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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生活叫我睡了你 一次际遇, ...

  •   生活叫我睡了你
      木犀
      Goodbey焦虑
      “你知道吗,有时候我会想等着我的的最好结局是什么。”找到爱情,写出一本畅销的小说,和孩子相处的画面总像一部完美的励志电影……不再胡思乱想,不再郁郁寡欢,不再乞求别人施舍情感……刚刚清醒,便被压垮,所有像你一样属于逆来顺受、令人恐慌的边缘人,所有像你一样在同一时刻感到空虚疲惫的人……他们在这个世界上如此之多,像初夏来临大量繁殖的蚊蝇,你看不到因缘,某一天某一刻,扑天盖地,向你涌来。
      漫无目的,对时光充满负罪,商场门口,一只深咖色的网红熊欢快地在广场蹦蹦跳跳,可爱笨拙的头套下面,一定是可爱善良的心,你突然打开的一页童话,路人被唤醒了最纯真最稚嫩的心动,个个对它面露微笑……你瞧世界的模样是你看到的假像,是你想像的美好,是自己哄自己开心的执着。
      小熊友好地向一个残疾人伸出了爪子,一个在此乞讨的人,它跟他握手打招呼,然后欢快的跑向另一个路人,一个年轻帅气的小伙子,在他面前比比画画,年轻人微笑着掏出十元钱交给小熊,小熊抱抱他,转身蹦蹦跳跳去找残疾人,它最大幅度地挥动手臂迈开大步,摇头晃脑,步履轻盈,像一个放学路上手举冰淇淋的孩子,那么无忧。
      小熊围着残疾人转了一圈,像个费尽心思讨好女朋友的学生,它弯腰将爪子里的钱放进桶里,害羞地捂着脸跑开了,扭着圆嘟嘟的肉屁股去撩下一个目标。
      我微笑着痴望,心里升起一丝感动的酸涩,看似卑微的工作,对人却有如此巨大的抚慰价值,人情冷漠的时空里,一只卡通熊便可以药到病除。

      一个人,总是一个人
      吃饭睡觉上网购物看书写字跑步闲暇忧虑……种种,独自,日出到日落,人生像是街边的独角戏,往来无数的人,匆匆,无人驻足。
      现在是下午六点钟,孩子在上课,孩子永远在上课,而我希望她永远在上课,那个被称为丈夫的人叫Li,他在干什么,我猜应该守在麻将馆,必尽除此之外,关于他的行踪,他不会对我有过多透露。
      我穿过菜市场,手里拎着牛奶和玉米,安静地走在小区的石砖路上,又是一个岁月静好的傍晚,没有人在家等我。
      逃避,却不知在逃避什么,屋外、人群,会令我更加孤独悲凉,回了家,一个人,反而好些。
      推开阳台的窗户,抽一支烟,望着夹杂在楼宇间的蓝天,几棵滋润摇曳的大树,有鸽子或麻雀落在窗台上,那里有沉积的雨水,随意撒下的一把小米。
      我得静静,我得想想,我得受点罪,我得挨饿受累,我得挨揍痛哭,节食,跑五公里,无理取闹,之后死死睡去,做一个清晰或是模糊的梦,荒诞而真实。
      我的睡眠一直很糟糕。我不喜欢自己的工作,不喜欢自己每天无所事事,在网络里遁世,将大把的时间浪费在看一个胖子吃饭上,不喜欢制定计划却从来没有完成,不喜欢胡思乱想却又身不由己,不喜欢自己的年龄和充满脂肪的小腹,不喜欢面对生活无能为力的自己,不喜欢围在身边却又不能令我快乐满足的人,为什么没人爱我,为什么。
      四十岁的我忍受着二十岁的迷惘和懈怠,除了四十岁的时候情况会更遭一点,因为现在让自己陷入这种糟糕境地的始作俑者正是我自己。是我。我没有理由憎恨父母,憎恨丈夫,憎恨孩子,憎恨工作,憎恨学校,憎恨社会……我甚至不能再自由一些……
      我究竟做了什么?
      我对我的生活做了什么?
      我对我自己做了什么?
      哦,你这个无药可救的可怜虫,倒霉蛋,大傻瓜!
      我在内心拼命地咒骂自己,可怜自己,同情自己,因为携带着灰色湿润的鼻息正温暖了我的脸颊。

      河水流动缓慢,无声无息,流经新桥桥柱的时候,河水在空气中创造出一种无声的回响。它吞噬一切。它吞噬了沉重的疲惫感、负债累累的工薪阶层、没有才华的平庸之人的冥思苦想,还有黑夜里无尽的疑问。
      我想象着它冰冷的触感,想象着在变得沉重之前鼓胀起来的衣物,随之而来的震惊、尖叫,手脚抽筋,可怕的窒息,不仅仅是无法呼吸,还有肺炸裂的痛楚……很多人都想象过这一幕,不是吗?
      所有附身注视河流的人,都曾经有过这种晕眩。
      这一点让人安心。

