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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4、homeba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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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抱揣着新奇的心情在北航的校园里逛了一整天。学校太大,他们也仅仅走过了一部分,但至此也算是安顿好了。度过这个周末,周一便是开学军训的日子,章勋也该离开了。
回到酒店里,时北航又恢复了那种黏黏糊糊的状态,抱着小哥不撒手了。
“冬天的衣服我会给你邮。”
“嗯。”
“冷了就跟我说,给你买电热毯。”
“嗯。”
“北京会比齐齐哈尔暖和些。”
“嗯。”
“又不是永别了,以后有机会我还来呢。”
“嗯。”
“国庆,国庆就来。”
“国庆我回去。”
“……好,那我去车站接你。”
他抱着小哥,小哥说什么他就应着,但就是不撒手。
舍不得,真的舍不得。
“想我了就给我发消息。”
“小哥,我好想你。”他当即回应道,抱着小哥的双臂也越发紧了。
好想你。
你明明就在我面前,就在我的臂弯之中,我却分外地想你。就像害怕水从手指的缝隙中漏进沙漠那样害怕离别。
章勋默默低下头,将口鼻埋进时北航的脖颈,闭上双眼呼吸着属于时北航的气息。
“我也想你。”
……
冷爽的地铁车厢中,章勋随便找了片冰凉的铁座坐了上去,戴上耳机,安安静静地陷入了另一个世界。他面无表情,低着头看着发灰的地面,身体随着地铁左右轻微摇晃,从车头吹来的风将他的头发吹起,散乱地拍打着他的额头与眼皮。
每个人都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机,唯有他木讷地盯着地面,眼里无光。
悲伤混着憋屈在胸口嗡嗡作响,如钝器一般锤痛他的胸口。偏偏他还不怎么听舒缓轻音与流行,耳朵里爆裂的英文鼓点反而加重了这种沉闷的哀伤,像是一把沉重的铁锤,却被人挥舞得轻盈,在他心上一下又一下踩着。原本他会因为这种音乐而高兴的,可现今却尽是悲哀。
回去之后,要怎样活着呢?没有了时北航的日子,他一个人回去要怎样面对他们共同生活过的家……
先找王洛昉谈工作的事,先把在北京的收入来源定下来,对……
他掏出了手机。
他简单把诉求在微信上跟王洛昉说了。
王洛昉:那得看你帅不帅了
他厚着脸皮发了一个字。
王洛昉:那看看
他:今晚开门吗?
王洛昉:开
他:我去面试
王洛昉:等你哦
王洛昉的homebar在一个写字楼的21层。这种大城市别的不多,写字楼成片。
homebar的意思就是家庭酒吧,通常会布置得较为温馨,酒品多为畅饮制,说白了就是付了人头份子钱就能随便喝,再加上每周五六晚上人多的时候还会有DM带着进行派对游戏,可以快速拉进人与人之间的距离。这种模式十分受都市单身男女的欢迎,因此在北京城遍地开花,随便哪个软件上一搜homebar就是一堆。
章勋看着眼前这个短发女人趴在吧台上跟他讲着这些,不得不说,有些头疼。
“我只会调酒,不会带游戏。”
他生怕王洛昉这种随意的性子会突然冒出一句“你不会可以学呀”,那他可就撂了片儿了。
“没事儿,我们有专门的DM,”王洛昉站直了身子,上下打量起他,“也没指望过让你带,你会调酒会唠嗑就行。不过你倒真没骗我,我还是挺欣慰的。”
王洛昉是个地道的东北姑娘,个头拔尖,站直了能到章勋额头,视觉上看一边高,十分高挑。留着个赛博朋克2077里朱迪的同款个性发型,头发都甩在一侧,另一侧剃了个半寸,昏暗的灯光下看不清发色,只能看到或粉或紫的颜色。身上穿了个灰白色的运动背心和牛仔短裤。刚进门的时候章勋还被她这造型惊艳了一下。
“这是唇钉吗?”王洛昉问他。
“对。”
王洛昉笑了一下:“你还挺有个性的。”
“你也是。”章勋回应。
王洛昉眨眨眼,意识到章勋是在说她的发型后又眯起一双眼笑了起来:“我这头发也才刚剪。怎么说呢?换种心情。”
章勋保持着友好的笑容。
“你之前在我爸酒吧里做调酒师,是吧?”
“一直是。”
“哦,那没毛病了。老爷子那么较真的人能看上的,你业务能力应该没什么问题。不过说回调酒——你能调几种?换句话说,除了经典款,你还能调多少?几种长饮几种短饮,几种shot?”
“除了经典款外可以做特调,就是根据对顾客的印象去即兴调配的。”
王洛昉眉头一挑:“有水平啊。”她走出吧台,将工作区让出,“酒柜里的酒全都可以用,工具就在台面上给你摆好了,现在给我来一杯。”
章勋毫不露怯,走进吧台开始忙活。他首先为她选了一款短饮宽肚杯,就是平常装玛格丽特的那种。
王洛昉打开桌面上的空气净化机,摸出烟盒,又看了看忙碌中的章勋:“介意吗?”
