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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寒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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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俐没有不满意于自己的名字,只是觉得自己名不副实,有时真的不够伶俐。
大雨倾盆的上午,醒来听见的是雨水洗刷窗玻璃的声音。不出门,所以怨不得雨,甚至还应该感谢它,不然自己在凌晨也无法入睡——差点成了彻夜不眠。其实到底睡着没睡着,她也说不清楚。人到三十四五,有时候失眠的状态是睡了等于没睡,医学上也许仍可称作失眠,但自己总难对自己交待。
这种时候,她就会觉得自己不够伶俐。不像卫纬。
怎么也想不到卫纬会是她失眠的原因。以往,相识多年的卫纬总是在她失眠的时候安慰她哄她渐渐放松的人——如果她深宵未眠感性终于大于理性、无奈地给卫纬发微信的时候,卫纬还没睡的话、会给她回消息——或者是在第二天上午醒来看到消息的时候,发来关心的话。
嗯,卫纬的关心,很多时候能把常人说来有流于表面之嫌的话说得温馨贴切,像是温度刚刚好的棉质衣服,被微凉的秋风吹得贴在皮肤上。卫纬始终会回复自己,就是忙着加班、加班到凌晨、几乎是(在卫纬自己看来)蓬头垢面地去睡、睡得不够睡得不好睡得噩梦连连的时候,卫纬都会回复自己(再次、再再次)失眠的杳渺求助,甚至回复得晚了,还会说,哎呀,我都忙忘了,我又忙忘了,我老想着我好像应该跟谁说句什么话。
唐俐知道卫纬一面有很忙的工作一面又作息规律,发出求救的时候,潜藏行为主控室控制板之下的理性是不求卫纬一定回复的,甚至觉得因为打搅了卫纬休息而觉得抱歉。但那时候的感性并不这么觉得,主导这艘宇宙飞船的感性船长已经这条航路开惯了,信誓旦旦地说,我就找她撒个娇,有什么不行的?
就像一只猫啊,跳上主人膝盖的时候不存他想。
卫纬就应该是这样的。安慰她,劝慰她,在她需要的时候帮助她,简直是家庭常备药,是“用来”让她舒服的——她知道这个用词不恰当——不应该让她失眠,不应该成为她不舒服的主因。
至少,在昨天晚上八点之前,她是这么想的,不假思索,遑论怀疑。
然而昨天晚上七点半的时候,卫纬如常来问候她最近的生活,她如常平静地回答,列举,部分穷举,聊着聊着,八点的时候,她本来准备去吃饭了,卫纬说,既然这样,不如我们在一起吧。
就好像卫纬一下子能跨越两个人实际上不在一个城市的实际空间距离。
就好像唐俐刚才在聊天里和卫纬说得一切生活琐事和事业瓶颈都成了呈堂证供。
她脑海里的第一个词是,什么?第二个词是,怎么?第三个词是,天呐。
大雨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她从被窝里爬出来,双脚接触到地上的拖鞋的时候,觉得一阵凉——钻回被窝也不可能,出来就几乎没有回去的可能,这样做的是丧气的——何况被窝也没有多暖和。啊,一个人的被窝,怎么不够暖和。
也不是没有人气——卫纬以前这么说,你都活在那里,不能说是没有人气的——是不够。一个人活着等于一个有火的灶,但火的大小决定了能不能做饭。有时候她觉得自己这点儿火,停留在刀耕火种的时代都不够。必须要更多的薪柴,把火烧得更旺才行。
然而她实在是没有力气去寻找更多的柴了。
洗漱完毕,顶着一脑袋乱七八糟的头发,唐俐走进厨房,开始用微波炉加热切片面包——这也是卫纬教的,卫纬当初说想吃热的没必要买烤面包机,烤面包机只能烤面包——面包片正在微波炉里转圈呢,她才想起来其实可以抹上果酱再转,虽然说热了再抹似乎更符合实际,但是……
觉得晚了,感到后悔,无法补救,于是放纵自己不补救,继而又觉得如鲠在喉——果然不伶俐。
也不洒脱,妄谈不羁,许多事情知道了不愿意做,许多道理都明白不愿意践行。这是自己,是唐俐,不是卫纬。
因为夜里没睡好,要么总觉得自己没睡着、脑子里乱哄哄地想着各种各样的事情,要么睡着了但是在做纷乱的梦,她给自己泡了杯咖啡。端着咖啡拿着还是忘记涂抹果酱的面包,坐在小餐桌前,一眼望去,大雨依旧。不知道从何处来的云层,下了这么久还没完?
