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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雪夜·第五章 ...

  •   简琳第一次见到李唯是在火锅店。那时候她不知道李唯的名字,也只看到一点眼角眉梢。但这一点就足够了,因为这是她认真看了一晚上的眼角眉梢,怎么会忘记,即便自己以为已经忘记了。
      谁叫那天和李唯坐在一桌吃饭的人是崔恕呢?
      那段日子她和崔恕的关系开始有所改变。原因是在一次夜晚幽会之后,八点多到家的她发现本来说好要回来的丈夫不知所踪,而女儿却躺在沙发上昏睡。伸手一摸,发烧了。她一个人挣扎着把个头已经不小的女儿送到医院,路上收到崔恕问她到家没有的微信,她一时心软就把现在的情况告诉了崔恕。结果她下楼交个费,转身就遇见了匆匆赶来的崔恕。
      “我来帮你。”崔恕说,“吃饭了吗?”
      等崔恕回到病房,手里拎着紫菜汤和生煎包子。女儿这时候烧也退了人也清醒了,并不严重,只是嗓音嘶哑扁桃体发炎。女儿问崔恕为什么在这里,崔恕张口就来,说自己来医院探朋友,正好遇见你妈妈。女儿不疑,崔恕立刻开始张罗着吃饭。简琳看着,画面当然也很美好,但是有什么已经不见了。
      后来,她虽然埋怨了丈夫两句,最后也没吵起来。她只是对自己开始产生怀疑。
      我是谁呢,我为了谁而存在呢,我如同树木,生长出如此多的枝桠,本来枝桠应当帮助主干,然而我的枝桠却自成主干、也还需要我去照顾。我是这个,我是那个,我是领导,我是妻子,我是母亲,这重重身份之下我自己到底是什么?我仿佛已经不被允许有什么我想要的东西,必须被替换为重重身份需要我做的事情。这合理吗?
      这是无解的问题。这些身份都是自己想要的,所有负担也是自己该承担的。这些不能选,却要自己在不愿意放弃的事物之中选择一个来放弃。
      她在接女儿回家的出租车后座,看一眼身边女儿,眼前却忽然浮现那天崔恕和女儿吃饭的画面。可以抛弃吗?可以粉碎吗?可以置换吗?答案都是不可以。不可以,然后呢?往下能怎么样呢?原来走到了前进不得、退后也退不得的环境。
      幸好她突然变得很忙很忙,可以以此为借口缩减和崔恕见面的次数。她对崔恕抱歉,可崔恕好像并不觉得有什么,而且好像离开了她崔恕的生活不会有什么变化,她却开始若有所失。她开始愧疚,也开始怀疑。一开始没觉得自己“需要”在崔恕那里有什么地位、需要获得多少“砝码”,现在却计较起来了。她需要一个解释。
      这样的日子没持续很久,她就因为谈合作而来到那家火锅店。越过重重人影,看见了崔恕。崔恕背对着她,但那后脑勺是无法忘记的,连发梢扫过皮肤触感都能轻易想起。崔恕的侧面是个从眼睛和描眉的方法来看很漂亮的姑娘,从眼角看来那姑娘在笑,从眼神的余光看来那姑娘正在听崔恕说话,听得很认真。
      她熟悉这状态,在她把视线不可自控地聚焦在那女孩身上时,她也想起了崔恕这样吸引自己时的表情。
      若非面前的伙伴把一块牛肚夹到她碗里劝她吃,她就要被心里的怀疑以及随时而来的妒火所淹没了。
      这一顿饭她的神思漂浮在空中,在她的座位和崔恕的座位之间,既不能关注自己,也不能完全关注崔恕。害怕被发现——为什么要害怕?她也没想明白——所以也不敢一直看,看的时候也只敢用余光,去结账的时候甚至故意绕路,却又通过层层叠叠的人影看崔恕——目光还未真正抵达,崔恕的眼神似乎有一点转过来的架势,她又躲开了。罔顾崔恕没戴眼镜根本不可能看到她。
      那晚之后,她继续忙,然而在忙中却无法忘记那晚的崔恕。她没直接问,自觉没有资格,相信得不到正确的答案——好像一旦求证,崔恕在她心中原有的道德的雕塑就会破灭。人总是相信不切实际非理性的偶像,打破的时候又不相信这是自己竖立的。
      不直接求证,就迂回打听。在没约会的日子里,她开始向朋友打听崔恕。这事做得很艰难,因为她不能直白地说我跟你打听一下崔恕,人家必然回一句你们不是很熟吗,这就露了馅儿。她采取迂回,在能扯到关联的话题上主动把“崔恕”这两字带入话题,遇到想要知道得更详细的内容就说“是吗?我都不知道”来掩盖自己的知道、诱使对方继续说下去;又或者对方一旦主动说起,她就参与讨论。渐渐地,她除了收获到一些毫无价值的八卦之外,只能明白一点,那就是自己和崔恕很熟这件事很多人都知道。
      但是没人知道崔恕的私生活,看来自己身边根本没有崔恕的亲近朋友。
      打听了一段时间,终于有一天,在一个晴朗夜晚,和一群人坐在玻璃房子的餐厅里享受美女老板的招待的时候,她遇见豪饮不休的美女老板的美女朋友。女子举着酒杯,被老板介绍了之后便和她聊个没完,她简直疲于招架——谁也受不了喋喋不休的醉鬼,尤其这种半醉不醉、还有一点清醒的理智在的。她恭维对方的酒量,对方笑。她顺势把崔恕曾说过的那个令她印象深刻的笑话说出来,没想到对方立刻打岔:“这我听过。崔恕说的是吧?”