      思维转换:
      微信里的表情符号。这个名称和它本身一样庸俗不堪。我讨厌这些懒汉发明的玩意儿。他们不再表达感情,而是直接发送个符号。只要轻轻一按,世界上所有的微笑都变得一样。愉悦、怀疑、忧伤、愤怒,所有人的嘴脸都一样。所有的心动最终都简化为丑陋的圈圈。
      该死,所谓的进步……

      抱歉,今天我一点儿都不开心。
      某种东西又把我纠缠住了。这种泄气的感觉、这种蹩脚的突如其来的冲动、这种想和别人争执的需求。我知道这是天气、生理和贫困的缘故,阳光匮乏的天气,生理周期性抑郁,入不敷出的生活账单,还有明天的意义……
      我很想自己头脑中的一切都变得简单,只遵循一只价值标准,物质化,大众化……

      富足的食物已不能安抚我空虚的灵魂,暴饮暴食只会加重我肠胃的负担,除了慌张的寻找厕所,就是把自己幻想成一头猪。
      少吃,不会获得负罪感。
      聊天成了基督徒的告诫,向一个虚拟的上帝诉说苦恼,在自己的思维里绕圈圈,除了炫耀就是抱怨,不存在分享,也没有听众,有时候沉默不语,不是专注倾听,而是心不在蔫,有人在身旁,避免了自言自语的尴尬。
      啊,朋友的话很有道理,真是金玉良言……只可惜我这如鱼一般的记忆,七秒之后,她们都说了什么,我完全忘了……
      所以,还有什么证明我是活着的?

      我已经过了四十一岁生日,我知道自己不再年轻,我不知道自己正处在人生的哪个阶段。
      一个扮成年青人的老家伙:同样虚伪的天真,同样款式的牛仔裤,同样的发型还有同样慌张的内心……
      一个分裂的人。一个难于自我表达清晰的人。一个我不了解的人。

      好了……我刚刚说到……天气,对天气,那天的天气阴沉沉的,憋足了雨水,却又迟迟未下,银行门口的狮子雕像卧在底座上,像一只蜷缩着身体的硕大公猫。
      我的人生从未做出过选择,只是一些决定,被选择后的决定。
      比如上学。我不能因为自己个人的喜好选择学什么,学校的课程表像法律一样不能改变,我只能决定是否逃课或是上课走神。
      比如就业。毕业生在就业市场上就像超市货架上的商品,丰富且无强烈差别,它们不能选择跳进某个顺眼顾客的推车里,只能听天由命被人选走。做为芸芸众生又毫无才能的我,只能获得生存的许可,没有生活的权力。
      虽然我充满好奇,对绘画、音乐、电影、小说、历史、地理、自然、人文、体育、舞蹈、家居、美食、时尚……太多啦,总之世界有多丰富,我的兴趣爱好就会多广泛。事实上,我对一切都充满好奇,无时无刻不好奇。唯一的关键在于我缺少天赋。这是事实,我非常清楚地知道这一点,缺少天赋,完全没有受过系统专业的训练,不足以骄傲地拥有创造其它事物的天赋。学校至少在这一点上帮助了我,让我认识自己,让我看到自己和诺贝尔文学奖得主有着天壤之别。
      总之,除了一纸毫无含金量的毕业证书之外,我一无所长。
      比如择偶。大多数的感情很难对等,同时心动的概率很低,作为女人在这件事情上归属于自然界的雌性动物,等待被追求才符合自然。好吧,我承认,我的择偶标准是没有标准,也就是说,谁喜欢我,我喜欢谁。在被选择了之后,决定是点头Yes或是摇头No,因为人生漫长,却很孤独。

      我和他的关系进入了下一周期的缓慢爬升过程,打破冷战的谈话是关于离婚的细节问题,孩子房子,我说我们悄悄地办手续。积压了一个月的极端思想,悲观到怀疑人生,我向他倾诉着我的绝望和决心,他说好的,你写协议我签字。
      那天之后,气温回升,破冰解冻。

      回家顺路帮忙取下快递。
      不。

      回来给买斤面条呗。
      我中午不回家。

      明天是结婚纪念日,一起吃饭吧!
      十四年了,我们怎么还没离婚!
      他笑着把我拽进怀里,我也笑了,可这和开心无关。

      你瞧,就是这样,我开始鄙视自己,更加怀疑自己,我是真正作茧自缚的蠢人。

      有时候我觉得生活需要一些戏剧的因素,夸张的肢体语言,戏剧的台词表情,契合生活的影视情节,都可以拿来一用,为素颜的生活画个淡妆。
      你想气死我继承我的遗产和情人。
      做完爱之后,两人个为该付多少嫖资而争执。
      我甚至想穿上卡通的衣服在厨房做饭。