不知道卫纬喜欢自己哪一点,难道这么多年,对自己还没有厌倦?以前觉得这是好得不能再好的一点,是自己最享受的一点,是自己情愿一直离不开卫纬、让卫纬一直在自己生命里占有一个地位的甜蜜原因。现在卫纬往前走了一步,就一步,实际上是正常的、往下就应该自然发生的一步,自己就警铃大作惶恐不安了。
也许卫纬早就跨越了这一步,只是现在才说,她一直这样。
唐俐喝一口咖啡。
又或许,我从来都不知道卫纬应该是什么样子,她了解我,我却未必了解她。
昨晚上——或者今天凌晨——做得许多梦里,有一个梦境中,她梦见卫纬出现在自家门口,在敲门——还没看猫眼也没收到消息就知道是卫纬,仿佛心灵感应这时候又灵验了——自己一边往门边走,一边想,卫纬难道是空降的吗?她是不是还给自己带了花?卫纬很喜欢给自己送花,虽然也喜欢说送花是很没有实用性的事情。想想吧你还得收拾它,凋谢了看着多难过,卫纬说。
不过要是送了你会因此觉得开心,那还稍微值得一点。卫纬也这么说。
开门之前她依然想着卫纬会不会带了花,如果带了,会是什么花。当她和自己说完那样的话,那样明显表白并且带着她对自己一贯的温柔的话,她会带什么花来?这简直像是电话里表白之后上门来求婚——
梦里她压根儿没有想自己其实不愿意接受卫纬这件事,就像往日的很多时候那样,只顾着想好,忘记了坏。
直到打开门,看见卫纬,卫纬穿着自己见过的衣服——也许是三年前的那一套,也许是去年的那一套,记不清了——笑着,手里当然握着花,花朵鲜红,是平日里卫纬不愿意送、觉得俗气的红玫瑰。鲜艳欲滴啊,滴滴答答她看下去,卫纬的手指上全是血,花瓣在滴血,卫纬在笑。
然后她就醒了,醒时还是半夜,花了一点时间,整理了神智,告诉自己,那是梦,这是现实。
视线往前看去,雨丝后退,她看见斗柜上的花瓶,啊汝窑天青色,去年卫纬送的礼物。这才是卫纬会认可的“好东西”,红玫瑰不是。这也是她会认可卫纬的原因,不是因为红玫瑰和送花——她承认自己也吃这一套,像是哄一般普通的小姑娘那样被哄得开心——而是因为卫纬会看得上找得到这样的东西,送给自己。卫纬应该是不一样的。
是啊这下更不一样了。
卫纬是一件“好东西”,唐俐不否认,甚至越发有膜拜着承认的趋势。而自己呢?多年前与卫纬相识的时候,卫纬整在跨越人生中第一个门槛——会绊一跤的那种门槛,而且卫纬的确摔了。但卫纬爬起来了,爬得挺快,从头到尾时间不超过一年,从一开始哼哼唧唧不情不愿,到后来骂骂咧咧,最后这些都褪去了,一年半之后卫纬就成熟了,越来越成熟。
有的人就像是上好的火腿,买的时候是条生猪腿,固然是好猪,但不适宜立刻吃,必须要上点盐腌制之后再风干再发霉再风干,历经时光才好吃。卫纬这么说,说完了她就笑,回嘴说猪腿应该就适合做火腿,谁也没听过整个的猪腿立刻就吃了的。卫纬笑着要争猪蹄也是猪腿的一部分,又自嘲是企图用局部取代整体,她就在一边笑,只是笑,笑着吃掉下一片沾着酸奶油的墨西哥玉米片,笑着喝下又一口Mojito。
她还让卫纬给自己表演过传统的龙舌兰喝法呢。
是啊,卫纬是好的玩伴。和卫纬出去玩,一路上得到照顾,一路上有人安排,一路上有人说笑不无聊。她也曾一度好奇卫纬平时是什么样子,直到后来见过,直到后来卫纬越来越忙,直到后来有一次她去卫纬的城市——终于鼓起勇气,在那段艰难的日子里——见到卫纬原来是那样忙。原来卫纬在旅途中变现出来的三头六臂,或者——换种MBA的西方商科的说法吧——多任务处理,都是工作技能的一小部分,雕虫小技,小菜一碟,是卫纬把自己的能力放在自己喜欢的地方的一种延伸。