      她只好点头。
      “你也认识崔恕?”
      她说认识,“工作上认识,后来——”用哪个词呢?“也算是个朋友吧。”
      对方感叹一声,又呵呵笑起来,“那家伙,那家伙。”
      她嗅到了等待已久的机会。立刻抓住对方,开始拐弯抹角地和对方讨论崔恕。对方醉蒙蒙地,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她说着。“嘻,那家伙,看上去一点儿也不神秘吧?其实什么都不会告诉你,别以为对你好就是你的朋友或者怎么样,她要是真想对一个人好,那才叫好呢!”
      这话说的简琳简直以为对方和崔恕有什么过去,“看来你很了解她嘛。”
      “了解是了解,嗯,倒不是你以为的那种。”看上去倒像是没醉。
      简琳正要解释,对方又醉意朦胧、不怀好意地笑起来:“怎么,你也好奇?”
      “什么?”
      “好奇那家伙?”
      “我——”
      这时候怎么解释仿佛都是错的,好奇?你们是朋友你还好奇?不好奇?装什么呢?好奇?不好意思直接问?显得自己多下作啊。
      幸好对方是真的醉了,“好奇她什么,单身?”不及简琳回答什么,对方凑上来,满嘴酒气,神色戏谑,“是啊,单身。”
      这四个字仿佛有魔力。
      而对方继续道:“她想要的那种完美的女人,是不存在的。不存在的。呵呵呵呵呵……”

      李唯不知道简琳也做过这样的事情,正如她不知道眼前这人叫做简琳。她的做法更直接,两人做法的差距正如两个人社会地位、智商情商和手段的差距。简琳拐弯抹角小心翼翼地问,而李唯不是,她喜欢玩,有很多身为好玩的地方的老板的朋友,她很直接地拿出崔恕的朋友圈来问人家,你记不记得有这么一个人来过?那朋友圈的图片里,灯光与桌椅的确看得出是这里,可是老板无论如何记不得,因为太暗了,人也太多了,于是老板无奈道不记得,并且如常人一样问道:“你干嘛问这个?”
      那一刻,在周围的人声喧哗中,她知道了自己此刻是如此愚昧。这不能怪我,她想,怪男友,更怪崔恕,是崔恕的错。
      那天崔恕忽略了她的求救,她几乎怒不可遏,但并未直接发作——也没法发作——她只是干脆好几天不理崔恕。微信上不理不说,并且把和崔恕的面对面接触的机会也降低到最低。那几天里有且仅有的一次见到崔恕,还是在上司的办公室里,上司临时一出去,两个人在办公室里别提多尴尬。她想抻,就像抻面一样,抻到崔恕服自己管。如果给几颗糖要配合一顿打,现在就该打了。
      崔恕最后的确在微信上拐弯抹角暗示性的道了歉,但是表示任何意义上的给她开后门的行为以后都不会再有了。她没法说什么,这时候说什么就是暴露自己、还断了自己与崔恕的联系,只好沉默地接受。她以为她还可以继续钓一钓这条大鱼。她还有机会驯服她,以为崔恕是一匹马。
      为此她应该多给崔恕一点糖吃,让钓竿上的胡萝卜再靠近马嘴一点。
      在后来的日子里,崔恕对她似乎没有什么变化,既没有变坏,也没有变好。崔恕依然关心她问候她甜言蜜语地哄着她,每逢节日送给她很用心的精美礼物,但不再尝试约她出去。好像有一种默契似的,知道她重大节日总会和男友在一起,于是只送礼物,不为送礼物设置场景,更不要求回报,好得可疑。
      她知道了?李唯猜想,不可能啊。公司里知道自己有男友的人不超过三个,那三个人和崔恕的交流一周不到两句话,崔恕甚至不能把她们的人和名字对上号,这家伙也不喜欢打听人家的隐私,所以对于崔恕自己的私生活是掩藏得很好的,绝对不可能被知道,除非她专门调查自己。而且,退一万步,假如她已经知道了,为何还在自己身上浪费时间。
      一定是崔恕自己有问题。
      她想了想,离自己最近的、最安全的、最不设防的、最了解崔恕的人,一定是上司老刘。于是她找了个机会,借着谈论工作得到夸奖的机会,在老刘的办公室长留,和老刘说起了崔恕——这也正好是崔恕参加了的一项工作。
      她问老刘,崔恕是哪里来的,怎么来的,其实她知道,她只需要借此把崔恕夸一遍然后把话题引向崔恕的私生活。“你们崔总啊?”老刘果然上当,端起了茶杯,身体后仰,好整以暇准备开始说八卦,“那可是个很厉害的人哦!和咱们不一样,咱们过的日子,赶不上她那么精细,有——有品味。人家玩得透透的东西,咱们根本不知道是什么。”
      她好奇地“哦”了一声,鼓励老刘继续说。
      “你要说我对她非常了解吧,肯定没有,她的生活有很多地方是我们这种——你们那个词儿是什么?‘油腻中年’?我们这种‘油腻中年’怎么会懂她的那些东西!我们根本就进不去她的那个玩乐圈子!”
