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也许几年以 ...
-
也许几年以后,云和静会毫不顾形象地冲着旁边这个男人嘶吼咆哮,发狂似的杂碎他们所有的纪念品,但是,现在,她正甜蜜的挽着他的手,歪头倚在他的肩上,对着镜头露出甜蜜的笑容。“三二一,咔,好了。叔叔阿姨走到新人后边,我们再来一张合照。”他听到父母在身后,小声地与公婆谦让。她没回头,依旧将头倚靠在江叡的肩上。只是背微微地绷紧了些。江叡看出了她的不安,安抚性地拍拍她的手。“没事的,”她也在心里暗暗给自己打气,“他们怎么想又和我们有什么关系,总归是我们俩要独立成一个小家庭。只要我们有感情,他们不支持也没关系。”
公公婆婆一个经商,一个是大学教师,他们对她这个儿媳不太满意。但他们是开明的,不会阻止儿子娶喜欢的人而非塞给他一个门当户对的女人。她自己的爸妈也不满意。他们一直盼着她嫁一个条件比他们好上几分的家庭,能交到人脉,女儿女婿也能帮扶着家里。但是两家的差距已经是遥不可攀了,嫁女儿不赔上一大笔嫁妆就不错了,哪还敢要人家帮衬。
三对夫妻的笑容在镜头里交叠着。是一个浑圆而又完满的意象。
“你们先回去,今天先好好休息,剩下的东西我们来跟人家说。”照完相,婆婆率先开了口。“好,谢谢妈。您也早点休息。”江叡回道,云和静冲两方父母都恭恭敬敬地一点头:“爸妈好好休息。”
他们坐上了来时的那辆婚车。花已经被取下来了,但前盖上还黏着残胶和几片黄萎的花瓣,坑坑洼洼地拼出一个爱心的形状。和静紧紧握住他的手,冲他傻乎乎地笑,圆圆的脸颊上挤出一对小酒窝。是那种不由自主的、让人觉得是打心底里高兴的笑。江叡看着她傻乎乎的样子,也轻轻地笑了起来:“这么开心?”“嗯!”她大声地回答,一边咯咯地笑着,拿脑袋往他怀里钻。江叡顺势抱住了她。
和静真的好高兴,她并不是第一次去他们的新房了,但她的心从来没有跳动得这样快过。婚车拐过一个弯、两个弯.....变成了一段直行,继续又是一个左拐......风从窗缝里呼呼地往里灌,两旁的景物飞也似的后退,愈近,她的心也就越轻快。她把脸抵在窗沿,任由风呼呼地吹拂在脸上,她感觉好像有什么长久以来压抑着她的东西,被风渐渐地吹散了。
一个自己的小家,一个和爱人一起建造的小家,不是负累,也不是枷锁,而是一片真正由她和她的爱人来创造的天地!
整个世界好像都笼罩在珊瑚色的柔光中。又湿又软的红云拥塞在低矮的天幕间,她好像飘在半空中,幸福得醉醺醺、摇晃晃,又被带着热气的云包裹住,渐渐洇出满身淋漓的热汗。她好像听见温热的风声在她耳边低吟,还有远处模模糊糊的一两声清脆的鸟鸣。
第二天下午,他们便收拾好行李飞往了塞班岛。在那儿,他们准备度过他们的蜜月。他们像所有的新婚妇一样,度过了他们轻松甜蜜,极尽享乐的两周。他们把父母忘在了脑后,只偶尔在微信朋友圈发布一些动态。
回来刚下飞机,不到两个小时,和静就收到了她妈妈的电话。“喂,妈,有什么事吗?”还在快乐地和江叡一起拆他们的新婚礼物的和静。好像冷不防地遭了一记白眼,所有的快乐都一霎间烟消云散。满身激动的热气也散去了,汗水被蒸发后,皮肤上留下长久的凉意。这些天她好像浮在一个粉红的泡泡里,而终于有人要把她拉回现实。
