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关联 ...

  •   要请假,她想,等到老沈回来就请。就请事假,理由就说有事,什么事不做解释,本来就不能解释,然后告诉他现在手上的工作都完成了,没有十万火急的,都是长期的,长期的用手机就可以完成,电脑不带了……
      想着想着低下头去,觉得自己可悲可笑可叹甚至可耻——都这个时候了,还能想着工作?这都什么时候了!
      她不希望这样的时候真的到来的,不应该。她的设想中,这样的事情应该发生在至少二十年之后。距离她和周瑾相识,这样的结局应该在三十年后到来。
      要三十年,她们才会因为最不可抗的力量而分别。那时候周瑾应该快七十岁,她应该五十几岁,这是她去送别周瑾时觉得“应该”、觉得“恰当”、觉得“可以接受”的年龄。
      不是现在。不是周瑾还不到五十岁,她刚三十。
      低着头她听见自己的眼泪滑过脸颊的曲线落在桌面上的声音。办公室楼下还有人在翻整地面,一铲子两铲子,其实很吵。但一声“啪嗒”也很响。
      微信响了,老沈又在给她安排工作,会还没开完。她抬起头无意识地在键盘上敲出“好的”,根本没有看工作的内容。
      过往的岁月里她也不知道自己想过多少次,“周瑾现在在干什么”这个无聊的问题。也许要数也可以数,不是屈指可数,也不是恒河沙数,她想起周瑾是有定数的。像一个长相奇怪的函数,过去是属于一个范围一个公式,从刚才起,进入另一个范围,用另一个公式计算。
      过去,刚才,两个小时不到之前,那位朋友给她打电话,她还用懒洋洋的语气接电话。
      喂?
      喂,找我啥事儿啊?还在笑着。
      有个事告诉你。
      嗯?说。
      你要…
      怎么了啊?她只听出一点不对劲。
      周瑾去世了。
      后面的话她听不清了,也听不清自己当时在只有自己一个人的办公室喊出来的“什么”到底有多大声。此刻脑海里模模糊糊飘着电话里“不知道具体原因”、“好像不是意外”、“我也不知道去殡仪馆没有”,什么都不知道,那是一团迷雾。
      我只是打电话来告诉你。那边的声音已经变小了,她说好的,迷迷糊糊地说好的。挂断电话,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一直在念周瑾的名字。
      周瑾,周瑾周瑾周瑾周瑾周瑾……
      买机票。刷开手机的时候手在颤抖。今天,今天,今天。今天没有了,明天。最早一班是几点?早上无所谓。早上来得及,去机场,去机场只要半个小时,六点飞那就四点出发,可以提前到的,预约一个车,用滴滴……
      我可以直接去机场。只要机场晚上允许我一个人留在那里等飞机。我就只是等飞机,我家太远了,我不想凌晨起床,让我一个人呆着就好了。
      请假的时候告诉老沈让他不要问了,不要问谢谢,不要问。不要问。不要问。
      不要问我为什么。
      眼泪流过脸颊,秋天了,眼角开始刺痛,干燥。南方也会干燥了,就像当年北方。那时候,她觉得北方的风怎么这么大,风像粗糙的冰块一样从皮肤上刮过去,每天不给自己多擦点油膏就等着开裂。她没开过,周瑾有。她给周瑾买过护手霜。直到现在看到那个牌子都会想到周瑾,那个牌子开得全中国到处都是,她在西藏的百货商店里都看见。在西藏看见还是会想到周瑾。
      我去西藏了。我去了。你去了吗?你什么都不告诉我。
      如今你什么都不能告诉我了。
      她闭上眼,两掌并拢,捂住整张脸。
      周瑾……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会是这样?
