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神重生后》步我何宿

87、回音（三）

　　说迟时那时快，元非池发觉那藤蔓不对劲儿，立刻就抽剑而出。
　　可那藤蔓就像是有生命力一般，顺着元非池的胳膊疯狂生长，一个呼吸间就抵达了他的脉搏。

　　就在藤蔓尖刺要将元非池的脖颈贯穿时，一片金光忽自元非池颈下爆出。
　　铛得一声重响过后，层层鳞甲如潮水般从元非池的皮肤下涌出。

　　此界山弟子都有属于自己的独门法器，譬如姜瑕的玉骨伞，梁维桢的八千月，以及闻人惊的天惊扇，元非池也不例外。

　　他的法器，就是现下他身上长出的那些黄金鳞片。

　　此法器名唤龙变，平日里藏匿在主人的皮肤之下，只会在关键时刻生长出来，虽是防御型法器没有攻击手段，但胜在和主人的皮肉长在一起刀枪不入，自保完全足够了。

　　弹开藤蔓之后，元非池迅速后撤，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君无愧一击不成，单手一伸，下一轮攻击再次如雨而至。见数以万计的红珠透过君无愧指间打来，梁维桢双手合拢，立即掐了一个法决推出。
　　紫色法纹定在空中，如旋转的罗盘般层层展开，化作一轮硕大的法盘，生生抵挡住了君无愧的进攻。

　　“这是什么攻击路数？！”发觉掌下法阵触感怪异，梁维桢心口泛起一阵恶心，“我怎么感觉这声音怪怪的，跟肉末砸砧板似的。”

　　“就是肉末。”元非池答，眉头拧成一个川字，“那怪物正在将君无愧的骨肉往外挤。”

　　“……”

　　梁维桢嘴角抽搐了一下，险些吐出一片脏话。

　　果然是邪物！

　　空气中的血腥味儿越来越浓了，梁维桢也随之越来越急，她很清楚，这气味的来源不仅仅是君无愧，更多的是来自尚还被蛇灵咬在嘴里的落红鸾！

　　必须尽快把她救下来！

　　只是，方才元非池一剑捅穿君无愧都没给他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如果梁维桢只是一味追着君无愧穷追猛打，势必不会也不会造成什么伤害。

　　那就只有……

　　心一横，梁维桢将八千月收起，一转手心，将上绛召了出来。

　　从折风草出现开始，上绛就变得极为躁动不安。杀气和煞气如沸水般在梁维桢的血液里翻涌着，比梁维桢初见上绛时还有过之而无不及，所以梁维桢一直没把它召出来用。

　　但现在非常情况，无论是为了落红鸾还是朔风原上的流放者，她必须赌这一把了。

　　上绛现身的那一刹那，不仅仅是梁维桢，就连远在朔风原边缘驻扎的修士们也感受到了一股莫名的燥动。古重的煞气在空中拉扯成无数抽象的线条，又裂作灰烬状的黑点缠绕在梁维桢周身。黑色纹路覆盖整个枪身，几乎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小徽！”见情况不妙，元非池拔剑砍向那些煞气，剑刃下却发出一声金属的嗡鸣，生生将他震远了数十丈的距离。落红鸾亦看得心焦，伸出五指想要阻止她，一口血却率先从喉管里咳了出来。

　　“你别急！我没事，我这就把你救你出来！”梁维桢感应到落红鸾的心情，将上绛握得更牢了些。

　　那些煞气自然也在攻击她，锋利的气流划过她的衣物，在胳膊和小腿处留下不少血痕。但它们似乎又在忌惮着什么，划破梁维桢的皮肤后就不敢再进一步动作了。
　　握住上绛的地方有白烟冒出，像是皮肉在被放在热铁上烤炙。

　　密密麻麻的痛感如蛛网般一层层包裹上来，梁维桢流露出一瞬痛苦的神色，但她的身体先一步做出了反应。在上绛产生更严重的异变之前，她挽了一个枪花，直接借着北风和重力向君无愧刺去！

　　感受到上绛可怕的威压，小奈花趴在君无愧的肩头，整个魂似乎吓坏了。但她并没有走，而是试图召唤妖兽去抵挡梁维桢的攻击。然而那些妖兽在被召唤出的一瞬间，就立刻被红刃般的煞气斩成两段，仿佛菜刀切豆腐一般。小奈花还想再挡，君无愧就像是冥冥之中感应到了什么似的，变形的胳膊向后一推，将小奈花推出了十丈之外的地方。

