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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夜中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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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个地势平缓的平原,一条不宽的土径弯曲地延伸向看不见的远方,道边生满杂草,几乎有半人高,怎么看都象是久已无人经过,只有我孤单地行走着。
这样的步行,已经有近两个时辰了,我的脚和腿都开始酸痛,动作也变得有些僵硬,但还是不能停下,我必须在天完全黑之前找到一个落脚处,不然谁知道这野外会有什么凶猛的野兽毒蛇之类。
早知离了那处庄院竟找不到人烟处,我简直有些后悔不该离开那儿的,至少那儿还有屋子可以栖身…
但转念一想,那老陆行事古怪,万一去而复返又有什么花招也大有可能,早早离开还是对的。
就这样艰难地移动着步子,眼睛却巴巴地四处张望着,渐渐地天色将黑,我终于看到了远处树木间露出的一角屋檐。
大喜之下速度也快了许多,待走近了一瞧原来只是一座小庙,庙门上首写着仙姑庙三个大字,却已班驳不堪,木门一半掩着,另一半却破了个大洞。我叹了口气,看样子只是个荒庙啊。不过眼下天已黑,能进去歇一下也聊胜于无。
我推开破门走了进去,这仙姑庙不大,有三间屋子供奉着神像,正中的屋子最大,里面供着宝冠霞帔的女子,另外左右两间却是供着一只虎,一只鹰,未知是何故事。
我四下里看看,果然无人,便进了正殿。
那神像似是青铜制成,面目清秀,神态平和,笑容微微,犹如邻家女儿般的亲切,只有手上的拂尘和足下的云朵显示了她不凡的身份,她手执拂尘飘然而立,那拂尘的末端微微扬起,与足下踏的五色云相呼应,整个人直欲飞升而去一般。
而她座前放的供桌上,居然放了些果子点心。
我双眼一亮,在神像前折腰为礼,心道:“仙姑勿怪,小女子冒昧了。”
那面点想是放了两三天了,上面颇有尘土,我看了看便只拿了边上的一枚红桔,剥皮取了一叶,倒还酸甜可口,还未及细品,却听到外面大道上传来马蹄得得之声。
起初我一阵惊喜,几乎就要冲出去求助,不过还好理智尚存,…听得那马蹄声越来越近,间杂着人声,我忙四处打量着这不大的正殿,最后终于在神像座后发现了一个可以躲起来的位置。
我刚躲藏好,庙门就被推开了。
“云儿可是记错了,这里看着不大象有香火啊。”
一个男子的声音说道,这声音听起来还很年轻,似乎还有点耳熟。
“庙虽小神却灵,莫犯了以貌取人的毛病。”
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淡淡的接下去。居然听起来也有点熟。
是谁呢?我含着一口桔子思索着。
“是是,云儿说得是,…这里有些黑,待我点了灯再看。”那男子性子倒好,也不着恼,只听几声打火石的响声,昏暗的殿里亮起了火光。
想是他们把神像座前的烛台点着了,从我这个面对后墙的角度看出去,神像在后墙上落下巨大的暗影,很有几分威严神秘,巨影的一边,立着两个小些的影子,从衣装上看得出一男一女,双手相牵,两面相对,虽不明其面目,但他们的动作却被放大成许多倍,在墙上映现,我有些着迷地看着,想起了我在宫中看过的皮影戏。
“云儿,你真好看。”
看到黑影低头的动作,我移开目光,微觉宭迫。
天啊,我可不是有意要在这里偷听偷看的。
可是若此时跳了出去,似乎也不大合适。
所幸那女子娇嗔的声音传来,“好没正经,还不去碧霜娘娘面前跪好。”
从墙上光影看,这两人并肩跪立在神前,俨然一对情深意浓的爱侣,为着长相守的未来在神前许愿祝福,…看到这一幕,心里倒有几分怅然。
碧霜娘娘,是掌姻缘与信义的神…在这个世界。
传说碧霜娘娘本是一个富裕农家的女儿,非常聪慧,气质不凡,从小就喜欢读书修道,后来嫁于一商人,这商人姓葛。夫妻二人生活悠闲,互相亲爱,本来小日子过得十分和美。