章勋没抬头:“介意你不分给我一根?”
王洛昉爽朗地笑了,从烟盒里抽出两根烟,一根摆在吧台边上,另一根点着了,视线仍旧盯在章勋的双手上。
“会凿冰球吗?”她问。
“会。”
“太好了,以后这活儿都交给你了。”
这话说的,好像要定了他似的,明明酒还没出。
一根烟的时间,一杯粉紫渐变的漂亮小酒好了。章勋取了枝迷迭香轻轻摆在泡沫上作为装饰,又轻轻向前一推:“好了。”
“这款酒叫什么?”
“粉雾海。”
“我喜欢,”王洛昉端起酒杯转来转去地打量,“这个渐变……跟我的头发一个颜色,你观察顾客的本事倒是有一手。”
玻璃杯沿贴上殷红的嘴唇,她浅浅品了一口,却皱紧了眉头,深深看了章勋一眼。章勋没说话,但额头出了一小层细密的冷汗。
下一秒,她放下了这杯酒,将手上的烟头扔了进去。火星在粉色的粘稠液体里迅速消失,烟头成为了迷迭香之外新的点缀。
“众口难调。”她留下这四个字,抱臂坐到了吧凳上,“不过即兴特调的难度本身就很大,我原谅你了。”
章勋没说话,只是默默盯着那杯被浸了烟头的酒。
其实调酒这行有这个说法,如果去收杯的时候发现酒里被放了烟头,那就是客人觉得你的酒难喝得不得了,以此来骂调酒师。
“你以前怎么调酒就那样了我不管,但在我这里,首先酒要好喝,其次你要有原创的本事。我这里的客人很少要经典款,你的特调正得我意,但是,”一根指节那么长的指甲敲了敲桌面,“不好喝。不好喝的酒注定要进垃圾桶。”
见章勋还是不为自己辩解什么,王洛昉一摊手,继续解释:“我明白,你长得像个艺术家,说不定真有些这方面的情怀,想调一杯令我印象深刻的酒。但不好喝就是不好喝,酒是拿来喝的,不是用来托物言志的。”
“是我技术不行。”章勋说。
“倒也没这么严重,”王洛昉重新拄到吧台上,指甲敲了敲玻璃杯壁,“核心原因,应该是你不喝酒,或者说不怎么喝自己调出来的酒,我说的没错吧?”
“没错。”章勋点头。
他确实不喝酒,更别说上班时间给自己调酒喝了,每次一调完就急着给客人端去,他自己根本不会喝。
“那就这样,看你什么时间方便,在北京定下来了之后来我这实习,实习期半个月,我这的酒呢随便你练,但也别太浪费了。你回去也跟我爸那边说好了,我看你也不错,虽然不爱说话,但人还挺有趣的。”王洛昉又挂上那熟稔的笑容,此刻这笑容中还带了几分欣赏,“你以后呢,做酒做两杯,同样的手法同样的配比,自己那杯喝了觉得可以,再给客人端上去。不好喝就两杯统统倒掉。”
章勋心下猛地松了一口气:“谢谢您。”
“谢什么,你来我这打工,互惠互利的事儿。先说好,工资不是太高,但够你在北京自个儿一个人租房生活,你要是结婚要小孩啥的就别想了,这就是个清闲的活儿。”
说起工资……
章勋忽然想到了时北航的脸。
这里离北航并不近,但自己也不可能跑到学院路那边去租房,即便是合租也太贵了。
“可否透露一点……关于工资的?”
王洛昉听他小心翼翼问这话,一下笑出了声:“哈,放心吧,原则问题不会跟你打马虎眼儿。北京跟家那边不一样,四五千你肯定生活不了,你呢要来的话得每天晚上坐班,这样我工作日晚上就可以不用来了,也算是给我行个方便。那就——九千吧,你看怎么样?不行咱俩再谈。”
对比原本的工资,这里已经翻了一倍,章勋暗自里有些心动,但还是谨慎道:“您知道这附近的租房成本是多少吗?”
“哦,望京这片儿啊都是白领,房租挺高的,你最好是找个合租,北屋的话两千多也能下来。我不建议你住得太远,半夜没有地铁,你更不划算。”
“……”
“考虑什么呢?有什么问题不妨说出来,姐姐打大学起就搁北京漂着,生活五六年了。你说出来我能帮你想想主意。”
“我有个朋友……他在海淀上学,我想离那边也尽量近点。”
“你朋友在海淀啊?哎哟,那过去得十万八千里呢,打底儿两个半小时地铁!而且你要往市中心去租房更贵!我看你啊,还是打消这念头,乖乖在这附近租房吧,毕竟天天晚上都得来。”王洛昉说完想了想,又补充一句:“哦对了,工作日晚上没啥人,你从7点待到11点多就可以关门了。怎么样?是不是比我爸那儿轻松多了?”