      小羊肖恩
      闭上眼睛,我在黑暗里微笑起来,心里渐渐有了一丝亮光,我喜欢在黑暗里回味这份上天赐予我的礼物:来自一个年轻人的热情和爱慕。
      上帝知道我贪恋被爱的滋味。我拿起手机,拨通了号码。
      肖恩个子不高,并肩走在一起,平视可以看到他的头顶,他的衣服我可以随手拿来穿,身材还好,常年坚持锻炼,曾经的六块腹肌现在戳一戳还是硬硬的。圆脸嘴唇丰满,一幅圆型黑框眼镜奠定了娃娃脸的基础,使他占据了小于年龄的优势,头发柔软,额头饱满,声音动听,音色偏中性,听着温暖,待人温和。

      在公园散步的时候,我总会情不自禁地将手臂搭在他的肩膀上,他会顺势自然而然地揽着我的腰,两个人像好哥们儿一样聊天嬉闹,这个“不经意”的动作,在我们之间产生了巨大的幸福感,我的柔情与性感得以激发,他的温柔和才情得以展现,正是这份快乐,这份和谐,这份让我紧紧靠着他的天性,即使是在这样一个平常的时刻,即使在人来人往的路上,即使这是百姓生活中最普通最常见的一幕,即使这根本没什么可描述可强调的画面,也自然流露出爱的气质。那一刻,我爱着他,这一点很明显,从眼角眉梢的笑意,从侃侃而谈的话语,从自然轻盈的步伐,从满足平和的内心,正是因为他给予了我太多的爱,才能以这样的单纯点燃我的激情。

      当然,当时的那一刻,我的思绪总是过于混乱,无法分析理清事情的来胧去脉,无法记清每一个细节和谈话,存留的只是一些感觉和感动,我为自己能够拥有这样的际遇和假期而感到高兴和感激。
      这对我留下怎样的影响呢?对过往的理解和释怀?透视人性后的宽容?回视曾经唯有唇角的一丝笑意和不过如此的一声叹息。那么今后呢?无聊的生活或是对节日的喜爱?神经质的发作或是无缘无故的生气,然后是自我封闭的悲伤?
      是的,这种自杀式的消耗自己的福气和快乐,将来某天,我会因为失去他而人生显得更加灰白,情绪变得更加莫测,对于逝去不再有的美好怀揣一种怨恨,但与此同时……与此同时……他留给我怎样美好的记忆啊……

      道德廉耻,我在剔除它们的时候,只遇到了一点小小的障碍,然后就原谅了自己。我因为索求人生的温暖和欢乐变成了罪人……好吧,亲爱的,你不应该想太多,这会让你变傻的。

      细节
      有人会说:“这就是细节。”当然,当然了……可是,你们知道的,不需要上名校的写作课我也能知道细节的重要性。最动人的细节并不显而易见,是目光寻找到的细节,是在某一刻心弦被弹拨的颤动,剩下的……
      剩下的就不那么重要了。

      清晨,意识尚在朦胧之际,他主动靠过来,身上带着洗漱过后的清爽……
      ……将我露在被子外面的脚轻轻拢进去……
      地铁口,为我整理衣领帽子,指间在脖颈间摩挲,寂寞的锁骨感受到他指尖温暖……
      他在我额头留下认真而轻盈的吻
      吃饭时他会说,我来,我去,你吃,别吃太多,喝点热的,这个给你吃……
      递纸巾,倒饮料,擦去我嘴角边的汤渍,最后买单……
      他会定好地点,查好交通,打理好一切出门所需,温水零食,我的手机证件,然后一个背包装下所有,然后说,跟我走……我带你去……一路牵着我的手,并肩结伴。
      那一晚,烤鱼很美味,他夹起肉块左右看看,将剔过刺的鱼肉沾上些汤汁送到我面前,“快,张嘴。”
      我不好意思地笑笑却又无比幸福地张嘴接受他给予的宠爱。
      “你小心点吃,我怕刺剔不干净……”
      于是我们聊起到了小时候被鱼刺卡到的经历,还有对公开场合秀恩爱的看法,他会理智的一分为二,凡事有度为宜,而我其实不在乎。
      那一晚,河岸景色很美,步行观景桥上光影琉璃,微风荡漾,就这样散步聊天,玩最幼稚的我跑你追游戏,有了分歧就“剪刀石头布”,他会不经意间拍下我最动人的样子,他会故意气我,而我亦会假装生气……
      正巧,我对细节很敏感。

      决定接受在一起,不用什么理由,我不是因为他声线优美,言语温柔,不是因为他示爱快速热烈,不是因为我的心里天寒地冻而他掌心温暖,更不是因为我老了,而他还年轻,而是因为彼此之间有话可说,正经的、下流的、锁碎的、毫无意义的抬杠、口是心非的贬损……开怀的笑声回荡出很远,心里有一朵花正在盛放。

      美食、祈祷和爱
      洒精让人沉醉。我的胃整整空了一周,此刻它张开怀抱,最大限度满足我对食物的占有,那感觉很好,身体被填充,心灵似寻到了港弯般安全,一点醉意,一点开怀,一点被掏空的感觉。