“你还有脸提。都结婚这么多天了,电话也不来一个,只顾着自己在外面快活......”她冲江叡使了个眼色,匆匆走出了房间。“嗯嗯,这两天是玩的高兴了点,就......”“我看你是扒上有钱人家就不想管我们了吧?”“妈!”云和静是真的动了气,“您什么意思?这些年我给家里打的钱也不算少吧?弟弟这几年的生活费难道不是我出的吗?而且他家有钱跟我有什么关系,跟你们又有什么关系?我们还不是各用各赚的钱。”“养了你这么多年,就跟我说这种话?我们把你供出去就两手一甩什么都不管了,对吧?你自己想想你弟弟怎么办?我们以后怎么办......”她看见江叡从房间里走出来,而妈妈在电话另一头依然絮絮叨叨个不停,声音还有愈说愈大的趋势,便焦急地大喊一声,“妈,你别说了,我下午过来跟您谈。”说罢,赶紧摁了电话。
江叡走过来,自然地环住她的腰。“又是你妈那堆事?”“嗯。”和静低低地应道。她早在谈恋爱的时候,就将家里的情况告诉了江叡,但那是为了获得恋人的爱怜与疼惜。语言总是与真实隔膜着,她不想破坏这最后一层阻碍,而让他直击那难以启齿的真实。
“我下午得回去一趟了。”她发愁地把头枕在江叡的肩上,柔声跟他抱怨。“没事,我跟你一块回去。”“才不要。”她把脑袋在江叡的肩上蹭了蹭,“你回去了,他们肯定要给你面子,过后又来骂我。”“好,那我在家里做饭,等着你。”“嗯!”和静被哄开心了,踮起脚在他脸颊边亲了一口。
出了天津路往右拐,就是南京路。南京路走到中段,有一个叫微波巷的小巷子。再往里面走一小段,就是和静家的老房子了,她的童年就是在这样的一个小巷里度过的。长长的青石板铺成的路又拗又滑,不知道平白摔了多少老人,两边的小商户开着炒饭店,在门口拉起床单,以防着油溅到来往的行人。
重新走上这条路,和静心里并无太大的波澜,她好像挣脱出去了,但其实无时无刻都有人提醒她,只要我们还活着一天,你就还是我们家里的一员!被无数行人的脚磨得光滑的青石板啊,她像小时候一样,停在了那块造型最为奇异的石头前,用脚轻轻地摩挲着它上面的突起。为什么每次的心情都是如出一辙呢?这条小巷如此逼仄、沉闷,被一束束电缆掩住的蓝天,常年憋闷着的油烟味儿,还有那一次次受的委屈和冷待。
和静是家里不受宠的女儿,但她却巧妙地帮自己掩饰着一点,就像是一种心理补偿。她敏感而脆弱的性格常常被父母挫伤,但她却不知道在自尊被损毁后如何反应。就像是面对一堵摇摇欲坠的墙,她害怕、也不知道如何处理倒塌后的一地狼藉。所以她悄悄躲进墙后,用身体负荷着它的重量。于是她渐渐习惯于忍受那些隐秘的痛苦。
她擅长营造一种氛围,用暗示、虚构和切割,将真实拆解得破碎且朦胧。语义背后停留着大量的空白,让旁人一触碰,便生成了一种完美的意象,那意象便是是她完满的家庭。她像是一只勤勤恳恳,孜孜不倦,衔来小树枝的鸟儿,用这些断片为自己建起一方安稳避风的巢。
可那些痛苦从来都是真实的。一次次的利用、一次次的忽视,让她委屈得掉泪。“为什么、为什么总是弟弟?你们忘记你们还有一个孩子了吗?