那次卫纬收留她(对,是收留,卫纬说的时候是笑着,是打引号的“收留”,而她的版本里没有引号,她没法加上去,拒绝承认事实)在自家,趁着故意空出来也不处理工作的周末,和她一起游玩,给她做一日三餐,温顺得就像一只——
也许那时候就该觉得不对了。那时卫纬对自己太好了,自己不需要——不,自己不值得她对自己那么好。这样的交易不等价,所以卫纬一定别有所图。
唐俐喝完咖啡,去洗杯子。洗着洗着担心许久不曾洗的仔细,残留的咖啡渍氧化成致癌物,于是想找到刷子来刷。转身又忘记自己买的刷子放在了哪里,一时情急,只好转身回到餐桌上抽来抽纸,抽纸过于吸水,一张不够,又一张,再多抽点,又多了……
末了,草草洗完,也不好说洗干净没有,深棕色的杯壁原先就是因为这一点被买来的。她把杯子挂在杯架上,望着那滴滴答答、淋漓不尽的水,感到一阵怨恨和反感。虽然说不清对象是什么——三十四五,一切都可以是模糊的,只要你想——但这感觉足够她转身立刻离开此地。
回到房间,拿起电脑,妄图处理工作。奈何咖啡未起效,工作也远不如当初那么忙了,她看了两眼便拿起手机刷开屏幕。这现代人的恶习,一下子就把她带回到卫纬的留言。
一整晚过去也没谁找自己,和卫纬的对话还停留在最上面。
卫纬说不如我们在一起吧。
她隔了三分钟之后回答,想想。
这话没头没尾甚至没有主语,就像个梦。
凌晨她喝了口水继续睡去,又做了个梦。梦里她梦见自己来到一个木屋。黑暗中走向木屋,好像顶着风雪或者暴雨,总之是某种强大阻力。推门进去,木屋阔大,还有好几间房。她在两侧的卧室看了半天,里面总是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清,像是眼睛被施了魔法。直到走进最里面的客厅,才看见原来木屋里有壁炉。壁炉并无石砖隔火,主人也丝毫不在意,巨大的身躯坐在炉火前,身穿斯拉夫人的皮袄子,抬起头来却没有大胡子,是个老妪。那老妪见了她,脸上没有丝毫笑意,哗啦一声站起来,面庞如同石壁般冰冷,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一步一步朝她走来。
她看着虎背熊腰的老妪,一步一步地往后退,似乎不需要回头看也能找到路,或者老妪的双目像是具有罪恶法力的磁石,叫她恐惧得不敢移开眼神。
最终她转身退出了小屋,在外面一片黑暗的森林里狂奔。风雪或暴雨的阻力仍然在,她也觉得无比委屈,仿佛刚才所在的地方不是意外发现的小屋、而是自己唯一可以栖身的地方。然而梦中落泪时,她又觉得如释重负。
就在如释重负的时候她回头了,看见那老妪已经不在,站在门口一直望着自己的变成了卫纬。那双眼睛是卫纬的眼睛,身形也是卫纬的身形。
就在这时候她感觉到一阵寒冷,然后醒了,发现下大雨了。
即便现在回想那时的寒冷,也觉得皮肤上一阵鸡皮疙瘩,于是她放下手机,抚摸自己的手臂;依然不能缓解,就起身去找件外披。一边心不在焉地找,一边神智散漫地想起,那个梦里,自己为何会觉得落泪了特别如释重负?明明是被赶出来,为什么觉得舒服?明明是失去,为什么觉得快乐?
