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神重生后》步我何宿

89、回音（五）

　　再恢复视野的时候，梁维桢看见了一片柔软的红色。

　　绣着金丝的纱裙顺着风不停翻腾，似傍晚时西边落霞满天。

　　一瞬失神，梁维桢以为自己是见到了落红鸾，视线上移，却没看到落红鸾泼墨般的长发，而是一段随风舞动的披帛，以及一截从红衣里露出来的柔白脖颈。浓长墨发被四根金钗绾在脑后，发梢处有赤蝶在翩跹飞舞。

　　至于梁维桢，她此刻似乎被一层膜一样的东西包裹着，浸在水一般的流液中，暂时伸不开手脚。

　　梁维桢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既然通心是要将二人链接在一处，那么此刻的她，应该正附在过去的落红鸾的身上。

　　精魅生于天地，为世间灵气孕育所化，成型之前都要卧于胎囊之中润养魂魄。梁维桢上下左右看了片刻，确定自己正身在传说中的胎囊中，新奇之时，忽听面前女子开口。

　　意识到女子是在和前面的什么人讲话，梁维桢抬眸看去，隔着飘舞的红纱，看见一个高挑漂亮的白影，梁维桢看不清她的脸，但能看见她背后一柄银白长枪，以及脚下如月华般环绕的悠悠云气，想来一定是个很温柔的女子。

　　“湄兰，我明白你的心意。只是我意已决，你不必再劝我了。”

　　白衣女子开口，声音如身影一般温柔，说出来的话却不容辩驳：“我是修道之人，既借了这天地灵气修炼，就理应在天地大乱之时站出来，为苍生黎民尽一番微薄之力。”

　　“你确定你的苍生黎民真的需要你吗？”湄兰耸肩，身侧赤蝶因此散开些许，“况且我听说，你们那的皇帝最近好像在屠杀玄门修士，你去了，不怕有去无回吗？”

　　白衣女子决然：“纵有去无回，亦不怨不悔。”

　　“你……”湄兰语噎，看向白衣女子的黑色眼瞳，忽得轻笑出声，“你还真是一如既往地犟啊，君鄢。”

　　……君鄢？！

　　梁维桢瞬间睁大眼睛。

　　是她想的那个君鄢吗？！！

　　毫不夸张地说，梁维桢几乎从小就是听君鄢的故事长大的。她虽不喜欢君氏皇族，也不认可历代国主把收税和君鄢强行捆绑在一起的做法，但对于这位名满天下的青天镜娘娘，她还是打心底里敬畏尊崇的。

　　谁能不仰慕开天辟地的传说呢？

　　没想到自己这辈子还能见到能动的君鄢呢，梁维桢几乎向跳起来去看君鄢的面容了，但奈何视野受限，她只能看到君鄢柔软飘摇的纯白衣袂。

　　湄兰则就这么和君鄢对视了片刻，而后叹了一口气，再度挽留道：“君鄢，你潜心修行了这么多年，如今飞升之期将近，理应闭关多加修炼，而不是把自己牵扯进人间乱世。等你来日位列仙班，想护佑谁自是如翻手般简单，何必现在多此一举呢？”

　　君鄢认真地反驳她：“这不是多此一举，这是我为人的本分，是我应尽的责任。”

　　湄兰：“大道无情。”
　　君鄢：“苍生有情。”

　　说罢，君鄢又深深看了湄兰一眼，而后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似的，向湄兰施然一礼，一弧光华过后，四面便只余萋萋草木，再不见君鄢身影了。

　　湄兰则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良久松了身形，吐出一个字：

　　“蠢。”

　　她这话虽说得刻薄，却没有半分厌恶之意，反而带着叹惋和一点不解。说完湄兰转身过来看尚在胎囊的落红鸾，梁维桢去看她的脸，发现湄兰与落红鸾长得有三分相似，只是不似落红鸾那般张扬而具有攻击性，眼角微垂，眉宇间有一种淡淡的倦怠，看向别人时，就像是餍足的捕猎者在看着一群待宰的羔羊。

　　她看着尚还是一团肉的落红鸾，片刻叹了一口气，将手抚上柔软的胎囊，慢慢坐了下来。

　　“小红鸾啊，你说世界上会不会有一种人，他们生下来就是来遭受苦难的？”湄兰轻轻地问，语气很认真，仿佛她是真的在思考这个问题，“不然为何在灾难来临的时候，总会有一些人跟傻子似的，把自己的命都扔了去救别人。”

　　落红鸾当然不可能回答她。当通过刚刚一番对话，梁维桢已经猜到这是君鄢决心带着天下修士举旗造反的那段时间了，心说前辈你放心吧，君鄢前辈不但活下来了，还好好飞升了。湄兰却不说了，瞧着落红鸾，半晌又松了眉梢，起身自在道：“不过好在咱们是天地精魅，生来自在逍遥，只要别自己为难自己，这天地间就没有奈何得了我们的东西。”

　　“所以啊，小红鸾你千万切记，不要去学那些想不开的，自己为难自己，画地为牢，蹉跎一生。

　　“人活一世，自由自在才最重要的。”