      我看着,我观察着,我感受着,千里之外的那个郁郁寡欢的女子,思想偏执又悲观,有轻微的被迫害妄想症,总觉得被世界亏待的可怜虫,我完全忘记了她,死亡和重生同时进行着……

      ……八九平米的房间,木地白墙,一张双人床,一组两门衣柜,一张电脑桌,旁边是一个摆放日用品的两层置物架,窗台下面有一纸箱子,我在便成了一个临时的餐桌,窗台上整齐地摆放着碗筷、单身用的迷你电饭锅、水杯,床上铺着彩色条纹的床单,有一只蓝色海马型的大抱枕,墙上贴着一组熊猫的图画……
      你喜欢熊猫?
      房东贴的。
      房间井然有序,干净整洁,展现了一个单身男性的自律、极简。

      我所有的感官被打开,被烛光取悦,被食物款待。让我觉醒的不是火锅、生日蛋糕,而是那一刻的感觉。这种谈话方式,自在无拘束,无论是话题还是谈话方式,除了三观认知还有隐私,可以是朋友一样谈天说地,情人一样抬杠互怼,小孩一样任性耍赖……这就是我们之间的互动模式,我被一次次的逗笑或气笑,我总是笑着……我喜欢这样的氛围,觉得自己像一块被放在阳光下解冻的肉。
      我不记得自己有这样敏捷的口才,不记得自己是如此专注、温柔并且值得别人关注。是的,在另一个城市的我,在单位和家里的我早已忘记了这种能力,或者说因为环境从未改变而退化的一种能力。
      我步入老年,我青春焕发,我快活得快融化了。
      当然有那么一瞬间我在心底自然地生出一个问题。或许是我们相处的时间短暂,屏蔽了生活的柴米油盐,扔掉了做为百姓日常生活所需要的一切要素,工作、孩子、教育、贷款、账单……和由此衍生的焦虑、孤独、抑郁、恐慌……我们营造了一个超物质以外空间,摆脱了令人困窘的人情关系,如活在乌托邦的城堡,快乐是必然唯一的结果。
      但是我很快便有了答案:尽管上述一切是事实,也很重要,但更多是我们性格的完美契合,像紧密咬合的齿轮,像结实原始的榫卯,即使面临生活的平淡风暴依然强大安全,不会争吵,不会冷战。
      我从云端坠落。
      当我摘掉身上不必要的负担时,清空了一部份阻碍我快乐道路上的垃圾,生活似乎倒回十几年前,快乐唾手可得,容易被外界赋予,不似现在,更像个傻子,想得太多。
      我不知道原来人也可以像这样生活。我从不知道。我好像一个被富人款待的穷人,我得承认在快活之余,我心底涌起一种忧伤,泛起一丝失落,这是我十几年不尽人意生活落下的毛病,悲观,负向思维。一丝,是的……某种让我不舒服的感觉……我清楚这快乐的短暂和梦幻,当我真实的体会过后,逝去的失落如同钢针落地,灰暗再次降临。
      你说,舞会过后的灰姑娘,如果等不来王子的寻找,余生她会怎样?
      我想,如果人生可以重来,灰姑娘还会选择梦一次的权利,因为记忆可以温暖余生,人生需要高潮。

      所以,我开始暂停思考,除了感受美食、在一起相处的自在和快乐,冷冻一切由此及彼衍生开的负面的情绪和想法。活在当下。

      他:第一次见你的时候,觉得你长得好看,女人味儿十足,是个快乐的女人。
      我:我长期不快乐,对自己的工作和生活麻木,喜怒哀乐在重复的日子里丧失殆尽。那天,当视频接通时候,我被莫名的点亮了,激活了,轻快的语调,交流顺畅,始终在笑,身体轻松,思想放空,我在毫无拘束的状态下,将我真实的样子展现给一个陌生人,对,之所以那一刻会解冻,原因之一是陌生。
      因为陌生人,没有来龙去脉,不问前因后续,所以不需要伪装。
      因为那天午餐可口,睡眠充足。
      因为我的情绪起伏巨大,转换毫无征召,那一刻我突然就找回自我,交际能力恢复正常。
      我快乐了片刻,恰巧你闯了进来。
      我:第一次见你,一张圆圆的脸上戴着一副圆眼镜,声音动听,气质从容。第一次谈话,没有公事公办的疏离,像是朋友间的互动。
      记得当时你也开心,在状态。
      你快乐所以我快乐,或是,我快乐所以你快乐。愉悦是一种能量,能发散亦会被吸收,我们散发着自身的能量的同时吸收着来自对方的能量。
      ……
      您看起来好年青啊,有三十多?
      我的笑声里是真心实意开心。

      我家可是女孩,你们安排的外教课内容是童话什么的还差不多,都是球类运动不合适吧,到时候她试听了要是不喜欢,我可不管。
      呵呵呵,这个没办法变,应该没关系……
      我手撑着头歪在桌子上,沉静在自我的良好状态里,和你客气的恭维里,没太留意网络世界中那个虚无的你。