找出薄开衫披上,又给自己泡了一杯花草茶,坐回椅子上准备看书的时候,唐俐想起从小直到二十出头,她偶尔会在遇到某些突如其来的困难之事时,第一反应想要遇上某些属于不可抗力的意外,哪怕去目的地的路上坐车被车撞了,或是家里出了什么不得不分心的事,什么都行,只要天降闪电一道,让她远离这件事,这件她不得不面对的事。
她想要逃,哪怕那里的搏杀之中总有一点机率获得自己钟爱乃至梦寐以求的甜美果实,她也不愿意去搏杀。在一切的天秤上,她最不想要见到的砝码是压力。
这也许就是觉得如释重负的原因吧,她想,喝下最后一口温吞的茶。被赶出来,就等于终于不用想办法留在那里了,接受一个超越自己能力的既定事实,无须去努力,更无须去面对的可能的努力过程中的痛苦挣扎。
卫纬就不这样。想到梦境结尾没由来出现的卫纬的脸,她又开始想卫纬了。她希望自己转移注意力的,二十多岁的自己一定会这样想,仿佛只要转移注意力一直不去看、房间里的大象就会自然消失;但三十多岁的自己不会了,她明白拖下去也没什么用,卫纬当然不会催促自己,卫纬一向能安静等待。但就算拖下去,也没个了局,不如想办法。
哪怕是在自己最沉默、最不想理人的时候,把卫纬晾了一个多月都没回复一个字的时候,卫纬都没有表达过不耐烦。啊,多好的人啊。
多好的人啊,怎么会单身呢?于她而言,卫纬身上曾有很多谜团。后来随着时间推移,倒也一一解开了。卫纬为什么喜欢这样那样,卫纬为什么像那样这样行动,卫纬为什么选择这样的物件那样的工作,这些爱好都是怎么来的,等等等等。直到最后一个解开的,应该是卫纬为什么单身。
或者,现在来说,是她以为自己解开了,结果现在她需要做一下附加题。
假如卫纬是个男人——她不是没幻想过这回事——和实际上是个女人,都不能改变卫纬需要的女人的类型:外在待人温柔举止高雅,内在博学智慧甚至还带点幽默不羁,就是卫纬自己的翻版,这样才匹配,这样才值得卫纬崇拜。
这是卫纬跟她坦白过的,当时她多多少少觉得卫纬有点自恋,这样的感情不就等于喜欢一个类似自己的人,一方面崇拜自己,一方面崇拜对方,二者合一,本我自我。只是当时想了想也觉得这种想法是无稽之言,无非在卫纬身上做无必要的揣测,毕竟那个领域与她无关。
可现在有关了,甚至现在看来,一切都有了悬疑的气质。卫纬如此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怎么会突然跟自己说这种话?这倒弄得自己不上不下了——“不上不下是张爱玲的主角们会说的话哦,”卫纬会这么形容——这种情势下,卫纬之于自己,几乎是触手可及的。卫纬所代表的某一种生活,也是触手可及的。那些好,那些安全,那些温柔,什么都可以获得,一下解决很多问题,甚至几乎是所有问题,简直是天上掉饼、大风刮钱。
以前她不是没有想过,卫纬如果终于有一天有了女友,自己会怎么想。恭喜当然是要恭喜,羡慕也是要羡慕,此外还有一分酸涩的哀伤,想象一下都挥之不去,闭目摇头也不能驱散从意识弥散到现实的苦楚。
现在事情摆在自己面前。这种可能性她考虑过吗?
