的夫家造反了，我们一家被抄，连带着与我家一向甚好的顾家，也遭受了无妄之灾。大火之间，父亲将我推到湖上的乌篷船里，顾叔叔向我手里放了一袋银子，他布满皱纹的手，颤抖着
　　“长青啊，我们都老了，但是你还年轻啊，长青，从此以后，你就去过你想要的的生活啊，不要去想着姑苏，过不下去了就去昆仑剑派找梦长那个臭小子，他欠你的。”
　　“如果可以的话，你别告诉他，他这个小子啊，好不容易实现了梦想，可别又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顾叔叔，爹爹。”
　　我哭着想要走出去，远方官兵的叫喊声近了。
　　“快走，快走。”
　　船夫带着乌篷船走了，我看见顾叔叔和爹爹被人们压倒，我想要跳下船去。
　　我不要什么山高水长，我不去云游四海。
　　我只想回到我的姑苏，承欢膝下。
　　父亲派的人打晕了我，再醒来
　　我成为了昆仑剑派的小师妹，小师叔光风霁月，名满昆仑。
　　楚山除妖那次，他叫我回去，我并没有回去，我故意地告诉了顾止远，这被所有人掩埋的前尘，这被血与泪浸染的过往。
　　我想看他后悔，我想让他后悔，
　　我想让他后悔 离开姑苏，去做什么神仙，
　　但他没有，他只是看向我，眼中迷蒙。
　　就像是小时候的每一次一样，他问我他的父亲有没有让我告诉他什么。
　　我恶毒地笑着：“他说他恨你，你这个不孝子。”
　　“你为了你的梦想，抛下他，抛下我，抛下姑苏。”
　　“你是高高在上的昆仑小师叔，我是你羞于出口的未婚妻。”
　　“顾止远，你太自私了。”
　　再后来的后来，是在仙魔大战。
　　妖物偷袭我的时候，他挡住了那一击。
　　他抱住了我，温热的血浸满了我的衣服，他在我耳边呢喃
　　“阿虞，你听着，我的宝剑在我死后无主，你可以和他定血契，从此以后，让它来护你一生周全。”
　　我嚎啕大哭，我想回头看他，他紧紧抱住我
　　“阿虞，别动，我好疼啊。”
　　我不敢再动，他说：“阿虞，好多话我想告诉你，我怕在不说就没有机会了。”
　　他力气不支，倒在地上，目光涣散
　　“阿虞，我看到父亲了，他又想打我，我现在可是昆仑的小师叔，他打不了我了。”
　　“他怎么就打不了我了呢？”
　　“阿虞，我后悔了。”
　　我喊着他的名字，想要阻止他生命的流逝。
　　他笑了笑，眼里落满了星光。语气虚弱
　　“啊呀，已经好久都没有人叫我顾止远了呢。”
　　“我差点都要忘了。”
　　再后来的后来，他被送回了昆仑。
　　我大概真的是孑然一身，于这黑暗之中，踽踽独行。
　　而他，大抵是和顾叔叔与爹爹，去听那海涛闲话了。

　　我取了水，分给了师弟师妹。
　　除妖，回昆仑。
　　日子这样平平淡淡地过着，有一天我下了昆仑山，走到原本遇到师姐的地方，只见农舍里这早已是空空如也，我找遍整个山头，最后在一处地方找到了一座坟。
　　坟上早已是遍是枯草。
　　我又去了姑苏，姑苏新修了水坝，我少时住的院子里，住着新婚燕尔的小夫妻。
　　有孩子在树上捉鸟蛋，鸟蛋砸到我头上，好不狼狈。
　　他手忙脚乱地下了树，跑到我的面前，
　　我看着他的面容，一时之间愣了神。

　　回到昆仑后，想到自己的狼狈样子，忍不住地笑，笑着笑着，却又哭了出来。
　　顾止远，天下第一自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