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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小饼干和小钓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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哐哐哐。
一人高略有些破旧的木门板被拍的震天响,有些许灰从木条上簌簌的抖下来,撒了门框一周,外面的拍门力度却依旧强劲,仿佛下一秒就要将这个弱不禁风的门板拆卸了一般。
“谁啊。”
肖兴懒洋洋的从床上坐起来,双脚摸索着够到摆的乱七八糟的拖鞋,凑合着将脚伸进去,就那么趿拉鞋晃悠悠的开了门。
门外气鼓鼓的男孩瞪着他,因为长时间的等待而显得厌烦无比,眉毛耷拉着嘴角下撇,活脱脱一副前来找事的模样。
“懒鬼。”
男孩粗鲁的叫道,单手插腰扬起下巴看肖兴,明明只是尚未及冠的年岁却非要摆出一副老人家的做派。
他视线上下打探着肖兴,仿佛要做什么考察似的,倒像个假人权势的审判官。
肖兴没说话,右臂曲折撑在门框上眯着眼打探这个不速之客。现在是早晨八点,隔壁家养的公鸡早已经飞上房檐上叫了好几回,他早就听见了,却不想起,顺手抓过两个抱枕堵到耳朵旁边只求一个清净。
擅自的点评却没有遭到回应,男孩的独角戏也再唱不下去,他又不甘心的朝肖兴悻悻的哼了一声,从身后拿出一个东西,也不管肖兴看清了没看清,鲁莽的塞到其手心里:“给,我奶奶烤的小饼干。”
说罢,男孩也不管肖兴是什么反应,塞过去之后转身就走,就如同完成了一个棘手的任务,而这个任务显然是他心不甘情不愿被安排上的。
肖兴愣了一下低头看强行被安排进自己手心里的盘子。
盘子是最普通的样子,白瓷盘,最外围一圈烧制着几个不算精致的花纹,不过里面盛的小饼干倒是可圈可点,大小相仿,但是造型各异,松树状的,蝴蝶状的,小人状的,个个金黄泛着一层淡淡的油光。
他轻轻捏起一个送到嘴边,饼干黄油量加的厚道,酥脆的入口即化,唇齿间只剩下淡淡蛋奶甜香,最朴素又最可口的味道,做饼干的奶奶一定很慈祥,肖兴想。
就是她的这个孙子有些凶啊。
乡下清晨的风还有些凉,肖兴站在风口,被冷不丁的一吹,手臂上的汗毛连排竖了起来,他安慰式的顺了一把,随后关上门回到屋里。
及时隔绝了寒意的屋内依旧暖和,温度对于再睡一个回笼觉再适宜不过。然而肖兴并不打算再次躺回去,一部分原因是刚才男孩两个字的描述让他有些歉疚,觉得再睡下去对不起户外这大好风光,更大一部分原因是他懒得再回到床上,经过一宿消化已经饥肠辘辘的肚子更乐意品尝这意外的食物馈赠。
“就拿你当早餐吧。”
肖兴说道,从手腕上咬下来皮筋叼到嘴上,黑色的橡皮圈在手指间几个翻飞被固定到发尾,束起了一个不算长的小啾啾。
肖兴很满意的拍了拍手,把注意力重新投回到到了面前的碟子上:
“开动。”
肖兴是一个礼拜前搬进这个小屋的,搬进来的理由很简单:他是个作家,最近遇到瓶颈了,怎么努力都写不出来一点东西,他干脆换个地方找找灵感。
说白了也是想给自己放个假。
这个小屋的地势选得不错,东边靠近溪流,北边远离人群,是一个很清静的地方。离他木屋不远处还有一个红瓦砖搭的小房子,不算大倒也不小,一对老夫妇住在那里,肖兴有时候路过能看到老人在门前修补工具,白发苍苍手上力道却依旧十足,看到他了还冲他笑笑,挺朴实的性格。
他来这里之后也一直没接网线,一方面是想彻底感受感受生活,另外一方面也是觉得装了网线麻烦,通了网之后又要看到那些糟心的消息,还不如什么都不知道的好。
肖兴这一个礼拜过的挺惬意的,这里人少,他平时就安安静静的窝在自己的小屋里面,早上听听鸟叫,有心情了就去旁边的小溪发发呆,除了早上按时打鸣的公鸡倒也没有别的噪音。只是肖兴没想到,在他之后竟然还会有人来这里。
还是个挺吵的人。
这个挺吵的人现在就站在他门框那里,伸手问他要吃完的盘子,明明是一件贴心的事情,却被他弄的像来讨债。
“盘子你总该用完了吧。”
男孩大半个身子往门板上一靠:“完了就给我,奶奶一会儿要做小煎包子,我们那里没有那么多盘子。”
“完了。”肖兴耸了耸肩,把桌上洗好的盘子递给男孩:“替我转告你的奶奶,她做的饼干很好吃。”
“哦。”男孩没什么感情的答应一声:“她也让我转达你一句欢迎你来家里做客。”
“那你再替我谢谢她,说我这两天一定去。”肖兴又笑了一下。
男孩似乎没有想到他能这么直白的接受了,看着他的眼睛就好像看着一个厚着脸皮吃白饭的人:“你还真答应啊?”