　　就在这个间隙，梁维桢也抵达了君无愧的身侧。锋利的枪尖向着君无愧心脏的方向捅去，再度将他整个人生生贯穿！

　　手下传来的，依然是蓬松的、像是草人被刺穿一般的手感。
　　但与刚刚不同的是，在被上绛捅穿的地方，有污水般的黑色液体流淌了出来。

　　霎时间，君无愧喉管里爆发出一种非人的尖叫，声音重叠回响，好像是有成千上万个怪物一齐在他体内嚣叫。折风草在君无愧的皮下蠕动了起来，蚁虫活物爬行的触感顺着上绛传来，仿佛下一秒就要将上绛拆咬成齑粉碎片。

　　于此同时，一声怒喝从远处的天空传来。落红鸾抓住蛇灵牙齿的缝隙，将锋利的蛇牙向两边撑去。
　　蛇灵咬合不及，被落红鸾生生翘开了一道缝隙。

　　这无疑是个好预兆，梁维桢又加上了三分力气，将上绛向君无愧的身体里扭去。期间有亡灵想要攻击梁维桢，都被元非池一一斩杀。

　　煞气更加肆虐，终于，轰得一声，君无愧所站立的地方向下塌陷而去。木制机关的碎片如同雪崩般冲下，像是要把梁维桢和君无愧一同活埋。梁维桢不敢松手，只能将更多的灵力输向上绛，力图速战速决。落红鸾也终于抓到了蛇灵气息减弱的瞬间，双臂猛地一抻。只闻空气中传来一声妖兽的嘶吼，下一个呼吸，蛇灵被落红鸾从嘴角处生生撕开，干柴般的紫黑血肉如绷断的绳索那般向两边甩去，其中一面还露出了雪白的蛇骨。

　　“维桢！梁维桢！”落红鸾看都不看撕开的蛇灵一眼，喊着她的名字向塌陷的雪冢山冲去。

　　山体塌陷的速度被所有人想象中的都要快，事后梁维桢想，这大概是因为君无愧为造机关掏空了小半个雪冢山的缘故。但当时情况紧急，没有人有空去想那么多。梁维桢欲拔枪先撤，但上绛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引住了一般，梁维桢既无法收手也无法撤离。大雪和木块一齐崩塌着下坠，白骨和鬼火浮沉其间，仿佛一个硕大的白色漩涡，拉着所有生灵一齐往地府沉去。

　　梁维桢心急如焚，虽说此行她做好了实在不行同归于尽的打算，但此刻上绛已经压制住了君无愧大半的力量，她并不太想强行去死，于是奋力挣扎了起来。
　　雪冢山越陷越厉害，雪雾像是被暴风搅动的硝烟，梁维桢已经看不太清外面发生了什么了。她隐隐约约看到元非池黑色的身影向这边靠近，但很快又被另一个黑色的东西截在了一旁。此时此刻，最清楚的，只有落红鸾穿越层层阻碍，向着她飞奔而来的场景。

　　“维桢！”落红鸾又喊了她一声，这次的声音近在咫尺了。梁维桢的眼睛已经被各种异物冲得几乎睁不开了，只觉得一片温暖的红裹过来，身体一侧传来温软的触感，像是有什么人紧紧抱住了她。

　　“小冤家，给我清醒一点！”落红鸾见她没有反应，将体内的灵力源源不断地向她输去，“你要是真在这里被埋了，我拿了你的魂晶也出不去，再不走咱们俩就都要给这姓君的陪葬了！”

　　“我知道。”梁维桢的话像是从肺里挤出来的，“可我，控，制，不，住……”

　　落红鸾也注意到了上绛的异状。梁维桢握着上绛的皮肤已经被完全烧焦了，血肉和枪身粘在一起，强行扯绝对能把整个手都给撕下来。落红鸾抱着梁维桢，危机时刻，忽然想出了什么点子，美眸四下一扫，见身边未塌山壁巍峨依旧，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也伸手握住了上绛。