      李唯想起崔恕跟她说过的、朋友圈里让她看见的那些东西。
      “我有时候看她朋友圈,也有这个感觉。”她于是说。
      “是吧!唉!我看和她一块儿玩的也都是她那样的,咱们不是一路。”
      “哪样的?”她问。
      “哪样的?当然也是和她差不多的人啊,那种,那种,哎呀咋说——那种看着就很聪明,很有钱,很有文化,同时也很漂亮的姑娘嘛!像你!”
      她来不及说自己受不住这夸奖,但注意力已经转移。
      接着她问老刘知不知道崔恕一般都和谁玩,老刘不疑有他,说不太清楚,又问她好奇这个干嘛。她在短时间内思考了老刘漏嘴和多想的可能性,接着便说,只是好奇像崔恕这么优秀的人是不是单身。话音未落,自己又假装只是八卦好奇,要求老刘千万别说出去,并且摆出了标准八卦好事者的表情。
      老刘直男一个,也不怀疑,“这我还真不知道。你一说,我还挺想知道的。”
      这是废话,她不需要听。老刘又道:“唉,想想也知道,不会的。”
      “不会的??”
      “这么好的人,又那么喜欢在外面玩,怎么会单身!”
      即便知道这里的“玩”和自己的“玩”不是一回事,李唯从那一天开始克制不住地怀疑起来。至于为什么怀疑,她也很难解释。但总之她要了解崔恕,不打草惊蛇地了解,否则一定会做出错误的举动。可是从哪里开始呢?晴朗的春日周末,她想起崔恕曾经在一个同样晴朗的冬日约自己去一家咖啡店,说那家店是自己最喜欢的晒太阳的地方。
      那今天她会不会去呢?
      李唯罔顾男友今天计划去干嘛,推说自己临时回去加班,然后乔装打扮一番,奔着那咖啡店就去了。幸运地在工业装修风的咖啡馆看见了崔恕,与崔恕一道的还有另外一个长发女子。她看见那发梢的弧度和脊背的曲线,心里仿佛有某种警铃大作,于是找了一个自信不会被崔恕看到的地方坐下,窝在角落里,努力偷听崔恕二人的谈话。然而那头的对话内容无非是互相吐槽工作、说些朋友八卦,无从判断二人的关系。她当然不满意。于是在崔恕与那长发女子起身离开之后,尾随二人而去。没走多远,看到那女人挽起崔恕的手臂。两人并肩而行,比朋友多一分亲密,比情侣少一分默契,她无从分辨,更无心分辨——突然之间,心里全是妒火。
      仿佛这人合该是她的,让旁人瞧一眼都是亵渎。
      如此没跟多久就回了家——否则眼睛要被烧伤,也迟早要被发现了——男友见她样子,问她怎么了,为什么会突然去加班。她脑子不在,不耐烦地堵回去,说谁告诉你我去加班了。受了骗还等了她一天的男友立刻跳起来,新一轮的吵架开始了。这时候后悔也晚了,李唯知道,在理亏的时候,只能抓着对方的细枝末节,走向无关的枝蔓,才能拯救自己。
      她以为这一吵不会过夜,结果第二天依旧,直到周一去上班,事情仍未结束。她越想越气,见到崔恕,简直有质问对方的想法——即便转念就知道自己并不理智。她一日一日在怀疑和虚假的你哄我我哄你中挣扎,回家与男友心结未解,又不断想到崔恕人好——工作上的好她当然知道,现在对比男友动不动的脾气,崔恕反倒一直好脾气,即便这样想毫无意义、简直颠倒是非黑白——更觉得妒火中烧:留在我身边的不过如此,好的我却得不到?
      她想要得到。
      经过无数无效的打听,终于有一天,她想出一个绝妙的计策,一个可以解决一切的问题的问题。她问崔恕,如果我有一天成为你的女朋友,你会对我怎么样?
      每个字都推敲过。
      过了一会儿,崔恕回复道,“和现在一样好。”

      当李唯由此知道自己得不到崔恕却又不肯善罢甘休的时候,苦恼的简琳觉得婚姻触礁,她怀疑丈夫出轨,加上自己的出轨,她开始认真寻找一个婚姻咨询师。也想抽时间和崔恕把话都说清楚,她知道崔恕是一个坦诚的人,不会对自己隐瞒。于是想要约崔恕出来。本来以为一约就会出来的,崔恕却正好出差去了。等崔恕回来,人直接去了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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