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神重生后》步我何宿

85、回音（一）

　　雪冢山顶。

　　雪越下越大了。君无愧坐在绒雪之间，身侧青色蛇灵游曳如海藻。青紫的膝盖和小腿从撕开的衣摆下露出，像是某种枯死的藤蔓。

　　“奈花？奈花？”君无愧俯下身去，在雪堆旁轻轻地呼唤着。很快，他面前的雪堆抖动起来，一缕几近透明的细小魂魄从里面钻了出来。

　　“奈花！”君无愧惊喜地叫了一声，声音很小，眼底升起点点亮光来，连带苍白的脸颊也似乎有了几分生机。

　　但他随后又露出担忧的表情，将掌心拢着小奈花的魂魄，轻声问：“最近雪冢山的雪越来越大了，你一直住在这里，会不会觉得很冷？”

　　也不知道能不能听懂君无愧的话，小奈花的魂魄在雪中摇曳着，像是一朵将折的白花。君无愧想摸摸她的头顶，可小奈花却像受了惊吓，一下子又钻回雪里了。

　　看着这一幕，君无愧并没有什么反应，只是默默将手收回来，像是已经习惯这样的场景了。青色的阵纹从他掌下圈圈转出，罩在小奈花消失的那堆雪上，短暂一烁过后，便隐去了踪迹。

　　“放心，哥哥很快就能让你出去了。”君无愧垂着眼睛，眸底暗光浮动，“哥哥不会让你一直睡着这里的，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说罢，他忽地抬起手掌向空中攥去。一缕尖锐的风刺过他的鬓角，在他脸颊上留下一道血痕。而在他掌心的位置，一支由灵力凝成的金箭正在嗡嗡作响。几缕青色蛇魂缠在末端，应是在替君无愧抵挡时被金箭刺穿的。

　　听着青色蛇魂痛苦的嘶鸣，君无愧并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慢慢地转过头去，顺着箭来的方向看去，看清来人时，嘴角慢慢扯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

　　“大人的速度倒是比我想象中要快。”君无愧道。

　　云端上方，梁维桢挽弓如月，三根金箭自她指肚下凝起，像是某种向前生长的植物。

　　“念在同族血脉的份儿上，我最后劝你一次，快些收手吧！”梁维桢将箭尖对准君无愧的眉心，紫色衣裙在身后猎猎作响，“朔风原中大部分人的性命犹在，你也尚未铸成大错，不要再与妖贼同流合污、执迷不悟了！”

　　君无愧看着梁维桢，抚向身侧的青色蛇灵，待梁维桢说完，发出一声决绝似的冷笑。

　　“执迷不悟？”君无愧的眼尾有一点寒星划过，“可是大人，你口中的执迷不悟，却是我唯一的出路。”

　　语毕，他身侧的所有青色蛇灵骤然向上聚去，两两相抵口尾相衔，如盘旋的候鸟一般，刹那间组成一条血口青蛇。尖锐的鳞片如长矛般从它脑后刺出，四只鹰足自它腹下怒张开来，与其说它是一条青蛇，倒不如说它更像是一只飞升失败的半龙！

　　梁维桢见状，立刻要松开紧拉弓弦的手，却在关键当头被一只手推到一旁。耳侧铃声接连响起，带着浓郁甜腻的胭脂香，仅眨眼的功夫，五根红绸便逆风杀出，追魂索般捆住了那半龙七寸。

　　“擒贼先擒王！”落红鸾拽着最温柔道，“你我现下状态都不适合长耗，这边由我看着，你速战速决！”

　　话音未落，落红鸾又是一扯手臂，最温柔随之在半龙颈间猝然收紧。梁维桢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看见青色的鳞片被绸缎勒得翻涨开来，犹如一片片被掀开的指甲，连带着半龙脑后的长刺也绷立起来。痛苦而愤怒的兽吼回荡在天地间，像是一口喑哑的钟，叫人全身上下的骨骼内脏随之一同震颤起来。

　　而落红鸾就像是没有感知到一般，直视者半龙的金色眼珠，仿佛看不见那对竖瞳里的锋利杀意，打趣似的道：“几条绸缎就让你喊成这样，你是哪个山沟修炼出来的废物点心，告诉我，我以后肯定绕着那个地方走。

　　“听你刚才那吼声，你这明显是中气不足啊，莫不是没了肉|身，魂魄虚了不成。

　　“哦不好意思，我忘了，你现下这副样子还是有一堆小蛇勉强凑出来的，是挺虚的。

　　“好可怜啊，要不你再凑近一点，姐姐我直接送你去提前投胎，你说好不好？”

　　说完，落红鸾还不忘对半龙露出一个极尽嘲讽的笑，态度轻蔑至极、嚣张至极，杀伤力极强，侮辱性更是登峰造极。

　　这一番话下来，莫说这半龙只是个灵智未开的魔物，就算他是个人估计也得被落红鸾气得喷出一口凌霄血来。只闻那半龙怒吼一声，金色的瞳孔中居然有血丝蔓出，再向前时便直追着落红鸾一人穷追猛打，仿佛此刻天上地下再没有第二个人似的。

