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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五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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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孽种”两个字一出,带着帝王极致的厌恶,狠狠的砸在着凝滞的殿内,将本就所剩无几的体面撕得粉碎。
周祁安咀嚼着“孽种”二字,这个从出生起就一直伴随着他的词,如今被他这亲生父亲亲口说出来,竟然还没有幼时从旁人口中听到时痛苦的一半。
他神色淡淡的看着周石仪态全无的大喊大叫,说早知道就该让他给那乱搞的贱人陪葬。
“装了这么多年,您别真把自己骗了。”周祁安自斟一杯茶,冷眼看他。
“原来哪怕做了这九五至尊,也洗不掉骨子里的自卑。”
凉薄的声音在周石本就愤怒的情绪上火上浇油。
周祁安无动于衷,自嘲,“我倒真希望自己是个孽种,不用流着你的血。”
“滚,给朕滚出去!”怒音在空旷的殿中产生了回声。
周祁安放下茶盏,不紧不慢踱步到他的身边,目光在周石斑白的头发和皱纹上停留,轻轻感叹,“幸好她走得早,不然见到这样的你,该有多失望。”
说完,他也不顾周石的反应,理了理衣摆,转身向殿外走去。
周石老了,多年不加节制的身体已经经受不住如此大的情绪起伏,他扶着冰冷的龙柱呼哧呼哧喘着粗气,望向几尺外面容冰冷眼含冰霜的周祁安,恍惚间似乎是另一个人用着同样的目光看他,他心中猛然一阵钝痛,“哇”的一声呕出一大口鲜血来。
阴沉的月光下,再亮的烛火也照不明偌大的殿宇中,周石颤抖佝偻的影子映射在白玉青砖上,宛如挣扎垂死的困兽。
“叫太医来吧。”周祁安对守在门口头都不敢抬的太监吩咐,随后一步一步独自走向漫长寂静的宫道。
直至破败的“关雎宫”三个大字映入眼帘,周祁安才缓缓停下脚步。
门口守着的两个侍卫正在打盹,听见周祁安的脚步声,打了个激灵,一抬眼就看见暗夜里有个人站在几丈远的地方,直勾勾的望过来。
“何人擅闯此处禁地!”侍卫心中一紧,大声道。
周祁安目光复杂的掠过宫门前的一草一木,包括那上面大大的封禁条,抬腿走近。
提灯的光映在他的下巴,深邃的眉骨下眼眸漆黑似墨。
侍卫见他衣着不凡,容颜俊美,显然是位贵人,再一联想到近日的大事,便对他的身份有了猜测。
他们对视一眼,抱拳行礼,压抑着内心的激动侧身让开。
周祁安跨过门槛,终于回到了这个地方。
草木的枯荣从来不因谁的离去而暂停,就好比当初她那么决绝刚烈的离开,许多年以后,也没有多少人能够记得她的存在,甚至就连他,都有些记不清她的面容了。
“吱呀”一声推开门,呛人的灰尘味扑面而来,周祁安手拿提灯,循着记忆向里走去。
关雎宫在变成实际意义的冷宫时,里面就没什么好东西了,现在也只是比当初多了些灰而已。
柔软的纱帐落了一层厚厚的灰变得黯淡,周祁安用脚踢开地上堆叠的杂物,弯腰摸索着一处青砖,扣着撬动处往上一翻,一个古朴典雅的女子妆奁静静地摆放在那里。
他将其取出,打开妆奁,里面摆放着些许女子的饰品,精美繁复,除此之外,还有一枚形制特别的令牌。
纪家影卫的驱使令。
令牌冰凉刺骨,周祁安拿在手里,眼前似乎又浮现出当年血流成河的惨状,世代功勋的纪家,疼他的外祖父外祖母,就在那一日之间覆灭了。
周祁安闭了闭眼,吐出一口气,收起令牌,拿上妆奁离开。
等到裴如意昏昏沉沉休养了半旬才好时,已经入了秋,虽然整日与苦到发涩的汤药作伴,但是少了周承泽在她眼前晃悠,她还怪轻松的,这个念头刚起,就被人通知周承泽要见她。
裴如意,“……”
“太子殿下的见面礼,还不赶快谢恩。”周承泽揽着她,下巴轻抬,示意她看向那流水一样抬进来的名贵珠宝玉器。
裴如意知道这是周祁安送来的后,就失去了兴趣,她可不觉得自己有命拿他的东西,她只想离开这里,好好活着。
只是周承泽不依不饶,似乎是起了兴致,拉着她一个一个的介绍,什么东海的夜明珠,南国的珊瑚,暹罗的茶等等,全是天底下万里出挑的好东西。
说一个,他还要啧啧称奇,体贴的对东宫过来的公公说,“太子殿下可真大方,愿意送我们如意这么好的见面礼。”
裴如意心知他在恶心自己,懒得看他,只当自己聋了。
“咦?”周承泽驻足,看向那个簪子。
裴如意不耐烦的抬头,又要出什么幺蛾子,下一秒,她目光在托盘子的侍女身上钉住。
之前在假苏州城陪她的兰心!