      晚上再次联线,感觉已然成了朋友,谈话内容正一点一滴的逾越,牵扯出的私人问题拉进了之间距离,加了工作微信之后,你发来了私人微信的好友申请。
      没办法拒绝你,不忍让一个有着温柔声线的男生,辛苦工作到十点之后,带着失望回家。
      外教课听听也无妨,刚好Alice的美康英语课程刚刚结束。

      第二天,再接到电话,就是你慌乱的告白。
      “XXX,我有点喜欢你,可不可以做我女朋友”
      你鲁莽和勇气带给我巨大的喜悦,震惊之余,觉得可笑,搞不懂现在九零后的三观和逻辑。
      我当然拒绝,却拒绝得受宠若惊,兴奋不已。你当然执着,执着得不管不顾,只求结果。
      好吧,我没法拒绝,否则就是当真了。
      你像个孩子似地在电话那头心满意足,我像个逢春枯木重温久违的美好。
      整个房间里都是我难以抑制的笑声,我拿着手机从客厅到卧室,出了厅堂进了厨房,坐一阵躺一阵,时而溜达,时而驻足。
      兴奋过度的我总是要花很大工夫才能假装平静如常。
      我不敢相信我的身体里怎会储存着如此多的笑声和难以置信的反应。

      我心里充满着一种悲悯和感动,以至于抬手轻轻擦拭眼睛,越是擦拭,脸上反而露出了微笑。
      当然,没有骗人,事实的真相是那个时候我彻底地解冻活了过来,我的生命弹性又回来了,我得还它一点水,仅此而已。
      算了,算了……让它过去吧。人人都经历过心情糟糕的时候,不是吗?这个小小的泡泡,它……这个不声不响慢慢浮现的浑蛋固执地留在那里,让你回想起你的生活并不比你本人更糟糕,你在你那荒诞的梦想里失去了太多的东西。至于说那种从未遭遇这种境况的人,那只是因为他们提早放弃了而已。或者换个好一点的说法,换个好一点也更让人舒服的说法,就是他们从未察觉到度量自我的需要……我不知道……就是自我度量,面对面地打量自我。我真羡慕他们,该死。我越往前走,越有一种感觉,我觉得几乎所有人都是像他们那样,而我才是个真正的傻瓜。
      不过这种状态并不适合我,对我很清楚。停止自怨自艾。当我还是孩子的时候,我从不抱怨什么,问题在于,长大之后,开始自省,认知和判断随着年龄的增长开始倒退,迷茫和空虚,没有人引领就找不到出口,然而没有人引领,于是有了“我是谁”“我在哪”的恐惧。
      我的年龄、我无用的青春、我那毫不起眼的文凭、我可怜兮兮的工资、Li来去匆匆的身影和陌生中闪烁的虚假亲吻、我的孩子、我的父母……我那不能够为她提供名校名额的孩子,我那没有更多时间陪伴的父母,我那总是露出慈祥微笑却从不开口要求的父母,我那有了病痛隐忍而拿出蓄为我交付房款的父母……
      太可怕了。

      思想跳转:
      爱,我们在它离去的混乱里认出它的模样。比如,对我来说,遇到一个人,我对他一无所知,我们视频过一次,电话两次,他说喜欢我,就让我无力抵抗。
      好像这家伙在我身体最隐秘的裂隙里投入一个硬币,一击而中,他不动声色地带着我转了一圈,手上还攥着一大把。
      爱。
      我就那么轻易地伸出自己的手。因为那久违的快乐,终于可以面对一个人有话可说,天马行空,他像一把大伞,在我头顶撑开,容纳各种不同的我,天真活泼、多愁善感、任性倔强、粗俗下流……原来自己可以这样丰富多变。
      天啊,他激发了一个四十岁女人天真的性情,这是打动我让我流泪的原因,我毫不迟疑伸手抓住,正是这个姿势:我找到了陆地。
      电话里
      我诉说着自己的愁怅,他说,你别哭,你哭了我心里特别难受,我否定自己的同时,他努力帮我重建信心。
      电话里
      我们开着无聊的玩笑,说着毫无营养的话题,他对我的自恋和厚颜无耻总是给予最无情的打击。
      我说,你怎么总是嫌弃我。
      他说,这不是嫌弃,这是实话,不能让你的尾巴翘到天上去。
      我不明白,为什么即使他骂我损我,我依然能笑得心花怒放。
      电话里
      我为他“普及”成人知识,在他的惊讶感叹谐虐中享受做为“坏女人”的乐趣。

      我们的分岐:
      他说:我要(我的照片、视频)
      我说:我不
      我要
      我不
      几个来回,从一本正经到故意玩笑,都忍不住笑出声,最终我的优柔妥协给他的执着,最后这样的句式演变成一种即时兴起的游戏。
      一言不合就开吵。
      你妹!
      你妹!
      我没有妹。
      我也没有妹。
      你有。
      ……