“怎么听着像你在跟你爸抢人?”
“就是啊!哎哟你是不知道,网上一刷一聊一大把帅哥,等到了店里一个比一个的千奇百怪,不是脸型怪就是气质邋遢,气质干净的吧又太普通,还有的看着好好的一张嘴口音又太重。咱也不明白了,男的变帅成本这么低,怎么就没有人愿意拾掇拾掇自己。来我这的女生一个比一个赛天仙,男的吧……都算是个人。总之能找见你这么一个真帅哥,也算他老人家有眼光。”
章勋被她这突来的热情吐槽逗笑了。
“你不着急的话可以先在店里转转,熟悉熟悉环境。租房的事等你把家那边打理好了要过来的时候找我,我帮你找房子。望京这片儿骗子老多了!我刚来租房的时候可是叫人骗了一万,都闹到公安局去,结果人家跟我玩文字游戏,又承认他们那按月收的管理费是中介费了,我吃了瘪,到最后也没要回来,气得我再也不信这些公职人员了。告诉你,宁交中介费都千万别找那收管理费的。”
“这么……夸张。”章勋着实有点吃惊,虽然网上不少租房受骗的,但家里小城市倒很少有这种情况发生。
“对啊,你要是自己找肯定受骗,他要是跟你玩文字游戏,你打什么12345去什么公安局都没招。就告诉你吧,那家公司叫望京住呗公寓,合同外封是绿的,按月收服务费,一次收一整年的,到警察跟前就又不认那是按月的服务费,非说是一次性收取的不退了,气得我……我诅咒他们一辈子吃不上四个菜!总之你自己看着点儿,北京这种坑太多了。”
在东北,吃不上四个菜属于相当狠毒的咒骂,不是恨毒了不会说出这种话。因为这四个菜指的是婚宴、满月酒、丧宴和祭祀贡品,指人结不了婚,孩子必不能满月,死时无人来,死后无人挂念。
当然,在现在这个时代,结不了婚已经算不上是一种咒骂了。
成年后学到的第一课是,要为自己犯过的每一个错误买单。不论是做生意赔本、炒股票赔钱、工作被裁还是租房受骗。也许重来会有回寰的余地,但不管怎么样,都过去了。
听完王洛昉的吐槽与嘱咐后,两人商定好等章勋把家那边的事都收拾完就过来。王洛昉为人爽快,两人商谈的过程十分愉快。
“那带你认认屋子里的区域吧,这里一共有三个屋。进门这个主屋最大,窗边的落地窗可以看到整个望京的夜景,风景特别好,你一个人坐着无聊可以坐在那儿喝喝酒听听歌……哦还有,左边这个小屋里有台架子鼓——你会敲鼓吗?”
章勋怔然。
“这家店吧,其实是我女朋友以前开的,或者说我俩一起开的,但那时候我上大学,是个甩手掌柜。”
王洛昉带着他走进里屋,一架小型电子鼓立在墙边,看着像是教学款。一束夕阳色的灯打在鼓上,增添了暖色的氛围。借着光,他看清了墙上贴着的照片。
墙上贴了好多张照片,有乐队成员在爆光灯下比手势吐舌头的,有两个人还背着贝斯和吉他,也有在舞台上表演的照片,还有一块儿在海边玩的,伴着各种奇怪的角度,并且全都使用了闪光灯,这种风格让照片看上去有些年头了。
但这些照片落在章勋眼里就好像带了荆棘的玫瑰,刺得他不忍再落目,就好像照片上那些脸会突然变成他的熟人似的。
“她有自己的乐队,是个架子鼓手,我上大学那会儿就喜欢逃课去看她演出。”王洛昉回忆得沉浸,不自觉露出了满足的笑容,这种笑容与之前的狡黠都不一样,让她瘦削的脸庞看起来泛起温柔,“这个电子鼓也是她放在这儿的,我们店有一个1元换购套餐,任意消费再加1元可以叫老板教鼓。可惜,已经很久没有过了。她是我认识的人里唯一一个架子鼓行家,总有客人问我她什么时候回来……”
章勋没接话,他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前年,她走了。急性白血病,仅仅半个月就内脏出血,倒是没遭化疗的罪。她家里没人愿意出钱,是我们几个朋友凑的治疗费。走的时候,她攥着我的手,说我们几个都是刚毕业的穷学生,别为她白费钱了,还说不想化疗,想留着头发离开……她有一头很漂亮的红色长发。”
章勋还是没说话,他知道王洛昉会自己说下去。
“所以我才问你会不会架子鼓,”王洛昉抹了把脸,对着他笑了,“如果你会的话,那么这个套餐又可以继续了。”
“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