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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雪夜·第三章 ...

  •   那次,简琳坐在崔恕对面,咖啡店里。她对崔恕提出,给崔恕一个挂名,什么特聘顾问之类。说是特聘,其实和“聘用”无关,既无合约,更无报酬,纯粹为了好听,好像明正言顺非常重要一样。
      她尽量把话说得好听,崔恕却只是如常微笑着,让她不安。“不用,”崔恕拒绝道,“反正你也不会这样介绍我,说我是你的朋友不是更好吗?”她有点尴尬,只好说好吧。原来自己对崔恕的亏欠可以被她用于拒绝自己。她怀疑崔恕是不是考虑钱,一时漏嘴,把话说出来了,眼看着对面的崔恕挑起眉毛,眼神第一次变得凌厉。
      她立刻道歉,找补,而崔恕也转变出笑容,换了个话题,问她女儿最近怎么样,知道这是除了吐槽愚蠢的顾客之外,她最舒服、最骄傲、最喜欢的话题。
      “她?她好着呢。就是最近有一件事。”
      “嗯?怎么了?”
      “那天她考试嘛,做错一道题,拖累了全班的分数。老师查下来发现是写错了一个字,就罚她写500遍。她回来写,我看见,就问怎么回事。听完我就叫她不要写了,我就给老师发微信,我说这样的处理……”
      她说得投入,崔恕听得认真,偶尔插话问,是哪个小学,班主任是个什么人,等等。最后等她说完,崔恕放下手里的咖啡杯道:“处理得好啊。这种事情就是不能助长。这班主任也好意思干这种事,这还为人师表呢,什么道德素质。”
      崔恕说得尖刻,她也觉得解气。有时候崔恕的这种直白也很有意思,好像血气方刚,从不掩饰什么。但有时候,崔恕会突然迂回起来,好像在昏暗的街角看到的一瞥影子,因为实在没看清,叫人怀疑是不是真的有人突然轻手轻脚地溜走了。崔恕在隐藏些什么,简琳能感觉到,她对自己不是百分百坦诚,她有一个秘密要躲着自己,难道与自己有关?
      “唉反正,我只是希望我的女儿,可以真正有她的想法。在遇到事情的时候,能think different就可以了。”崔恕闻言重重地点头,“没错。不过现在的小孩啊,成长环境不一样了。培养好只需要钱就可以了,机会对很多人开放。不像我小时候,我们这一代人,要依靠父母是否足够开明有眼界才能接触到这些东西。”
      “足够的钱也是父母的呀。”她反驳道。
      “能用钱解决的问题就不叫问题了,对不对?”崔恕笑道。
      简琳不知如何反驳,笑了起来。未料崔恕陪她笑了没两句,突然说道:“有没有人说过你这样笑起来,虽然笑得很无奈,依然很好看?”
      这一步的意图非常明显,简琳能读到那背后的信息,因为最近的崔恕都是这样的。电波频率都已经搭建好了,简琳只需要准确接受就可以了。她也有密码本。如果没有,那就是常说的“没有缘分”。她们之间有缘分。
      那时的崔恕可谓任劳任怨,来者不拒。要不然她也不会说出今天这番话。她有时候需要崔恕帮忙处理一些不大也不简单的事情,主要是以为自己腾不出手也不如崔恕专业。崔恕没有怨言地做完,也不求报偿,还比她预计的要快要好。她不胜感激,却找不到机会给报酬。以前的几次,远比这些小事正式,她也比较方便从企业对公账户打过去。这段时间的事,公账给有些不合规矩,不如她私人来给;可一旦变成私人,给钱就容易使得彼此的情感变味——
      那两人之间的情感到底是什么呢?