　　梁维桢自然不会放过这大好机会，被落红鸾用气流推开的瞬间，再空中一转腰肢，压腕挺肩，铮得一声，三根金箭拖着长尾向君无愧眉间刺去。

　　然而，那些金箭却在距离君无愧三尺之外的地方停了下来。

　　空气似乎短暂的停滞了一下，紧接着，整座雪冢山开始剧烈地摇晃起来，地底深处传来巨型齿轮相互咬合的声响。大片的雪雾从雪山顶部倾落下来，像是决堤的洪水，顷刻将雪冢山脚的积雪抬高了数丈有余。

　　而在那些原来有积雪覆盖的位置，显露出来的不是崎岖的岩石，而是层层相咬的木制机关，以及穿插在机关齿轮之中的森森白骨。

　　“忘了告诉大人了。”君无愧看着金箭如碎星般消弭在木墙之上，缓缓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笑，“我打小就手巧，我妹妹的玩具，都是由我亲手制作给她的，最快时，我一日能做出十七八个小玩意来。

　　“而这些年，我在朔风原闲来无事，便抽出空来，将这雪冢山小小地改造了一下。”

　　不知道是不是感受到了梁维桢身上的杀意。在那些机关现形的瞬间，那些白骨漆黑的双瞳间便燃起了森森磷火。他们就像是一夜之间突然活过来了一般，伸出伤痕累累的骨掌，向那些机关的要紧处骤然握去！一时之间，骨骼摩擦的声音和木械转动的声音连成一片，每一声都像是怨毒的诅咒。梁维桢看不见白骨的表情，却莫名感受到了一种深沉的恨意。

　　属于枉死者的、不甘而愤怒的深切恨意。

　　不知怎得，梁维桢看着这些亡者骸骨，耳侧忽然响起了元非池的声音。

　　她的二哥说，他的亲人就是死于朔风原的压迫之中。

　　那些死者身后无人埋葬，只好由他们的亲属，将他们埋入这雪冢山中。

　　与曾经并肩取暖的同伴葬在一起，不求有华棺玉衣，只求与亲人好友相伴而行，愿来生再别投生于这压迫之地。

　　看着那些操作机关的骸骨，梁维桢心头忽然涌上一道汹涌的怒意：“这些人生前已是百般不易，你竟然还要操纵他们的遗骨，叫他们身后也得不到半分安宁！”

　　君无愧冷漠道：“不过骸骨罢了，与其放任不管让他们被风土所蛀，不如让他们悉数归我麾下，为我所用！”

　　这一刻，梁维桢也算是看清两人无法交流的事实了，但她并非是易被怒火操纵之人，并未再做过激之语，只是抬起手臂，对准机关薄弱出猛然射出三箭！只见金箭穿木，火星迸射，三声爆响之后，最前方三道机关防线便化作齑粉崩溃开来。

　　而那些目燃磷火的骷髅，也像灯枯油尽了一般，如一个个碎掉的零件那样，散落着砸入了雪里。

　　然而梁维桢击破一层机关容易，击破所有机关就是难上加难了。也不知道君无愧是怎么做到的，这些机关依山而建，从下至上足有五百有余，且必须依次击破。而梁维桢所习术法又不可做大范围攻击，想要依次将这些机关拆除，必须花上大量的时间。

　　君无愧也不动作，就只是坐在山巅默默看着。

　　“其实你刚刚可以杀我的。”注视着不断拉弓射箭的梁维桢，君无愧一边语气温柔地说着，一边摸上了脸颊上已经干涸的血痕，“我灵力低微，如若你这一箭是向着我的头颅或者胸口来的，我一定逃不掉。

　　“刚刚为什么不杀我呢。”

　　他说着说着，看着梁维桢和漫天弥漫如飞雪的木屑以及如流星般闪烁的金光，笑着笑着，眼中竟生起了几分怜悯。

　　“大人，皇姐，如果有一天你失败了，一定是败在了你这温柔而无用的仁慈上。”

　　话音刚落，忽得，一道如洪钟般的声音从天空落下。

　　“是吗？”

　　这声音十分熟悉，带着难以言喻的愤怒。君无愧一惊，回首去看，只见一道巨大的阴影从天坠下，带着腐烂的腥味。发酵的血如黑雨般倾泻而下，落在莹白的雪上，浇出大片腾着热气的黑沼。只闻一声重物坠地的巨响，那道阴影便砸在了雪冢山的层层机关上，霎时间将三四百层木墙压得粉碎。等到腾起的风浪稍稍平稳了些，君无愧向前望去，只见一只巨大的雪白蛇头砸在雪冢山腰。晶莹的椎骨切面平整，显然是被人一剑斩下了头颅。

　　站在雪蛇头顶，元非池将天德重剑从雪蛇额间拔出来。黑血顺着天德剑面的裂缝倒吸而上，像是一面炸开的蛛网。

　　“与其操心别人品行，殿下倒不如先想想自己。”元非池冷冷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