      你是真的蠢。
      你才蠢
      你蠢
      你全家都蠢
      你敢骂我家人,你等着,下次见面非打你不可。
      就骂,哈哈哈

      我想吃这个,还有那个。
      还有啥?
      还有这个那个……
      你想吧,反正我也不给你买
      你……
      第二天我收到了快递。

      一些温柔的细节。
      我说我的袜子滑脱了,他拉着我坐在河边的长椅上,抬起我的双腿搭在他的腿上,认真地给我穿好袜子,将松了的鞋带帮紧,然后双手抚着我的膝盖身体轻轻地前后摇晃,随夏夜晚风一同荡漾,我的心如微波上飘浮的小船,被晃得异常酥麻柔软。

      他开玩笑要把我推进河里,一只手假装推我胳膊,拉着我的另一只传来明显的力量。

      点菜时,他总记得我爱吃什么,哪怕我只说过一次,哪怕我自己也忘记说过。
      吃饭时,他每次都会给我夹菜,是的,每次,夹菜给我。

      坐公交地铁会让我坐在里面靠窗或有扶手的位置,会准备好车卡和零钱,会提前到站提醒我。

      外出我们同时想去卫生间,他总会让我先去。
      ……

      一个房间,一个纸箱餐桌,一台电脑,一张大床,一个属于我们的伊甸园。

      烛光、蛋糕、火锅、北京油炸方便面、慢慢和体温一致的冰震啤酒(它唤醒了我的生命,为我卸下重负……映衬我的心情)、昨天之前的烦恼越来越远、越来越小,属于我的旧世界就这样轻易被推翻,我们的话题,我们的笑声,我们的意见不合引起的争执吵嘴取笑打闹……我早已知道,自己什么都不记得了,我感觉,我已经太快活了,但是同时我也不可能忘记。不可能忘记这个对我来说具有里程碑意义的夜晚,这个仿佛得到基督耶稣启示的夜晚。不可能忘记我在人前人后的千差万别,我和他,尽管有些令人困惑,但事实如此,这也是我在酒精和舒适造成的迷雾中唯一能确定的事情,这样的和谐相处关系已成为我心里的参照标准。
      而我曾经绝望过,以为此生不会再有,就在前一天,我还预感这张木讷的面孔无法逾越。

      在这场混乱中,我们天南海北的聊着,童年记忆,校园时光,人生的第一次,愉悦的或是尴尬的事情,还有一点不为外人道的隐私……我时而陷入悲观的逻辑里,诉说人生的乏味和辛苦,时而沉浸在对未来不可把握的无力中,患得患失,不能自持,反而是他,小我十几岁,却以一种过来人的从容和达观开导我,有时候劝得自己也恼了,骂我活该,我笑了,他满意了。
      这只是其中的一部分,还有许多话题已经被我快速的遗忘了。

      我们所爱的那些人不用刻意相遇,我们只是在人群中认出他们而已。

      在这之前,我的日子只有一天,然后把它重复365遍,把灵魂封存,机械运转。美食和梦境成了我的寄托,体重在增加,精神更颓废。
      我失去了我的睡眠、体面还有活人的意识……
      他说,拯救一个人就两种途径,读书和运动。他写给我的第一封电子情书:拯救XXX计划。
      他说拯救一个人的灵魂就是多读书,他要求我每个月至少读一本书,“书你不用买,我管够。”他寄给我的第一本书,东野圭吾的《解忧杂货店》。
      他要求我节食辅助循序渐进运动,跑步,一周七天,每天半小时以上,先慢跑再提速,一个月的减重目标是5斤……
      还记得当时读这封信时我笑倒在床上,脸埋在被单里,手拍打着床边,笑到无语,笑他居然写信,笑他把游戏当真。
      那一瞬间,心动了一下,一个死去的人活了过来。说到死去活来,人们往往把它当作一种表达,而并不是真的。也许有人会说,这是夸张的描写手法,但是我选择这样说,因为有人会明白,这种感觉千真万确。关掉/打开。在一眨眼的工夫里,中断的电流接通了。
      改变需要一个契机,他成为我改变的理由。节食、运动、阅读、写作,每天我试着去完成这其中的一件事,我赌上自己的毅力和誓言,为了那个自己期待的样子再拼一回。
      朋友说,我不能依靠这短暂的欢愉来拯救无望的生活,人要从内有自立的东西,才能面对风雨变数周全自保,免受伤害。
      可人生不是修订无误的教科书,它只一次临床实验,有不足,有变数,还有最终的失败,所以,我想,勇气只需0.01秒,先求有,再求好。
      我不明白,生活平静顺和的我们,为什么对爱是一种绝地求生的强烈姿态。

      你知道……幸福真正的钥匙,我想,是欢笑。是一同放声大笑。
      大多时候,我们只是微笑,没错,微笑是在羞辱快乐,而那个能从我上扬的嘴角看出内心曲折的人,就是我的幸运天使。