她清楚记得最开始的那天,那年她刚刚十六岁。
那天放学回家,和静刚坐到餐桌前,就听见她妈在厨房里冲她喊:“欸,和静,吃完了先别回房,我跟你说个事。”她爸面无表情地坐在沙发前,看到她也是轻轻一撇,转眼又对着电视了。她三口两口扒完了饭,妈妈也收拾完了,拉她坐在了沙发上,和她爸一人一边地把她夹住。和静有些摸不着头脑了,这是有什么事儿啊?再看看爸,居然也难得的表现出了一种严肃的姿态。妈妈这时难得地现出了一分扭捏,轻轻咳嗽一声:“你要有个弟弟或者妹妹了。”“嗯、呃?,”和静大脑还没完全反应过来,脸已经爆红,“你们不是应该没有......呸呸呸呸呸呸。我不是说、嗯,我是说,你们怎么突然突然再要一个孩子?”她语无伦次的解释着,心里从一开始的震惊渐渐回过味儿来了。一种酸涩的感觉渐渐涌上她的心头,怎么这个年纪了还要小孩啊?是对我不满意吗?我这不是挺好的吗?我成绩还好,人家成绩那么差的家里都没生第二个呢。她渐渐地蔫了下去,肩膀含着,头也垂了下去。她觉得现在要好好地被哄一哄,抱一抱,不然真的要哭出来了。
“不要误会,小静。”她妈难得和气气文绉绉地跟她讲话,“我们是觉得你马上要上大学了,我跟你爸两个人闲着也无聊,有个小孩儿做伴不是很好吗?而且有个弟弟妹妹给你分担养老压力不是很好吗?”她妈妈又半开玩笑的补充了一句。这是真的难受了,她妈妈以为她能被那两句话糊弄过去么?她爸妈平时对她就算不上上心,她去大学不是正合他们心意吗?怎么又忍不住孤独了呢?还养老的负担呢,是她未来要负担他们一家三口吧!
彼时她用脚狠狠地踹着这块石头的突起,那些令人锥心的痛苦就像石头上的尖刺,她用胶鞋底狠命地磨它,她想,要是那些不如意也能被磨去就好了。十年后站在这儿,她好像看到16岁听到父母有了小弟弟的自己,18岁被父母阻止去外省上大学、怕她弃家不管了的自己,25岁被父母安排去相亲,尽快在这座城市“安下家”的自己。重重叠叠的身影渐渐融合在她身上,但是那砺人的突起依旧没有被磨平。他们不肯放她走,想尽各种手段把她和这个家牢牢绑在一起,却又自私地不肯让她真正涉足他们的地盘。其实她一直想要的不过是家人的接纳和温馨罢了。
“妈妈。我一直觉得,你们在四十岁的时候做出这种决定是非常任性的,我不反对你们的想法,但我觉得这个举动不应该由我来买单,我也不知道你们为什么这么笃定我会来负责。”
那些掩藏多年的话如滚珠一般倾泻出来,再也收不上匣子。妈难得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听她冷静地陈述压抑多年的不满,时不时轻轻叹息,插上一两句话。“我知道,但是我们当时也没办法给你更好的生活。”“我知道,但是我们毕竟是两个孩子的父母,我们不能不为你弟弟考虑......”她愈讲愈是失望,那暧昧的不明的态度,那些含糊闪烁的言辞,那最后一层蒙瞳的窗纸,让激烈的情感降格成了蹩脚的说辞。她不是投枪掷匕、为捍卫自己权力而斗争的战士,而像一个妄图掩饰不良居心而百般狡辩的无赖。开始意识到这一点,她委屈得想要哭出来。但渐渐她感到一种绝望的平静,她不期待为自己讨回什么公道了,她只盼着她妈妈同意她每个月资助弟弟一千元的协议。估计是被她言语间不管不顾仿佛要撕破脸皮的架势震慑住了,怕真闹翻了什么也得不到,妈妈最后同意了她的条件。最后送她出去的时候,母女俩难得客客气气的。
转出大门,在她眼前的依旧是那条狭长的路,还有破碎的屋顶切割出的断裂的天空,它顺着小巷向前延伸着快到无阻碍的地方时,又被一座大楼占断了三分之二。她感到一种无所归依的惶恐,那个家,不,那个地方真的变成了与她萍水相逢一场的过客吗?
两边的小店正在炒饭,油锅滋滋地响,一阵阵酥香扑面而来。她如梦初醒般的加快了脚步,江叡还在家里等着她呢,他也做好了饭,等着她回去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