岂料碧霜娘娘一日修道,突然走火入魔,气息俱断,家人大骇之下请医问药,医者看了之后都说此人已死,早些准备后事才是。
葛生悲痛之下,也只得将妻子下葬,如此过了两月,便有媒人上门,为葛生牵线,继娶邻家小女儿为填房。葛生本不同意,但经不住父母亲人再三劝说,便也点头同意。娶新妇那天,花轿绕城一周,吹吹打打,好不热闹。
两边看热闹的人都道葛生好福气,娶的妻子一次比一次年轻美丽。
在葛府,一对新人行过礼,正要送入洞房。突然新郎感到周围一下子安静下来,本来热闹的气氛变得有些奇怪,众人的目光都紧紧地盯向门口,表情紧张得可怕。
新郎也转头顺着大家的视线看过去,他看到他的妻子,已经埋在城外黄土中的妻子,正活生生地站在大门口,眼睁睁地看着他,和他身边的新娘…
原来碧霜娘娘当时只是一时断了气息,陷入了假死之态,后来体内真气流转,经过两月便恢复过来,没想到刚一返家便暏新人进门。于是顿悟情爱之虚妄,舍家远行,修行数年终于得道,她成仙后也有不少故事流传,多为助人姻缘惩恶扬善的,后来民间便供奉她为姻缘神。
想来有些讽刺,碧霜娘娘不能保证自己的姻缘,却能保证别人的,而这世上的人却也都能深信不疑…着实有些奇怪。
因为心中感叹一番,倒是错过了那一对在神前发誓的爱侣的誓词,不过不用听也知道无非就是那些天塌地裂,海呀石呀的,相爱的人说出来的话都是相似的,智商也一样。
我慢慢地咽下口中的桔子,按说与武功莫测的高手同处一室,那是一点响动都不能有的,甚至连微弱的呼吸声都会给他们听到,不过,我对这一对情侣倒是放心的很。
可当他们的语调突然提高时,我心下一怔,咦,这小两口甜言蜜语刚过,怎么倒要吵架不成?
只听那男子说道:“云儿,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怎么发着誓就扯到师门上头了。”
那女子语气有些激动,声音也高了一些,“我自小是个孤儿,是师父抚养长大,又教习武学医术,这份恩情如同父母一般,我司马如云这一辈子,绝不作一丝一毫有损师门之事,如有违誓,死无葬身之地。若虹,你虽不是师门养大,但也学艺十年,师恩深重,你我若结成百年之好,不单你我绝不能违背师门,就是我们将来的后代子孙,也绝不可作背信师门之举。”
我一口桔子差点呛着,强忍着咳意凝神细听。
原来是碧云观的大师姐司马如云和黎若虹啊。按说我也听过他们说话的,难怪有些耳熟。来人确定是友非敌,本可以放心了,不过,现在这个节骨眼上出去,难免有些尴尬…
思来想去,我决定装作睡去,等两人要走的时候再适时“醒来”好惊喜地发现他们。
只听那黎若虹咳了一声道:“云儿,咱们敬重师父他老人家,只须在心中记得便好,何必非要做这种赌咒发誓的小家子事。”
“哼,你是大庄主,自然不屑于这等小家子事了,我这般的无父无母的小家女子也着实配不上黎庄主,既然如此,我也不好为难庄主…”
司马如云这话就说得冷淡中带着讽刺,连我听了也是纳罕,这两人果然就象那传说中的爱侣一般,忽尔风和日丽,转瞬间就电闪雷鸣,情境变化之快,实非我这种心思简单的单纯少女所能理解啊。
黎若虹似乎也急了,“云儿你这说的是什么话?临行前师父可对我交待,要好好照顾于你。显见师父他老人家也对我们的事乐见其成。我对你的心,全观上下没有哪个不知道的,我在黎家庄是庄主,在你面前,我什么时候也是小师弟,师姐让我往东,我何曾去过西,师姐想吃什么想玩什么,哪次我不是巴巴地给师姐弄了来。什么大庄主,我就是你跟前的小厮…”
这段话尾音还带着点哽咽,听起来倒有趣,,哦,原来这两人还是姐弟配呢,呵呵,想起曾见过的司马如云的模样,倒是秀丽中带着威严,将来若成了庄主夫人,估计也是夫人当家啊。
过得半晌两人都无语,司马如云想也是呆住了,终于发出一声轻笑,“看你,我不过是说笑两句,怎地急成这样,人家说男子有泪不轻弹,…擦擦吧…”
在我想象中,司马如云定是摸出一块丝帕来给小师弟拭泪,只听小师弟叹了一声,“只因未到伤心处…云儿,你以后若跟我恼说什么都成,只是别提这配不配的事。好不?”
