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相逢（三） ...
-
刚刚沉寂下去的奕辉阁又沸腾起来。
人们的讨论声瞬间炸开，“建鄢城内国主脚下说这种话，你是疯了吧？”
“现在的后生真是不知轻重，时代变了，连梁徽这个千古罪人都能在建鄢被堂而皇之的提起了。”
“赵兄慎言，你莫不是忘了，梁维桢当年生屠建鄢城四千百姓，莫说是她了，就是同她作乱的人都被斩首示众了……”
梁维桢原本一直镇定听着，直到听到屠城那句，脑内恍然一片空白，整个人像是忽然停滞了。
心脏绞成一团，像是被一把锋利的匕首贯穿了。
夹杂着硝烟的铁锈味从记忆里悄悄蔓延出来。梁维桢再回过神的时候，发现自己双手正死死掐着大腿，隔着衣物，像是要把上面的肉生生撕下来。
那边璧姬也感受到了落红鸾周围骤然低沉的气压，以为落红鸾是被吵到了，问道：“山主，要我喊声闭嘴吗？”
“不用。”落红鸾将茶盏往桌案上一敲，“让我听听，他们要说些什么。”
听出落红鸾语意危险，璧姬咽了一下喉管，不再言语。
那位赵兄还在说，“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奇怪，这梁徽又不是什么圣贤之人，上绛何故会为她守位十七年呢。若是她没死还能解释通，若是死了，很难不让人多想，她当初是如何得到上绛认可的……”
旁人附和道：“就是就是，上绛消失了那么多年，说被她找到了就被找到了，也不知道是怎么做的。”
“对啊，上绛脾气古怪如今已是众所周知的事了。这几年出了多少天才精英，不都没被上绛看上吗？我觉得，上绛选人或许有别的标准……”
“什么复活不复活的，你们扯这些干什么。”一个少年的嗓音倏而出现，压下了七嘴八舌的讨论声，“诸位想问什么，大可直说，不必如此拐弯抹角。”
先前那位赵兄忽而变了脸色，“小兄弟，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少年嘁了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行了，别揣着明白装糊涂了。你们不就是想知道所谓的‘诀窍’，好在稍后拔出上绛吗？直接说不就行了，扯梁维桢干什么。”
梁维桢打了一个激灵。
拔出上绛？
什么意思，上绛现在竟然在奕辉阁吗？
上绛虽不是她最常用的法器，但到底跟过她一段时间，梁维桢难免在意，晃晃脑袋，凝耳听去。
场内诡异静默下来。少年却没打算闭嘴，抱着胳膊，哼道：“怎么，都忘了？需要我提醒一下诸位，国师前几日的预言内容吗？”
安鄢的国师，指的是运部的掌道人。因其主司占卜预测，故而民间多称其为国师。
说起这个，民间对七位掌道人其实都有外号称呼，譬如梁维桢，前世名声还在的时候常带一面修罗面具诛杀妖邪，人们便叫她修罗将军，黎离能折纸召灵，便被称为大巫祝，巡部掌道人主修剑道，便唤作巡天剑仙……总而言之，是各有各的叫法。
少年见众人缄默，俊美的脸上浮现出几分讥讽，“不记得了？没事，反正我也不介意再提醒提醒诸位。数日前，国主问及城部掌道人空缺之事，国师答，上绛将会在五日之内重新认主，好巧不巧，上绛一直被供在奕辉阁内供其择主。
“而且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在场诸位最起码有八成的人是第一次来这儿吧，怎么，大家千里迢迢赶来，竟不是为了城部掌道人的位置，而是来关心梁维桢死活？”
那位赵兄明显被说中了，脖子赤了一下，道：“我不过随口一说，你何必如此咄咄逼人。”
少年抱起胳膊，眼神格外轻蔑，“咄咄逼人？我可不敢咄咄逼人，我只是单纯看不惯你们这种行为罢了，想要捡漏城部掌道人的位置，还要提前给自己编好失败的理由，顾左右而言他，叫人发笑。”
忽而有人喊道，“少玉！你少猖狂了，要是没有萧逢胜给你撑腰，你敢这么同我们说话吗？”
少年的脸色骤然凝住。
梁维桢也一愣。萧逢胜她熟悉，这个人是七部中业部的掌道人，但少玉这个名字她却是第一次听到。
尤其是这个玉字……
梁维桢思忖着，隐隐猜到这少年与萧逢胜的关系。少玉则暴跳如雷道：“业部掌道人的名字也是你能胡乱称呼的？！”
方才那人语气不善道：“他萧逢胜的名字烫嘴吗？我如何称呼不得？怎么，你一个给人跑腿的养子，真把人当成亲爹了不成？”
见少玉脸色难看，又追击道，“而且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当年参与叛乱屠城的，也有他萧逢胜吧。身为梁维桢的朋党，什么脏事都干了，却好好活下来了，你要给我们解释解释为什么吗？”
少玉大怒，“你说什么？！”手按到腰间，唰地抽出一根铁鞭，引得场内一片刀剑出鞘的声音。
“别冲动别冲动，有话好好说，拔武器干什么啊？”
“你看他那个样，像是要好好说话吗？再说你不是也把武器抽出来了吗？”
“一言不合就拔刀。萧逢胜就是这么教后辈吗，萧家是不是写做名门世家读作疯子聚集地啊……”
少玉快气疯了，想要回击，奈何周围唾沫星子海一般的淹过来，句句指着他和萧逢胜的脊背骂，根本找不到缝隙插进去，正焦灼，头顶忽而刮来一阵飓风，硬生生打断了这场讨伐。