“不然呢?”肖兴反问道。
“随便吧。”男孩刚问出问题后就厌倦了这个话题:“我走了。”
“再见。”肖兴笑眯眯的挥手和他告别。男孩这次倒比上一次强不少,走之前还知道说一声。
男孩却没有拔腿就走,而是站在原地定睛又看了肖兴好几眼:“你头发挺长的。”
“是。”肖兴依旧保持着笑容。
“你挺好看的。”男孩又没头没脑的说一句。
“这也是是奶奶让转告的?”肖兴偏着头问他。
“没,是我自己觉得。”男孩扔下这一句,不再做任何解释,大步向那座红砖小屋奔去。
乡下的天气总是不错。可能是远离了城市的缘故,天在各个时间都能呈现出不一样但是依旧迷人的样子。
就比如现在。
肖兴搬了把椅子坐在湖边,手上象征性的拿了根钓竿,夹在自己旁边的支架上,一只手捏着帽檐挡在脸前遮阳光。
他挺享受这种状态的,水洗过一般澄澈的蓝天遥遥挂着,时不时飘过几朵悠闲的云,不急不慢的,就和他现在一样。
然而有人偏偏就是要打破这人与景之间的平和。
先是“咚”的一声闷响,随后又是好几声稍弱但也异常明显的石块掉进水里的声音。
肖兴掀开帽檐的一角,强烈的日光和闭眼时的黑暗形成强烈反差,他的眼睛眯成一条缝,模模糊糊的在视网膜上呈现出人影,他看不太清,却也猜了个大概,毕竟在这种地方能这样做的人也确实不多。
随后那个蛮横依旧的声音再度响起:“你钓鱼呢?”
肖兴没出声,躺了回去把帽子继续盖在了脸上。
“这样钓不上来的。”男孩又说。
肖兴翻了个身:“我知道。”
“那你还在这里放一个钓竿干什么?”男孩的声调一下扬起,似乎觉得这件事情荒唐的可笑。
“凹造型。”肖兴懒洋洋的说道:“你把它拿上来,就能看到钩上连鱼食都没有。”
男孩并不相信,真就照他说的那样把钓竿一甩扬起来看,随后乐了:“你当你姜太公转世吗?”
“他钩是直的,我是弯的,不一样。”肖兴说道。
“好吧。”男孩耸了耸肩,在肖兴不远处找了个略显突出的石块坐了上去:“你是想吃鱼吗?”
“你叫什么?”肖兴却好像并没有听到男孩的问题。
男孩也愣了一下,半晌开口:“我叫雷世鸣。”
“好的小雷同学,我放钓竿在这里和我想吃鱼并没有直接的关系,就像我问你叫什么和我对你真的叫什么并不感兴趣。”肖兴说。
“真的?”雷世鸣说:“我周围的人都觉得我的名字好听。”
肖兴差点没笑出声来:“你周围的人都这么热情友善的吗?”
“没有。”雷世鸣说:“你就对我挺冷漠的。”
肖兴本来很不满意雷世鸣打断他一个人的惬意时光的,不过这几句回话却让他来了兴趣:“那么小雷同学,你为什么要离开你热情友善的周围人,非到一个冷漠的家伙旁边自找没趣呢?”
“我没有自找没趣。”雷世鸣说:“我本来就挺无聊的。”
“看出来了。”肖兴做了一个跳过话题的手势:“你既然觉得这里无聊,为什么要来?”
雷世鸣却很不能理解似的睁大眼睛看他:“你难道不知道生活中有很多不能选择的无奈吗?”