她当初还为骗了兰心愧疚了好一阵,如今看到人在这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周承泽没注意她的异样,拿起兰心拖着的那根簪子,仔细端详。
那是一根璀璨华丽的月型金簪,珍珠和红宝石化作花簇点缀,下挂晶莹剔透的绿宝石,整体色彩浓重艳丽到让人挪不开眼。
“这根簪子…”周承泽攥在手里,垂着眼,声音莫名,“这根簪子,是谁拿过来的?”
随行的公公不明白他的意思,笑着说,“这些自然应当是太子殿下送给姑娘的呢。”
“他亲自过目的?”
“这…”那个公公听出语气的不对,一时间不知道该说是还是不是,踟蹰起来。
周承泽深呼吸一口气,恢复如常,却不再故意恶心裴如意,面无表情的送走东宫的人后,急匆匆的离开。
裴如意等他走远了,才状若不经意的拿起那根簪子。
确实很好看,但是周承泽他一个皇子,什么没见过,怎么独独对一个簪子态度有异呢?
再说周祁安和兰心,为什么兰心今天会出现在这里呢,他们又要做什么。
裴如意想不明白索性不想了,周承泽一走,她乐得自在,悠悠然回了念月楼。
自从上次赴宴回来,无召不得出念月楼的破规矩便没了,裴如意如今行动自在了很多,在府中人的眼里,裴如意这前无古人的待遇,简直就是独一份的荣宠无双,于是对待她的态度愈发恭顺。
依照医嘱,裴如意仍得好好休养,她用完膳,又在亭子里绣了一会儿帕子,才在侍女的劝告下回了寝房。
裴如意刚一躺下,就觉得哪里不对劲,下意识起身,却被一手臂挡住。
呼之欲出的尖叫声被生生压下,她瞪大眼睛看着凭空出现的兰心。
兰心见她没有生出更大的动静,这才退后一步,掩饰不住的高兴,又带些孩子气的埋怨,“姑娘你终于回来啦,我在这里等您好久了。”
这熟稔的样子,仿佛还在原来那座宅邸似的。
裴如意示意她坐下,这才好奇发问,“你不是给付小姐做事?怎么又成了来送礼的侍女了?”
“她哪里配使唤我呢。”兰心不服气的轻哼一声。
“那看来你过去就是周祁安的人了,身手这么厉害,真是委屈你当初陪我了。”
兰心听出她生气了,笑着挠了挠头,面上仍是憨态可掬的模样,她凑近了些,“姑娘莫生气,主人心中记挂着您,这些东西都是他亲自挑的,就盼着您收下以后能开心点。”
“行了,快说正事吧。”裴如意眼皮子都没动一下,她现在不吃这一套,不对周祁安抱有什么期望,那些东西固然好,等她走时,怕是半件都带不走,还是不要心存幻想的好。
兰心正色几分,“姑娘想必也看出那根簪子的不同寻常之处。”
果然在那根簪子身上,裴如意垂眸。
“这根簪子是一件宫中旧物,主人希望您能保管好它,并请务必在八月十五中秋宫宴上,佩戴此簪,主人还说中秋宴后,接您回去。”
裴如意听到回去时,几乎用尽力气才压抑住内心的嘲讽,她拿出那根簪子,轻声说,“宫中旧物?阮阮的?”
兰心闻言,面露惊讶,随即严肃的对裴如意说,“姑娘从何处听来阮阮二字的?”
“那就是了。”裴如意从她的表情中得出答案,随即内心掀起惊涛骇浪,这根宫中旧物的簪子属于阮阮,那么阮阮就是宫中的女子!
宫中的女子,除了嫔妃就是公主,无论哪一种身份,都不能与皇子发生越界的感情。
裴如意再度想到那张画,周承泽所说的“心仪的女子”,越想,越觉得心惊胆战,寒意从后脊蔓延开来,她终于明白,她究竟扮演着什么角色,简直是一直都行走在刀锋上,稍有不慎就跌入万丈深渊。
兰心郑重的对裴如意说,“想来您也明白了其中的利害关系,您绝对绝对不可以对任何人说起阮阮二字。”
裴如意只觉得天旋地转,被算计的愤怒和耻辱几乎要将她淹没,她莫名笑了下,对兰心道,“回去告诉周祁安,之前种种,真是辛苦他了,我一个低贱的绣娘,犯不着他费心费力的拿情爱来打幌子。”
“中秋之后,我与他之间,一笔勾销!”
兰心怔怔听完,嘴巴张张合合,却不知道该如何说。
夜里,裴如意都处在惊魂不定的噩梦中,反反复复的惊醒,直至天亮,虚汗已经浸湿了亵衣。
距离中秋,还有五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