　　上绛本是梁维桢之物，对待梁维桢尚还是又烫又砍，对待落红鸾更是凶恶到了极点。落红鸾几乎是在触碰到上绛的那一瞬，一阵钻心的疼痛便自爆炸开来，饶是她没有肉|身，也不禁产生了一种血肉被烧穿黏住的感觉。

　　“红鸾！”梁维桢大惊，“你干什么？！快放手！”

　　“别怕！”落红鸾抱着梁维桢的手更紧了点，如果梁维桢视力正常，就能看见一轮鲜红满月般地转上落红鸾的瞳孔。鲜艳的妖气如绫罗般四散开来，像是帐中甜腻的胭脂香，在和上绛的煞气撞在一起时，竟用一种四两拨千斤的力道，巧妙地将那些线条向外推移开来。

　　赤色在落红鸾瞳中凝一点，像是夜空赤红的凶星，随着落红鸾的头部动作在空中拖曳出一道红痕。

　　“无——相——眼！！！”落红鸾一字一顿地念出了这三个字，声音如辽远古钟般回荡在天地之间，像是某种洪荒异兽饱含愠怒的低吟。刹那间，可怕的鲜红妖色如浪潮般席卷了视野中的每一个角落，所有生灵和物体纷纷停住了原来的动作，以一种突兀地形态止在了半空。
　　时间的河流仿佛遭到了冰冻，无法再向前推进分毫。

　　与之对比鲜明的，则是落红鸾骤然惨白的脸颊。她腹部的伤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撕裂了，涌出更多的鲜血来。但尽管如此，她还是牢牢抱着梁维桢、握着上绛，卯足力气猛喝一声，将枪尖的君无愧向废墟中甩去！

　　就在君无愧脱离上绛的那一刹那，所有事物恢复如常。

　　梁维桢只感觉有什么东西停滞了一下，一个眨眼的功夫，原先怎么也无法从君无愧体内脱离的上绛就被拔出来了。发觉落红鸾骤然虚弱，梁维桢一面将上绛□□入旁边的峭壁防止二人继续下落，一面抓住掉落的落红鸾，向她喊道：“红鸾！你还好吗？！”

　　话一出口梁维桢就后悔了，因为这明显是一句废话，落红鸾的身体正在逐渐变得透明，怎么看都不像很好的样子。
　　果不其然，落红鸾白了她一眼，提醒道：“别管我了，看你的上绛！”

　　上绛的情况不太好，虽说插入了崖壁之间，但上面的煞气汹涌依旧。加之落红鸾身上的妖气还在四周弥漫，那些煞气几乎是不可控地自主和落红鸾的妖气缠斗了起来，岩石裂开的声音源源不断地响起，放任下去，这块山崖肯定会直接断裂。

　　梁维桢试图蹬着崖壁往上走，但她的体力和灵力都到了极限，完全不可能靠着自身的力量冲出去。

　　“你还不明白吗？”落红鸾在下面叹了一口气，“你只能靠上绛了，要想活命，只能松手。”

　　现在的状况很明了了，由于君无愧被扔了出去，上绛的情况现在好了不少，之所以煞气弥漫，纯粹是因为落红鸾还在，煞气相撞，下意识地争斗罢了。

　　只要把落红鸾扔掉，上绛就能立刻平静下来。梁维桢接下来也什么都不用做，只用等着这场雪崩过去、元非池过来找她把她救走就可以了。
　　至于落红鸾，由于刚刚君无愧使用了诛血咒，下方的漩涡正在源源不断地将灵体往下吸，只要梁维桢切断两人的联系，她必死无疑。

　　落红鸾倒是已经做好了思想准备，她的理由很简单，如果能活一个人，那就没必要让两个人一起去死。
　　更何况这段时间里她们朝夕相处，落红鸾现在多多少少希望梁维桢能够好好活着，不太打算拉着她给自己陪葬。

　　见梁维桢转过头来对上自己的眼睛，落红鸾张了张嘴，已经做好了开始和她极限拉扯的准备，有生之年也上演一回戏本子里的“你放手”“不我不放手”的桥段。结果却见梁维桢冲自己咧嘴一笑，道：“放手？对啊，我怎么没想到，这是个好主意啊！”

　　落红鸾：“？”