      烛光让我想起生日蛋糕,生日蛋糕让我想起今年没人记得的生日。
      电话里,我说给我唱个歌吧!
      他说,你想听什么歌?
      生日歌。
      今天是你生日吗?
      是啊,一个没人记得的生日。我不无苦涩地说,平静中难掩失落。
      你怎么不早说?
      没事啊,我开玩笑地说,我已经很多年都不过生日了,反正也没人在意,自己非要矫情那才可怜呢。我口是心非,内心湿得滴水,期待他的祝福和礼物。
      我晚上回去给你唱。
      嗯。
      见面时,生日之事已经翻篇,他却突然捧出一个蛋糕。
      干嘛还买蛋糕,不是已经买了这么多零食了吗?
      那能一样吗?是谁在电话里说没人给过生日,委屈得什么似的?
      我哪有。我满心欢喜地撒娇。
      他摆好盘叉点燃蜡烛,起身把灯关了,整个房间唯一的光源便是桌上的烛光,还有透过窗玻璃射入的小区里的朦胧路灯。窗外昏暗寂静,窗内无限密意柔情。
      我们面对面坐着,盯着摇曳的烛光,生日歌再次响起,他唱得很慢像是在念,似乎这样可以将祝福拉长,将时间锁住。
      我的目光在他的脸庞和烛光间交替,心无旁骛聆听圣音,脸上露出虔诚的微笑,这就是稳稳的幸福吗?简单、简陋、简短,在这之外是他心里对你的惦记,可以住在一个人心里,就是我想要的幸福!
      接下来,我要度过一段很棒的时间,□□和食欲放纵的几天,有闲暇,有快乐,有人陪伴,我们真是太幸运了。

      生活的80%
      我不知道从梦境到现实之间的距离有多远,但是当他消失在我的视线里,我才刚过安检口,我就清醒了。
      如果当时还有旁人在场,一定会受到耻笑,说我在撒谎。说他看得清清楚楚,我步履蹒跚。我有些摇晃,下台阶的时候抓紧楼梯间的扶手,车票在我潮湿的手心里打卷起皱,站台上目光飘浮分不清东南西北,我凭直觉向右走,发现错了再掉头向左。
      我像是喝多了,最后任由自己的身体跌进坐椅,木然地望向窗外,无技可施。
      摊开右手紧紧包着左手,想要温暖它,不想让它孤零零的,就在刚才,另一段生活里,一个男孩牵着它,一路温暖不肯放。
      进入安检口的瞬间,我回了两次头,他以同一种姿态直到目送我消失,我记得他那时的模样:失落、不舍、担忧,像极我母亲送我去车站时的样子,左手拎着我的背包,右手紧握我的手,一路无语,而我却总有想哭的冲动。

      我知道我还待在那儿,固执地留在那间小屋里,所有的家俱墙壁承载了如此多的欢声笑语、如此多的欲望激情,我留在那里就守住了时光,余温尚存的记忆令我更加不知回去该如何面对真实的生活,虚伪的我无力挑战虚伪的生活。
      我伸了个懒腰,一阵眩晕袭来,差点从坐椅上滑下去。

      我摸索着钥匙打开家门,屋里光线充裕正是午后三、四点钟,家里一切如旧,安静得令人难堪,所有的一切看起来都很丑陋。
      我环视四周,有一点居然认不出来这个地方。究竟是谁能够生活在这里?我是走错了吗?空荡荡的飘着淡淡的灰尘味道,走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回来还是什么样,厨房里有用过的碗没洗,阳台上的衣服晾了一周,床上堆着零乱的衣服,是谁动了我衣柜……我感觉不舒服,这家里处处暴露了一个单身懒汉的生活痕迹,凌乱、不洁净,没有温柔,没有幻想、没有期待,什么都没有。只有破损的装修、沉年的家俱、一整天不开窗户沉闷变质的空气。
      我站在厨房里,完全认不出它,这里让人回想不起任何故事,他总是将我一个人独自留在这里操劳忙碌,三米之外,他会守着电脑专注剧情,或是痴迷手机不能自拔,像一个在餐厅等待上菜的客人,趁着间隙找点乐子。

      思维跳转:
      你告诉我锅碗铲子调料在哪儿放的,我怕用错别人的。我答应走之前为他做一顿饭,我们推着购物车,一边挑选晚餐的食材,一边聊晚上的计划。
      不用,一会我会帮你,我怎么可能留你一个人在那里。

      我把包扔在卧室的地板上,一只可爱的猫头从窗帘下探出头来,它瞪着圆溜溜的玻璃球似的大眼睛看着我,像个婴儿充满新鲜和好奇,最终还是认出了我,温柔地喵了一声,跳下窗台欢快地小跑到我身边,挨着我躺下,就地打滚求摸摸求抱抱。
      心里安慰了些许。
      我走遍了这屋子的每一处角落。我打开柜门,拉开抽屉,一无所获。走进卧室,揭开被单,枕头下面空空如也,鞋架上的鞋像定格的照片……这里没有一丝人类生活过的痕迹,没有人。浴室?牙刷、li的衬衣、毛巾:悄然无声。可是这些僵尸是谁,最后我们能经历怎样的故事?