      当年从周瑾身边离开,周瑾没有送。周瑾只是之后给她发了一条短信,也算准了时间。现在回想,她已经记不得开头那句“已经到了吧?”之后的内容了,什么都不记得了。原来关于周瑾的东西也会遗忘。她没有非要周瑾送行,要是周瑾来送她更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只会留下一段“无论说了什么都觉得是遗憾但又只能认定为恰当”的记忆。周瑾没有送过她,她送过周瑾,很多次。
      她以为那就是她和周瑾的离别了。至少在两个小时之前,那就是。现在不是了。现在已经变了。
      也许还在两个之前就是了,只是她不知道。
      在她不知道的分分秒秒中周瑾经历了什么?她不知道。她原可满足于这种不知道的,她原可以相信自己不在场的漫漫时空里周瑾就像没有遇到自己那时一样、过着安静平稳的美好生活。其实遇见了自己又怎么样?周瑾并不知道自己爱着她,不长不短刚刚够去死的生命里她是自己唯一一个真正爱过、彻骨爱过的人。周瑾不知道她的心,不知道她的所有纠缠和痛苦,山长水阔都是她独自一个走过的,和周瑾毫无关系。她留在周瑾心里得痕迹也许很淡,不像水上写字,周瑾会记得她,可记得又怎么样呢?她们分离。从那时就分开了。
      周瑾在没有自己的时空里,与她无关,生老病——
      死。
      死。
      她拿起桌上的烟,罔顾外面的寒风刷啦一声拉开窗子,点燃一根烟夹在指尖。
      在自己不在的时候,周瑾经历了什么?为什么就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像是悄无声息,像是匿名,像是一团烟雾漂浮在眼前、自己轻轻呼出一口气就散了。散了。
      周瑾是不是生病了?她记得周瑾的脸色一年四季都苍白,那时候她还无法分清那是擦得粉还是什么天然,那时候会觉得擦粉是高雅端庄天然是天生丽质。生病会是什么病,她什么都不知道,如果是生病那么从开始到后来、到可能的恶化和生命的终结她都不知道,如果知道她会去看望,她会去病房,会为周瑾奔波,会留在那里照顾周瑾,她幻想过好几次万一出现这种情况,自己老了,周瑾也老了,自己会如何想尽办法留在那里——周瑾那时候应该明白了吧?明白过来就会可怜她的心,然后允许她这样自私,对一个将死之人行使自己有限的、憋了一辈子的自私。
      可她不知道。她只知道现在。要是生病连是什么病都不知道,就像不知道是什么罪名,只知道被判的刑罚。就像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哪一个具体的时间点开始,爱上周瑾,错失了躲开、逃避、放弃的机会,一股脑扎下水,才发现不会游泳。
      曾以为不能逃开的是自己,也就接受了溺死的结局。然而这么多年到底熬过来了,自己游也好被水冲也好,已经到了下游了,不知道周瑾在哪里了。
      一直都在刻舟求剑。
      或者是意外?意外??为什么凭什么有这样的意外?意外难道不应该只属于她自己,属于爱上周瑾这件事,而不是属于周瑾,周瑾自始至终都不知道自己的心,对周瑾来说有什么意外可言?
      她幻想的悲剧里从来没有这一段。意外死亡只属于她自己,属于自己在乘坐狂野的出租车穿梭于城市、或者于大雨中飞奔于视野模糊的高速公路时,那些时候她会无端地想起如果现在出车祸,自己大概不会幸存——比如说翻车或者迎面撞或者从左边右边突然飞来的失控的超速车辆——如果死了,也算英年早逝,那临死的走马灯里自己会想到对谁的亏欠和执念还有想说却来不及说出口的话?
      她总是在想到父母之后想到周瑾。就像在想象自己重病不治的时候会想给谁留下遗言,想要和谁再见一面,总是会想到周瑾。总是想要再见周瑾一面,不惜以死亡作为要挟,或者邀请,要约,随便什么吧,反正要见周瑾。
      所有留在世上的牵挂中总是有周瑾。周瑾是线头的那一端。
      因为死亡而分离应该是她放开手,不应该是周瑾。
      逝世,病故,意外身亡,英年早逝,一切一切的华丽词汇回避隐语,被拨开之后血淋淋的冷冰冰的不就是那个死字?不就是周瑾死了这个现实?