      除了出力干活之外,最近崔恕还非常热衷于关心她。崔恕向她发出约会的邀请,前后四次,除了这一次,她都因为真的繁忙而不能赴约。她每次拒绝,都认真地道歉,崔恕反过来安慰她不要紧,接着就把话题转向关心,嘘寒问暖完了也就兀自消失,不再打扰。这也不过是如常的绅士风度,但在简琳的生活中,只有这一个崔恕,对她抱有无所要求的关爱,而不是像其他人那样,关爱只是套话,还有复杂的、就是不肯直说的目的在后面。
      她知道这是愚蠢的比喻,然而她的确是这么想的:崔恕仿佛是除了女儿之外,唯一一个真正关爱自己的人。
      丈夫呢?丈夫也许真的爱着自己,然而这不是一对互相遗失的钥匙和锁,而是根本不想要连接。
      崔恕仿佛随时都在关注自己,但这种关注并不使人反感。这家伙善于细枝末节去捕捉自己的情绪,沟通的时间一般不超过五分钟,除非自己想说更多。时间多半安排在下班之后回家的路上,晚回复很久也没有问题:简直就像一只听话非常的布偶猫,毛色漂亮,性格温顺,不吵不闹,等你回家的时候,主动走到你身边,蹭一下你的脚踝,祈求你抚摸它的脑袋。
      如果是从天气变化开始聊,崔恕往往会给她看一张今天自己拍的照片,为她提供了发朋友圈作为软广的素材。如果是从今天遇到的烦心事开始聊——假如她说了的话——最后崔恕会给她提供建议。如果她今天的朋友圈包括了女儿的内容,那一切都会围绕着女儿的成长。她会欣赏照片的美和修图技艺的高超,会和崔恕认真地讨论七七八八的事情;崔恕容许她宣泄情绪,就像放纵她炫耀自我一样:这些都好,甚至普通,最多证明交心的程度深。唯有关于女儿的讨论,让她觉得崔恕在自己心里的位置,原来已经被悄悄地搬动了。
      和崔恕讨论女儿的教育,只要停留在讨论,就等于普通的事。但简琳百忙之中,并没有别的讨论对象,也丈夫也长期对此不闻不问,她唯一能依靠的自己以外的智囊只有崔恕。有几次她反应过来,向崔恕道谢,说拿自己的个人问题打扰她了,希望她——
      “没事儿。”崔恕往往半路打断,“我愿意。”
      这话简琳听多了,从在意到不在意,又回到在意。
      之后有个周末,炎炎夏日,女儿留在家里,丈夫也在家,唯有简琳一个人出来加班去。离开办公室是下午,瞬间暴雨如注。她刚要往回躲到身后肯德基的屋檐下去,转身就遇见一个怀抱,头上多出一把伞。她没反应过来,眼前人就拉着她往后退。直到退到安全处,崔恕才笑道:“真巧啊。”
      她知道崔恕不会知道此时自己几乎想哭,因为那是一个她和丈夫冷战、和女儿吵架、和合作方撕破脸、挽留要离职的员工失败、出门遇上大雨还没有带伞的下午。
      于是在过了一段时间休假的时候,她问崔恕,下周一到周日我和女儿要去泰国度假,你——
      要不要一起来?
      可不可以一起来?
      想不想一起来?
      我可以——其实我愿意——
      崔恕很快回复道:哎哟,总算出去玩啦?我可以一起吗?你们坐哪一班飞机?
      人一生中其实快乐的时光也有限,痛苦的也有限,大部分时候都是那些喜忧参半的平常时光。有的人过得波澜不惊,有的人波涛汹涌。对于简琳来说,掐头去尾,只留下和崔恕在泰国的日子,和崔恕的回忆应该是非常完美的。
      那段日子像白色沙滩中金色的沙砾,晃得人睁不开眼。就像在酒店的私人沙滩玩了许久,回到房间,她把女儿打发去泡澡之后,和崔恕在阳台上意乱情迷的那一刻。
      去的飞机上,女儿一大早赶飞机很困,睡着之后,她也放松,靠着崔恕的肩膀,舒服,也并不想睡。崔恕轻轻偏头过来,像慵懒的大型猫科动物一样发出一声,“嗯?”
      她本想说我就靠一会儿,又觉得自己在主动越轨,心生罪孽感,想要起身,崔恕却轻轻地说:“靠着吧。”
      那声音比以往都要温柔。她如着魔一般向崔恕又靠近了点,崔恕则干脆主动握着她的手。
      一直到开始用餐,女儿都没醒,她没动,崔恕也不动。
      她把崔恕叫上,本没有打算让崔恕过来当导游、翻译加骡子,但崔恕主动要当,而且实在做得太好,让人怀疑自己是否有能力接替她。简琳问崔恕是不是之前来说泰国,她说来过,“那你还——?”