她叹一口气,一边想着自己并不想吃午饭,一边对自己说,想过,准确来说是幻想过,幻想的时候因为觉得是幻想,倒也肆无忌惮;然而只要幻想有一点点向现实蔓延的趋势,意识就会立刻踩刹车,就像卫纬在现实中真的做出了某些行为让她觉得卫纬在向同一个方向靠近一样。
不不,不会的,不会的;不,不行,不可以,不值得。
我不值得她。
拿着刚洗好的苹果坐回沙发上,手机就嗡嗡震动起来,把唐俐吓一跳。拿起来一看,是家人的微信,不是卫纬。
是啊,这时候卫纬应该在上班——
思绪此时在此终止,她的潜意识跳出来拯救了她,让她关注家人发来的问候。那看上去是问候,实际上是伪装成问候的提问。哪怕本质上也还是问候,她也实在不想收到。面对目前的困境,她觉得自己一个人面对就好了,不需要别人来和她并肩而立、面对风雪,哪怕她真的冷而疲惫,但哪怕再多一点点关爱,她都觉得自己会倒下。最近她连卫纬的安慰都不想听见了,至少不像之前那样一听到就会高兴就会放送。
像是房间太暗——比如此刻,好不容易完美地回复完消息,避开所有陷阱,抬头四望屋里又是一片漆黑,大雨又要来了——暗了太久,就不能有外面的阳光照进来,否则会把家徒四壁和一片狼藉照进心里去。
明明已经那么用力避免这些东西侵蚀到心里了。
大风过,吹动玻璃,发出轻微的哐啷哐啷的声响,即便不冷她也下意识地拉紧了开衫。我的心里只能容得下我自己一个人了。不是我不想,而是我不能。多一个我怎么支持?多一个我就天天自惭形秽,多一个我就天天接受施舍——
是啊,施舍。这就是卫纬在对自己做的事情。
有一次卫纬说她很年轻的时候,给一个女性朋友——没有发展成更亲密关系的那种——送礼物,对方说我不知道拿什么还给你,卫纬说当然不要还礼,那时双方并不熟悉,对方笑说,你这是名士风雅送名妓的做法啊。卫纬说这事时面有喜色,她从卫纬的眼睛里能看见自傲的光,所以卫纬是享受这一切的吧?享受给予,享受实际上高人一等的地位同时在道德上无可挑剔的行善,这简直是最最精妙的算计,最完美的伪装为利他的利己主义,只要不断有羔羊愿意屈尊给她的大发慈悲,她就不断有投射的对象、扭曲欲望的出口……
快停下。她对自己说。你在想什么。
你在想很多年前你和卫纬吵架的那一次你想过的话。后来的岁月中,渐渐否定了。如果卫纬真是那样一个人,早就不用这样帮助自己了不是吗?卫纬帮了自己太多次,是自己没有每一次都接受。很多次卫纬尝试帮助自己,那抵赖的枝条,都是可以一下子把自己拉出湍急河流的。也许是自己从心底还是多少相信着刚才还在重温的鬼话,或者自尊高傲得如同南迦巴瓦,不肯接受,明言拒绝。卫纬也没有不高兴,也没有下一次不照样重来。
自己——要说没有失去自尊,也不对,毕竟水流越来越急,自己能抱住的东西不多了。也许真是自尊过甚,始终不肯“纡尊降贵”,直到抱着被主流世界扫地出门的纸箱走到阳光普照的街面上,走了很久很久,才渐渐觉得自己不堪。
那之后,卫纬递过来的枝条她也渐渐抓不住了。手太滑,或者干脆没力气。躲回家里固然没有了酷热之害,可不堪却在阴影里生长起来。
所以凌晨最后一个梦才会梦见那样的内容吧?梦见卫纬在自己家里,阳光普照,晃得自己睁不开眼睛,怎么也看不清熟悉的家居,只听见卫纬在问她什么什么在哪里,扫帚,拖把,洗衣液,脏衣篮,卫生纸。她想不起来,在梦里拼命努力。卫纬又问没有滴露吗,没有消毒剂吗,没有蒸鱼酱油吗,没有别的菜刀吗,没有……直到声音渐渐听不清,她无法回答以致于开始恐慌,卫纬的声音依然是温柔的。
咔擦!电闪雷鸣。就像她醒来时那样。
是啊,我不值得她。如果她那样好,我却配不上,那无论她现在到底是为了什么,我一旦答应了,一切真的走进现实,我终将面临失去她的结果。也许卫纬别的方面我都说不好,但我知道,我一旦那样失去她,就是真的彻底地失去她,永远的失去她。
离婚的最主要原因是结婚。王尔德说的。当初卫纬拿这话来和她玩笑。
不想被拒绝就先拒绝别人。她这样回嘴,还补充说对仗工整。
雨下得很大,她起身想去关窗,走到窗边却站住,怔怔地望着雨。
曾有个小孩拿手指堵住水坝,使得大坝不溃堤,一直坚持到大人来救了他。现在,她想,也许我也在拿我的手指堵住水坝。也许卫纬能来救我,也许不能。重点是,她救了我,也许只把我的手指抽出来,然后我们一道被洪水卷走。
毕竟她从不知道,我是个漩涡。
我逐步下沉,不知伊于胡底,也许压根也没有底。
关上窗,她坐回沙发里,手机忽然震动,是卫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