      山崩了,天塌了,轰隆一声瞬间由白天变成黑夜。
      烟灰落在桌面上,她发现自己的衣领都湿了。
      一会儿老沈回来看见她这样子,会问出了什么事,用真诚的关切语调。她就可以请假了,说,说……
      说自己失去了很重要的人。不,不是父母,不是亲人。但是……
      是必须要去见一见的人。必须,必须必须。
      就是被开除也要去。
      线头的那一端松开了,断了,掉下来了,她要去目送这只风筝飞走。
      原以为这风筝是自己,原以为自己才是周瑾心里的隐藏起来让主人都不知道的不系之舟,原以为是自己被放逐到了外太空,漂浮在近地轨道只靠一根绳子和休斯敦联系着。谁能想到是这样。
      当时是我先说的再见,对你说的,虽然你没听见。你从来都没听见。
      她把烟碾灭,用抽纸擦了擦眼睛,不太管用,又用袖子擦了擦脸,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我是失去了至宝的孩子。
      我原想着会是我一个人终老,在午夜梦回时想起刚才的梦境里有你、然而觉得哀伤,醒来又继续生活,就如此过了一辈子。也许遇到什么人,有也足够美好的一生,却也始终怀着对你的眷恋,因为觉得不会有结果、也早早放弃了执迷、也没有那么多的故事不会放不下,所以觉得一切都能被治愈,所以可以这样过一辈子——过一辈子,相思付流水,悲欢喜乐散于流年,过了一辈子。
      一切都能被治愈,等到伤疤都找不到了,时间只将好的回忆留下来了,与你重逢我再也不会觉得伤感只会觉得惆怅了,我有我的满足了,你也满足的,像你一直以来的那样:直到那时,我再去送别你,我可以笑的。
      现在我去送你,我只能哭泣。
      走进殡仪馆我就会哭了,还没找到你我就只会哭了,我跪在那里起不来,我趴在你的冰棺上哭,人们会问我是谁,发生了什么,我却什么都不能说。我不能解释我和你的关联,说不清楚我的心意,那蛛丝一般的关联本就微不可见,现在断了。彻底断了。
      也许你也不希望那样。
      所以我只能一直流泪,悄无声息,为了不出声忍得胸口疼就像现在这样。然后告别,然后一直回头,然后离开。
      然后我找一个安静的地方,我曾想和你一道散步的那条河边,面对着北风来临的时候会封冻的河面,哀嚎,痛哭,怀念说了好几次却最终没有实现的那句“保重”。
      反应过来时,她已经打开了手机,找到一张屡次换手机都一直保留不曾删除的周瑾的背影。
      在我的眼泪里,你能明白我的心吗?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我曾说了多少次,终归,你的那艘小船,还是渡到了冥河的那头,徒留我一人,自己埋葬自己的心。
      那张背影里,周瑾穿着一件藏蓝色的风衣,认真地听着台上的演讲。
      我一路都输给你,一直输,因为我喜欢,因为这样使得我觉得自己一直在赢,因为我觉得我可以在最后胜利,胜利于我们都老了,或者胜利于我的病床前,就算是你的病床前,我也打了一个平局,不是现在这样,我最终还是输了。
      要是我赢了,至少你会告诉我,你是否明白了。哪怕你骗我呢?现在,我再也不会知道了。再也不会了。离别你时我说后会有期,心里不知何年何月,可我怎么都没有想过,等待我的是……
      听见遥远的脚步声,她抬起头,努力眨了眨眼,用袖子拼命擦脸,徒劳地追求体面整洁。可眼泪不受控制,越擦,被打湿的面积越大。
      罢了,为了周瑾,她还要什么脸面呢?她对自己笑起来,眼前一片朦胧,朦胧中四个字浮上脑海,
      死别无期。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