      “曼谷本来就适合休假呀。”这样说讨论着的时候,两个人挨着坐在一起,拿着冰淇淋筒,对彼此灿烂的笑。
      她曾有过一家三口一道旅行的梦想,后来失望,再后来根本不想,甚至觉得要是一起来就是一种毁灭。
      未曾想过此生还能圆梦,也未曾想过是和崔恕圆梦。想到这一点时,她站在三人意外得到升级的套房,眼神穿过走廊看见崔恕的床和崔恕的一截小腿,再想到沙滩上修长的四肢、微微被晒黑的皮肤。
      她的欲望现在齐全了。
      是她主动这没错,是崔恕主导这也没错,这和整段关系一样,部分等于整体。等到女儿在里面呼喊妈妈表示自己泡完了洗完了自己收拾了浴缸是不是很厉害的时候,她们已经完事了。站立在阳台上并不能算是舒服的姿势,也不是故意选择一个难以被发现的地方(虽然事实上的确是),两人真的只是意乱情迷。
      她一边和崔恕靠得极尽,呼吸相闻,一边回答女儿,好,好厉害。
      夜里,等女儿睡着,她又走向崔恕的床,轻轻关上门。
      这才是度假。
      那剩下的日子里,她晚上睡很晚,导致早上起来有点费劲。但也有期待,因为崔恕会把早餐送到床上来。其实要不是女儿要出去玩,她真的想好好享受这样的早晨。她不是那种熟悉浪漫剧情的人,工作狂使得她对工作以外与生活基本无关的事情没空在意。但在这种时候,她的感性也会告诉她,如果女儿不在,在床上吃早餐几乎等于继续回到床上的邀请——或许女儿不在的话你根本就不会起床,对不对?感性在对她坏笑了。但是她的理性让她还是正常地叫上女儿一道吃早餐,然后准备出去。并且禁止她纵容自己的视线在崔恕的手指上流连。
      然后理性消失了,当女儿在海浪中玩耍时,她与崔恕躺在阴凉里,用视线代替手,在彼此的身体上流连。
      一直到坐在回国的飞机上,简琳才脱离那种甜蜜满心的状态,体会到感伤。而坐在一边的崔恕仿佛对此有心灵感应似的,转过来对她说,“我会在的,一直都在。别担心。”
      我不会离开你。
      等到下飞机,崔恕开自己停在机场的车,先送她们回家——简琳也不想再问丈夫又去哪里出差了,或者到底是不是出差——下车的时候,崔恕一边替她们拿行李一边对她说,“随时找我。”
      这话明显极了,即便只有她明白。她仿佛霎时就要脸红,幸好崔恕把目光转向了她女儿,和女儿告别;然后直起腰来,对她微笑。
      “那我们先走啦!”她努力控制语气,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控制到底是热恋还是不舍。
      “好!”
      事实是丈夫当晚也出差回来了,她才想起来,丈夫对她说过,但是她忘了。这让她觉得有点恐怖,但是没恐怖太久,因为崔恕发来的照片,她又回到魔咒里去了:手机屏幕上,是崔恕发来的照片,偷拍她站在阳台上喝茶的背影。即便什么都没说,她自己就开始情景重演,接着发热,羞耻,心火上行。
      那天晚上,夫妇一道夸奖女儿不错,在旅行中表现得很独立很能干;女儿便趁机自己提出下课自己回家。丈夫觉得可行,女儿圆溜溜的大眼睛便望着她,望着一贯表示反对的妈妈。她心里忽然冒出来很多其他的考量选项,然后她说,行,那你以后就这样这样,那样那样……
      丈夫对女儿说,这样你妈妈加班就加班,你不用去了,去了还没饭吃。
      她没搭理丈夫的酸话,脑子里不合时宜地开始想刚才的照片和崔恕的话。
      崔恕到底给自己下了什么咒?
      上帝为什么给自己打开这样一扇门?
      回去上班上了一周,确定女儿可以顺利地自己回家之后,她约崔恕晚上到办公室来。她没说什么事,想了一会儿不知道怎么说,只能寄望于崔恕理解这条密码。崔恕果然明白,问她几点最合适。她说大概六点之后。等到崔恕六点十分进来的时候,只有她一个人在办公室。于是她关了灯,锁了门,拉下自己办公室的百叶窗。正在犹豫要不要关灯的时候,崔恕关上了灯,搂住她的腰。
      有时候感叹皮沙发的好处,尤其是PU皮,好清理。
      一开始她觉得崔恕的衣服面料很舒服,后来觉得还是人跟人的皮肤相贴更舒服,最后,已经容不下这样的念头了。
      这样的日子一开始就很难终止,即便偶尔也会因为崔恕或者她的过于繁忙而中断。但总会有别的机会来补偿。当她向崔恕说下一周要出差,不在本地,约好的某一个加班夜生活是没法实现了的时候,崔恕说,你去那儿出差?我也去,你住哪儿,我去找你。
      啊,想到那段时间只能发出满足与怀念的叹息。本来出差三天的,愣延长到五天,最后的那个周末,两个人就躺在酒店房间里,耗在一起,耗在彼此的怀抱中。她总是想起一个画面,崔恕把一粒糖放在肚子上,她看着那粒糖,也看着平坦的腹部,而崔恕看着她;然后崔恕就把糖放在了她的腹部。
      然后吃掉了糖。
      从那之后,周末,两个人会找机会约会,未必在酒店的房间,也许只是在僻静咖啡店的不显眼角落坐一坐;加班的约会也照常,甚至崔恕会派自己的秘书去接简琳的女儿。一切好像都很完美,她的罪恶感甚至都减少了,她甚至开始觉得这样很对,这样可以一边获得作为智囊的崔恕和作为情人的崔恕。
      是啊,情人,她就是自己的情人。
      情人往往不止一个,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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