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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浓玉沾衣(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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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秋,宫里挂满了彩绸,是为大公主准备的。八月十五是中秋,也是她的生日。
大公主的生辰绝非小事,中秋亦是从古至今的大节,眼下好事成双,这中秋宴不免事物冗杂,宫人自忙个不停。
彩绸载着桂花香,一路飘进梧桦宫,隐约可以嗅得几分佳节将至的喜气,冲淡了不少瑟瑟秋意。
秦入衣坐在暖阁窗边,屏了左右,才敢稍稍放松。
这是她穿越的第七天,刚将原主身世性格了解个大概。
无非就是个没有存在感的温吞公主,无非就是个娘死爹不爱的可怜鬼,无非就是个在湖边散散步,便一脚踩空见阎王的倒霉蛋。
自打她醒来,皇帝只匆忙来过一次,略略问候几句,赐了些珠玉锦缎,像个慰问因工受伤的员工的领导。
这阖宫上下也没个知心人,原主的母妃五年前西去,从小照顾他的奶妈三年前去世,最可信的宫女两年前嫁出宫去了。这个可怜鬼,迷迷糊糊活了十九年,竟是把自己活的无亲无故,无依无靠。
恰一阵秋风,落叶又颤颤落下七八。
“自古逢秋悲寂寥,”她想,“这景看不得。”便唤道:“萤琅。”
小宫女低着头进来。
秦入衣微微笑道:“本宫想出去透透气,拿件氅衣来罢。”
萤琅称喏,连忙拿来一件鹤氅,服侍秦入衣穿上。
秦入衣抚平领边的皱褶,温声道:“有劳。”萤琅垂首行礼,回道:“这是奴婢该做的。”
“陪本宫去御花园走走。”秦入衣说完径自下楼,萤琅忙紧赶两步跟上。
虽说是秋天,可御花园却不会寂寞,春也百花争妍,秋也花团锦簇,人间的荣枯似乎在这里做不得数。
秦入衣潦草地看了一路花,满目琳琅,却叫不出几个名字。
她走累了,便在湖心亭停下。
“御花园也算得上小仙境了,不论春秋都这般生机盎然,不像那梧桦宫,冷清过了头。”秦入衣兴致十足地看池鱼戏水,随口叹道。
萤琅滴水不漏地答道:“御花园大气,承得住龙气,梧桦宫幽静,公主倒是有隐士风骨呢!”
果然是宫里长大的,一番话谁也不得罪,还借势奉承了主子一番,秦入衣朝萤琅笑笑,道:“本宫听见猫叫,宫里可有人养猫?”
萤琅侧耳细听,果然有几声细细的猫叫。
“回公主,许是……”萤琅话说一半,便被一声喝骂打断——“把你那野猫抱远点儿,那花是为大公主养的!”
秦入衣本不想自找麻烦,然而循声望去,便在那扶疏花木间瞥见一抹素净,不是原主同父异母的妹妹还是谁?
这位妹妹叫秦入晖,封号平江。
兴许是红日初升江水平,兴许是落日余晖映平江,这名字不知是好还是不好。
秦入晖比起原主还要可怜,她的母妃生下她两个月后遭宫女毒害而亡,自此,皇帝再没关心过她。原主在宫里好歹没人敢欺侮,而秦入晖却是人人可欺。
秦入衣还是过去了。
为唇亡齿寒,为兔死狐悲,为同是天涯沦落人。
老嬷嬷正指着秦入晖的鼻子,极尽挖苦:“这花儿可是大公主最喜爱的,你这种小贱人养的脏猫也配碰?”
秦入晖抱着猫麻木的地想:“好了,该要钱了”
“大胆!二公主在此,你也敢说这些污言秽语?”萤琅看出秦入衣想帮忙,便喝住了嬷嬷。
老嬷嬷一激灵,忙向秦入衣行礼谢罪。秦入衣冷眼看她,并不叫她起身:“可是你觉得皇室血脉脏?”
老嬷嬷心里直叫苦,平时宫里上下都这么叫,便是皇后娘娘听了也不曾说什么,怎么今儿个最温吞的二公主反较起真来。
“皇姐若是知道你打着她的旗号耀武扬威,平白败坏她的清名,你猜会怎样?”