登时被吹得东倒西歪，众人好不容易稳住步伐，怒然向风源处看去，只见梁维桢不知什么时候倚到了二楼的栏杆上，手里拿着根扫把，正温和地看着他们。
“我说——”梁维桢在唇角勾起一个笑，像是舔着嘴唇的小狐狸，“诸位莫不是忘了，这里可是奕辉阁，要是真动起手来，万一打坏了什么东西，事后怕是要把家底都赔进来吧。”
既然少玉帮她说话了，那她也顺手帮帮少玉。
众人正在发疯头上，听到梁维桢开口，下意识想怼，但看到梁维桢身边的曹姑娘，心里又生出顾忌来，和同伴对视了几个回合，暂时收了刀枪。
但还是有人阴阳怪气道：“不动手可以。但姑娘方才想必也看到了，少玉挑衅所有人在先，又第一个抽出铁鞭。姑娘，此事该如何定论，想必不用我说吧。”
梁维桢摸摸下巴，“是哦，的确是少玉先动手的。按照安鄢的规矩，如果有一方在非战斗场合祭出法器，场内所有人都有权利拿出法器自卫。嗯，这一点，大家做的没错。”
见众人表情松弛，又一转话锋：“不过，各位冒犯七部，侮辱此界山的罪名，又该怎么算呢？”
此界山，是梁维桢的师门所在。
在场所有人猛然抬头，眼神惊愕地看着梁维桢，似乎没想到对方会说出这么一句话。梁维桢却自若讲道：“你们看着我干什么？难道你们不知道么，咱们安鄢制度比较特殊，国主之下，七部最大。七部掌道人见到国主，甚至不用行礼。
“简而言之，除了国主，任何人没有斥责七部掌道人的权利，方才一路听下来，诸位对业部掌道人口出狂言，是自比国主了吗？”
在建鄢，萧逢胜的名声是仅次于梁维桢的烂，加之萧逢胜这个人也不大在意外界评价，除了他领区内的百姓会发自内心地维护他，其余所有人早就把骂萧逢胜当成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此刻霍然被梁维桢扣了这么大一个帽子，还是在香、巫两部掌道人面前，是个人都傻了。好半天，才有人反驳道：
“你！你血口喷人！而且，而且……我们什么时候骂过此界山了？！”说到最后，声音剧烈地摇晃起来，仿佛得罪此界山比得罪七部更可怕。
梁维桢不慌不忙，“我血口喷人？别急哈，我来带你们回想一下。
“少玉第一次开口，乃是你们质疑上绛有其他择人标准。众所周知，七部镇门法器出自初代掌道人之手，判人只看修为人品。诸位无凭无据，空口污蔑七部镇门法器，此乃罪一。
“其二，上绛被发现时，为稳妥起见，当时梁维桢直接将上绛交给了他们的师父——此界山金谷真人，以及当时的城部掌道人以及现在的巡部掌道人——元非池以及姜瑕检查。这也是众所周知的事。
“哦对了，你们能做出这种事，想必记性不太好。那我就再提醒一下，金谷真人，乃是安鄢国第二位神格拥有者，多次救安鄢于水火之中，地位崇高如国主，也须得定时上门亲自拜访。
“无依无据，凭空污蔑此界山，此乃罪二。
“最后，少玉既为萧逢胜养子。当子面辱其父，罔顾人伦，此乃罪三。
“是，少玉的确言语刻薄了些。可他不过是在维护七部和此界山罢了，比起诸位，他那点罪行，还差得远呢。”
底下众人目瞪口呆，一动不动，全都傻了，好半晌都没人说话。
这效果倒是比梁维桢想象中还要好。
说实话，梁维桢并不太喜欢用权势出来唬人，但不得不承认，在碰到某些畏威不畏德的傻子时，想要速战速决，就只能把权势给搬出来。
看着底下一群被她唬住甚至还有点害怕的人，梁维桢十分满意地收回扫把，和曹姑娘交换一个眼神，坐了回去。
落座时，不远处忽而飘来一声轻笑。
带着恰到好处的愉悦，像是一片点水而过的羽毛。
梁维桢向处源头看去，正巧见珠帘摇曳。流苏缝隙之后，落红鸾嘴角一抹笑意将逝未逝。
像是将开的丹若花，在叶深处露出一点花尖。
不知为何，梁维桢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落红鸾前面，璧姬像是发现了什么世界奇观：“山主！你原来是会发出正常笑声的吗？”
“……”落红鸾不笑了，“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璧姬回到原位闭嘴去了。
这一趟变故太快，少玉没反应过来，反应过来以后又摸不着头脑，困惑看着方才为他说话的梁维桢，耳侧忽起一道锣响，转头，一位玄衣女修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台上，正神色优雅的看着众人。
“欢迎各位道友来到奕辉阁。此番开阁，具体事宜皆由我负责，大家唤我修云即可。”
修云的这一声将大多数人的神智拉了回来。众人想起自己来这是干什么的，见梁维桢不再言语，和谐默契地闭上了嘴，各自隐去存在感，找位置坐了。
梁维桢当然不管他们。但听到修云这一句，又想起来一件事，看向落红鸾的位置。
曹姑娘先前说，落红鸾平日很少来这。
那么她来这里，又是想要些什么呢？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相逢（三）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