　　*

　　落红鸾很快就长大了。

　　少女时代的落红鸾就已经出落成了一名绝色美人，张着手臂从古木树顶一跃而下，身轻体盈，肤白胜雪，眉目熠熠似有光华流转。只是相较后来的落红鸾，此刻的落红鸾眼中尚还有一份清澈的天真，连带着眉眼间的锐气也青涩无比，穿着和湄兰一样的红裙，整日追着湄兰到处乱窜挑战她，像头无所畏惧的小牛犊。

　　第无数次一弹指把落红鸾弹进湖里，湄兰摆弄着自己的指甲道：“落红鸾第九百五十二次挑战湄兰仙姬，落红鸾败，湄兰仙姬胜。”

　　说完，湄兰看见落红鸾湿漉漉地从湖里爬出来，又扶着太阳穴，优雅地翻了一个白眼：“真是个小弱弱。”

　　因为解决了几只误入此地的妖王，此时的湄兰，已经被尊称为湄兰仙姬。听到这话，尚还是个少女的落红鸾立即火冒三丈，成年后的她都忍不了别人向自己挑衅，更何况此刻的她还十分年轻气盛。一脚蹬掉脚踝上的水草，落红鸾从地上爬起来，指着湄兰仙姬喊道：“我不服，你再来！”

　　“再来你个大头鬼。”湄兰仙姬不看她，在一片赤蝶翩跹中慢悠悠地往林深处走去，“我指甲上的金粉掉了，我要去回去补补，你自己玩吧。”

　　见湄兰仙姬当真要走，落红鸾气得七窍生烟，抽出最温柔就向她的背影打去，结果连湄兰仙姬身侧的蝴蝶都没碰到，就被一只无形地手猛地往后推了去，后背咣地一下撞上古木树干，头顶树叶哗啦啦地掉下来。

　　“都说了让你自己玩了。”湄兰仙姬头都不回，背对着她招了招手，“在我把指甲补好前，别来打扰我。”

　　落红鸾：“……”

　　落红鸾气得向身侧古木踹了一脚。

　　眼睁睁地看着被踹的古木在咔嚓一声后拦腰折断，梁维桢险些笑出声来。她何曾看见过落红鸾被人如此拿捏的模样，觉得十分有趣，甚至还想再多看看。只可惜落红鸾并未在此做过多停留，在第一千五百四十三次挑战湄兰仙姬失败并被对方无情嘲讽过后，落红鸾一怒之下，离家出走了。

　　按照落红鸾自己的说法，她是要出去修行历练。但在梁维桢看来，落红鸾行为大抵还是应该被定义为离家出走，毕竟她的主要目的不是增强修为而是能有朝一日把湄兰仙姬摁在地上暴揍。

　　湄兰仙姬看她要来真的，也拦过几次，但落红鸾却因此认定了外面有能让她迅速提高修为打败湄兰仙姬的方法，于是在一个夜黑风高的夜晚，落红鸾一腿踢爆了湄兰仙姬放在森林边缘的结界，哼着歌跑了。

　　来到尘世的落红鸾开启了一段十分自由且快活的时光，毕竟落红鸾本身实力还是十分强劲的，只是碍于修为年限暂时打不过湄兰仙姬罢了。落红鸾就这么在世间各处游荡，吸吸灵气抽抽妖兽，举目之处所向无敌。有书生在机缘巧合下目睹过她的身影，为落红鸾的美貌所惊叹，回去之后还专门写了志怪话本，一时之间风靡京城。

　　落红鸾听说这事，本来也是好奇的，可等她看完话本内容之后，整个人却是瞬间怒了。原来那书生见她美貌，竟起了不正之心，不但在书中将她描述成了狎亵过路行人的轻浮妖魅，还说她和自己有一腿。落红鸾哪受得了这侮辱，当即一把妖火烧了书摊，又在午夜时分循着气息杀进那书生家中，用指甲抵着他的喉咙逼他改去原先内容，看完了觉得不解气，又烧红了匕首钉在他右掌上，见那书生在地上哭嚎打滚不止，这才勾唇一笑，扬长离去。

　　后来这事又被书生身旁的书童记载下来，编成新的志怪集后又发了出去。人们传着传着，就将落红鸾传成了会痛打登徒浪子的厉害妖怪。

　　落红鸾倒是不在乎，只是她见人间真有人因此畏惧于她，便觉得得意高兴。纵使有人说她脾性凶悍如夜叉，她也只将这当做这些人对自己实力的赞赏，然后挑几个说话格外难听的暴打一顿，将自己凶名播得再远些。

　　事情的转变是在一个冬日的夜晚。

　　当时落红鸾刚刚修理了一个试图挑衅她的大妖，正心情很好地走在路上，拨弄着自己的一袭红裙，想着要不要改日去人间的集市上挑几匹时兴布料做身新衣裳，走着走着却忽察觉一丝不对，向身后树林看去：“谁在那里，出来。”

　　无人应答。

　　落红鸾冷笑，右掌托起一簇鬼火：“不出来，是想让我亲自过去请你吗？”

　　说完，树林中响起一片簌簌声响来。几段光影明灭过后，一个瘦小的少女鬼影，怯怯从树林中飘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