老嬷嬷急得一头汗,当机立断跪下磕头,恳切道:“老奴的不是,一心顾着大公主的花,不想冒犯了三公主。”
秦入衣一言不发,几乎笑出声来。
你看,三公主算什么,只有大公主才是主子啊,三公主还不如大公主的花,多可笑。
今天是秦入晖万人欺,明日秦入云心血来潮,她秦入衣也立马从尊贵的二公主变成贱人。这宫里没有等级尊卑,只有皇后和大公主的命令。
宫里如此混乱独裁,宫外权臣贵族欺压淫掠可想而知。
“不小心,好一个不小心。倒是平江的不是了,本宫是不是还得夸你尽职尽责?”秦入衣垂眸,目光沉沉地压在老嬷嬷身上,一字一顿地道。
老嬷嬷顿有山雨欲来之感,后悔不迭地磕头道:“奴婢知错!奴婢知错!求公主恕罪!”
秦入衣轻声地道:“求谁恕罪?”
“求平江公主恕罪,奴婢鬼迷心窍,奴婢知错,奴婢该罚,求公主恕罪!”
老嬷嬷半身伏在地上,拿眼偷偷瞄秦入衣。
秦入衣看着白猫在秦入晖怀里上窜下跳,不知在想什么。
秦入晖盯着老嬷嬷,不说允,也不说不允。她只觉得好笑,自她记事起,谁求过她恕罪?若不是死撑着一口气,她都要求他们恕罪了。
白猫许是觉得压抑,伸个懒腰,纵身一跃,钻进树丛里不见了。
秦入晖这才开口,道:“你去吧,我不怪你。”
老嬷嬷松了一口气,出了一身冷汗,看秦入衣没有阻拦的意思,连忙叩谢退下。
秦入晖向秦入衣行礼,道:“谢皇姐。”
秦入衣虚扶她一下,笑道:“你我姐妹,血浓于水,今日你有难,我不能坐视不理,你又何必与我客气呢?”
秦入晖垂眸,似是腼腆,半晌不说话。
二人相对无言。
秦入衣对尬聊不感兴趣,便借着秋凉,叫秦入晖早些回宫,自己带萤琅走了。
秦入晖一直看着她走远,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小径拐角,完全看不见时,才将视线转向白猫消失的树丛。
繁密枝叶簌簌颤动,露出一只纤长的手拨开重重花叶,走出来一位高挑的白衣美人。
秦入晖恭恭敬敬地向她行弟子礼,道:“见过老师。”
林歆抱着猫,散漫地应下:“嗯,她为何帮你?”
林歆不免她的礼,秦入晖不敢擅动,垂首道:“回老师,弟子不知。”
“先回洗砚宫,这里人多耳杂。”林歆言罢便走,秦入晖不远不近地跟在三尺后。
洗砚宫较之梧桦宫更冷清,除寝殿外各处积灰,冷宫也不过如此了。
阖宫上下只有为霜一个宫女,替林歆上过茶后便告退了。
林歆呡一口茶,道:“想到什么?说出来。”
秦入晖道:“可是她发觉落水一事是皇后主使?”
“不会,若真如此,以她软弱的性子,只怕这辈子不会踏出梧桦宫。”林歆慢条斯理地拂去茶沫,道,“有何怪异之处?”
“哪里都怪。行事与以往大相径庭,对我太好,对刘氏太决绝。她离开时我仔细观察过她的步态,也与过去不同,虽然都是公主礼仪步态,偏偏生疏了很多,多了几分刻意拿捏,行步间的小习惯也变了。就好像换了一个人。”
林歆放下茶,直视着秦入晖,轻声道:“说得很好。秦入衣落水后,有一刻是断气的。”
秦入晖蓦然睁大眼睛,喃喃道:“子不语乱力乱神……”
林歆站起来,道:“谁知道呢。你说她像换了一个人,也许那壳子底下确实不是你那个懦弱的二皇姐。有些旧事我要同你讲,待我理理,过两日与你说。”
秦入晖心内大振,却迅速收敛情绪,只一刹便平静地应道:“是。”
“这是名单,你好好看,上面的人要么为你所用,要么死。”林歆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秦入晖,语调轻缓,却挡不住森森冷意。
秦入晖接过,道:“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