肖兴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请开始说出你的无奈。”
“没什么好说的。”雷世鸣对这个问题兴致缺缺的样子,随手捡起一个小石块丢进湖中,漾起一圈圈的涟漪:“网瘾少年下乡改造呗。”
肖兴朝他比了一个ok的手势:“懂了。”
“你呢?”雷世鸣问道:“分享一下你的故事?”
“回乡疗养惨遭打扰?”肖兴想了想做了个对仗。
“你嫌我烦啊。”雷世鸣问道。
肖兴内心感叹这个男孩抗打击能力还真是相当的强:“我以为我表现的很明显了。”
“好吧。”雷世鸣‘哦‘了一声:“挺明显的,但是我不想走。”
“理由?”
“我无聊啊。”雷世鸣回答的理直气壮。
肖兴很想给这个没什么礼貌的雷世鸣进行一番长篇大论,从道德伦理讲到社会秩序再升华到核心价值观。但他最后还是忍住了,一来是他并没有好为人师的习惯,他一向觉得做这种额外的工作应该额外收钱,二来他懒,他连遮太阳的帽子都不想掀开,更别提动动嘴唇教育雷世鸣了。
让生活磨砺他吧。
肖兴闭上眼睛决定忽略身边这个不安分的活人。
然而能被称作是活人就意味着没有那么容易能被当作不存在一样处理。肖兴虽然闭上眼睛,但雷世鸣却还是兴致勃勃的试图继续搭话:“你真不想吃鱼啊?”
肖兴不答话。
“那我就当你默认了。”雷世鸣说道:“那我帮你钓吧。”
肖兴还是没说话,却留了一只耳朵听着旁边的动静。他阖眼是阖眼了,但并不困。
雷世鸣说的没错,他既然能拿钓竿来这里,就是还是有想钓鱼的兴致的,只是天分令人扼腕叹息,之前和朋友一起去钓鱼向来都是蹭别人的成果吃,今天也是抱着碰碰运气的想法过来的。
万一有节食减肥的鱼就爱吃空钓钩呢。肖兴想的很乐观。
耳边先是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随后空气中又飘浮起一丝泥土的腥气,似乎有什么东西被揉碎又被拦腰切断,植物盘根错节的根部脱离泥土的拔裂声很容易分辨出来。
这家伙在找蚯蚓?
肖兴睁开一只眼睛朝雷世鸣的方向看。
雷世鸣确实是在草地里翻来找去,背对着肖兴的方向,低着头看上去还挺专心致志的。
肖兴被他这个样子弄的有点想笑,雷世鸣翻了多久他就在背后看了多久,看的久了注意力就从雷世鸣的手上转移到了别的地方。
说起来雷世鸣也真的是不怕脏,穿着一身白还敬业的挖着土,从肖兴的角度看过去,雷世鸣的小腿是均匀纤长的,明明是蹲坑一样的姿势,但不知道是不是骨骼加成的原因,看起来竟然还挺养眼。
因为雷世鸣是背对着的,肖兴在脑海中回忆了一下他的脸,好像确实长的还可以。这也就难怪,有时候长相人模人样的总有些骄横,肖兴能理解。这样雷世鸣的穿搭也就能解释通了,在这偏僻的地方还一身白的运动装,为了扛起偶像包袱也挺辛苦。
然而雷世鸣现在却似乎卸下了自己的形象困扰,乐呵呵的在地里挖土,过了不大一会儿,他起身,手掌里是几条仍在挣扎着的蚯蚓。
看到他过来,肖兴眼睛也来不及闭上了,干脆一副坦荡荡的样子看着雷世鸣。
雷世鸣还沉浸在自己的快乐里,冲着肖兴说了一句:“一起吗?”
肖兴摇了摇头:“你钓吧,我看着。”
雷世鸣便不再继续问了,径直走到湖边,不知道怎么把钓钩捣鼓了一下,挂上了小半条蚯蚓,小臂用力,线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扑通”一声鱼钩消失在湖面之下。
一气呵成的做完,雷世鸣把钓竿调整了一下角度继续架在了刚才肖兴放的地方,不过垫了点东西。随后他拍了拍手,转头看了看肖兴:“好了。”
肖兴有点失望,可能是刚才雷世鸣给人的感觉太过娴熟,他总觉得下一秒就能有一条大鱼被拖出水底,谁知道现在的结局还是继续等,还不知道这样的等有没有结果。肖兴没开口,却在心里给雷世鸣盖上了一个“花架子”的标记。
等鱼上来再给他去掉。
肖兴心想,自己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