　　落红鸾大怒，刚想骂一句你个小没良心的，却看见梁维桢骤然松开了那只抓着上绛的手。

　　粘连的皮肤瞬间被撕下来，露出里面红色的血肉。

　　几乎在同一瞬间，梁维桢奋力往前一移，用红色的手掌握住了上绛前面一点的位置。
　　上绛感知到梁维桢的血，立刻转移了注意力，不再执着地和落红鸾地妖气相斗，而是先去吸血巩固自身去了。见状，梁维桢松了一口气，看向落红鸾：“没事了，等我二哥来找我们吧。”

　　见落红鸾表情怪异，梁维桢愣了一下，忽然福至心灵，打趣着问：“怎么这副表情，你该不会以为我刚刚是要把你放开吧。”

　　落红鸾：“……”

　　难得看见落红鸾吃瘪的表情，梁维桢有点想笑，可惜活撕皮肉的感觉太疼了，她没空笑，只能抓着落红鸾倒嘶着冷气。

　　就在两人以为万事大吉只待元非池的时候，她们忽然一齐听到了上绛底部传来的石块碎裂的声响。

　　梁维桢、落红鸾：“……”

　　不会这么倒霉吧。

　　事实证明，老人口里说的“麻绳只挑细处断”是有一定道理的。上绛向下坠了一个角度，摇晃了两下，跟着轰然碎开的石壁一齐向下掉了下去。

　　跟着一起掉下去的还有梁维桢和落红鸾。她们二人的灵力已经完全耗干净了，再也无法御持法器向上飞行，只能和乱石块一起往下坠。

　　就在梁维桢以为自己命不久矣的时候，余光忽然看见一只有力的手穿过废墟，一把捞住她的手腕让她停止了下落。山崖被物劈开的声音从上面传来，与之一同的，还有元非池的声音。

　　“抓住我，别松手。”元非池道。

　　“哥哥！”面对着元非池这个天降神兵，梁维桢简直要喜极而泣了。但她还没高兴几下，就意识到了不对劲儿的地方。

　　元非池身上的伤痕，是不是比刚才更多了？

　　君无愧已死，小奈花目前不知道上哪去了，梁维桢一时之间很难想到是什么东西能把元非池伤到，愣了一下过后，忽然汗毛倒竖，想起一件被所有人遗忘的事来。

　　回音鬼。
　　回音鬼还在朔风原！！

　　几乎是在梁维桢这个念头浮现出来的一瞬间，回音鬼的声音从上面响起。

　　“又见面了。”回音鬼依旧用那种和梁维桢七八分相似的声音开口，与它甜美的笑意对比强烈的，是它左手嵌入元非池手臂上的尖长指甲。

　　元非池此刻一手握着插入崖壁的天德，另一手抓着梁维桢的手腕，根本没空去处理回音鬼，因而给了回音鬼更多攻击他的机会。回音鬼就是看穿了这一点，不急不慢地在元非池地皮肤下搅动着。

　　“你们看上去，好像有点倒霉啊？”它说着，从元非池皮肤下拽出一串金色鳞片和血花，“倒霉得我都想笑了，哈哈哈哈——”

　　鲜血顺着元非池的胳膊滴在梁维桢的脸上。元非池的表情微微有些扭曲，但他只是对梁维桢说了一声抓紧，继续斜蹬在崖壁上，奋力将她往上拉，任凭回音鬼活拔了他半个胳膊的鳞片也不松手。

　　“哥哥……”梁维桢这次的语气微微有些颤抖。落红鸾也是如此，不过落红鸾的目光主要集中在回音鬼身上，恨意和怒意一齐烧在眼底，似乎是想起了什么令她愤怒的往事。

　　“没事，别怕。”元非池递给她一个安慰的眼神，身体微微向下一斜，短暂的放松身体后，猛然向上发力，似乎是想把梁维桢直接甩到山顶去。

　　就在这个时刻，回音鬼的声音传来：“好了，游戏到此结束。”
　　它唇角诡异地上扬起来：“你们，都下地狱去吧。”

　　下一刻，回音鬼霎时化作一条极粗的蟒蛇，霎时将元非池吞入口中。
　　元非池抓着梁维桢的那条胳膊被直接咬断，鲜血淅淅沥沥地洒下来，像是一场微小的雨。

　　失重的感觉传来，梁维桢大叫一声，还未来得及说出什么话来，就和落红鸾以及元非池的断臂向下坠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