司马如云低低地应了一声,看墙上影,二影合为一,又是温情时刻,我也闭上眼,心想,若是将来我嫁了小道士,会不会也有吵架的时候呢?
想象着我和小道士吵架的样子,忍不住微微而笑。
也不知过了多久,在神像的另一边的师姐柔声嘀咕了一句:“若虹,你别怪我多疑,这些天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我自己都有点发疯了。”
师弟也柔声说:“我知道,这些天你也太累了些。等回到黎家庄,可要好好补补身子。”
“这点累算什么,…唉,可惜我碧云观百年基业,竟然受此大难。”
我本来还在闭目养神,听了那个大难两字不由警醒过来。
“是啊,我们碧云观今年真是流年不利啊。不过,还好全观上下都没什么事,虽然观被封了,但还好有正一宫主愿意接待全观的人到正一宫去,又答应为碧云观周旋,想必这次风波应该会平安渡过。”
我听得惊异不已,发生了什么事,碧云观被封?身为我朝三大道宗的碧云观居然会被封?
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我几乎顾不上尴尬,就打算跳出去问个明白,却听那师姐叹了口气,“师父他老人家知道我们的事,眼下兵荒马乱的还不忘让我跟你回黎家庄,你在此发过了誓,我们便算是这一辈子的夫妻了。”
我收回了跳出去煞风景的念头,再急也不能误了人家小夫妻定盟啊。
“…好吧,我发誓便是。”
师弟听着有些不情不愿,但还是开了口。
其实发誓在我朝是一件极慎重的事,特别是在神灵前发的誓,几乎是人人不敢打诳语的,而在民间传说中,因为违背誓言受到天理报应的例子比比皆是,所以即使是那爱信口雌黄胡说八道坑蒙拐骗的,到了神前也不敢乱说,就怕日后灵验了真来个五雷轰顶或是万剑穿心啥的可就悔之晚矣。
“…弟子黎若虹,今生绝不做有负师姐…有负师门…”
誓言还未说全,只听殿外忽传来一阵乐音,声音虽不是顶大,却软软细细,弯弯绕绕,颇有几分靡靡之意。
“师父,这里已经有人了呢?”一个女子娇声笑道,说话间,又有几人走进殿来。
“唉呀,真的呢,咦,还是一对小情人呢。”另一女子的声音更是娇滴滴地,半笑半撒娇,甜得让人有点牙根发麻。
只听司马师姐冷冷哼了一声,带着十分的怒气,刚说得一个“你”字却没了音,我几乎能想象出司马如云柳眉倒竖却被她师弟拦着的样子。别看黎若虹生得白面书生一般文弱,不知怎地,我就觉得这小子是个有心眼的。
想必是这个场面有趣,那先前说话的两个女子竟都娇声笑了起来,意态很是张扬。
“哎哟,眼睛瞪得好大啊,师父,这里有个妙人儿,就是看着有刺儿,你快来~呀。”
这话不仅说得无礼,而且最后的几个字简直是含在嘴里绕了七八个弯儿才飞出来的,暧昧媚惑得就是当今后宫最妖媚的妃子也略有不及,我这在神像后只听声音不见人的听了,都觉得有些冷汗。
看这阵势,这个“师父”一行只怕不是什么好来路。
正感觉不妙,鼻中忽闻到阵阵香气,似兰似麝,虽不至浓郁到呛人,但乍然出现,还是鼻子有些不受用,而整个殿中光亮大涨,听得有男子轻笑一声,“睇儿,盼儿,可又见着什么了?待为师也来瞧瞧。”
这声音微微低哑,沉郁中带着磁性,听来竟如先前二女一般,也有着说不出的妖媚。
我心中只是暗暗叫苦,这夜遇未免也太离奇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