      我再也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经历了过去几天的种种,我仿佛让自己升入一个更高层的世界,现在我任由自己回到原来的位置,我看见一个可怕的东西正拼命钻进我的身体,我被束着手脚毫无防备,任由它进入、渗透、融合,然后电光一闪,一切归于正常,我被删除了记忆,没有任何事发生!

      我们的生活
      我曾用四时来比喻我们的婚姻,春夏秋冬,循环交替。
      小心翼翼的春天,彼此客气忍让,收敛自己牵就对方,感情慢慢回温,偶尔可以玩笑,一起吃个饭聊个天,接下来便会融洽地相处一阵,像试探过后开始露出牙齿的小兽,彼此的个性和天性渐露马脚,一点一点地向外张扬,他的懒惰和自私,我的敏感和小性儿,时间久了,对彼此的不满蓄积到一个限值,某一天某一刻某件事就点燃了争执,过后我总是异常失望疲惫,希望这样的折磨到此为止,冷战开始了,我整个思想被冷藏了。
      不想说话,精神倦怠,世界是一片灰色,永远没有出路,我除了极端地思索人生以外没别的事可做,然而这一切除我之外的任何人都看不出来,我依然照常上班、买菜做饭,料理孩子,微笑有礼,□□运转自如,灵魂在绝望中沉睡。
      温和克制——愉悦放肆——不满积蓄——冷陌孤独,春夏秋冬,应时应景,不同的是,婚姻里的四时不是平均分配,一年四季,一季三月,日子太过平淡,又总有争执,每次冷战,我都觉得活不过冬天。

      我洗了个澡,我思索着。我穿上居家服,我思索着。我吹干头发,我思索着。我给自己泡了一杯热茶,我思索着。我又泡了一杯,我仍在思索着。我泡了第三杯,我依旧在思索着。
      我思索着。我思索着。我思索着。
      由于我用心思索,所以现在我完全糊涂了。我浑身冒汗,我在生自己的气。

      我在心里控诉Li,许多事情,一遍又一遍。他的自私懒惰不解风情,他的口是心非,他的独自生活,他日渐发福的身材,他言不由衷的问候和他认为一切都理所当的的表情……
      我对自己说,我受够了,我不要这样了度余生,不要这样互相折损消耗,我在怨恨他的同时更讨厌那个冷陌的自己。
      生活应该欢笑,开怀大笑,不是吗?
      可我们的生活,欢笑成了节日的礼物,那么稀有。

      我想尝试一次横渡,游到河的对岸。
      我跳下了水:
      Li,你听着,我不能再和你一起生活了。我决定给你写一封信,因为我口语表达能力有限,我怕我词不达意,逻辑混乱,怕说着说着情绪激动,解释最终会演变成推托、指责和争吵。我想心平气和地和你说这件事,何况重要的事情说出来就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我想离开你,因为你记性不好。
      我的生日,结婚纪念日,情人节,所有应该美好的日子都被很“巧妙”地避开了,刚开始总是有些事情让它们看起来不重要,是啊,形式很虚伪,可生活的实质又不尽人意,形式主义或许是实际内容的一种填充?它们本该有属于它们的特殊仪式,仪式是庄重的美好的,它是令幸福种子发芽最初的土壤,它是花开果熟必需的营养剂,可我们就是这样不尽心的园丁,随随便便打发着时光,情感之花没有娆艳的机会,妻子还不如家人,成了家用电器,像一个冰箱,只要永远站在那里,储备好食物,样子过时没关系,出了小故障不影响使用就行。
      第一次他忘记,我沉默,第二次他找理由放弃,我平静地说“没关系”,第三次我表达了自己的愿望,我们一起吃饭看电影,他说,好的,到时候再说。我感觉到了他的敷衍,言不由衷,十年夫妻,我能读懂这句,“到时候再说”,是内心不愿意但又怕我不高兴,没法拒绝的缓和托词,到时候,我就没了兴致,到时候,我不再提起,到时候,不了了之。
      我想也许等到明年今日,情况会有所改变。然而年复一年,岁月终于冲淡了激情,我们的生活就像被和稀的面团提不起放不下,疲惫总在失望过后,而失望来自于准确无误的预见。
      我没有再为特别的日子过得如此普通而纠结,从什么时候开始,第几次失落之后,日子一天天过去了,不知不觉地,这成了我们两人之间的默契,都对形式主义不屑一顾,虽然我一直在期待转机,可没想到事情会在我的自尊和矜持中持续这么久,一个又一个节日来临,他什么都不做,我什么都不说,生日过去了,结婚纪念日过去了,情人节过去了,五一过去了,十一过去了,春节过去了,一来一去,我们就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可人生需要回忆,否则除了皱纹还能留下什么?

      我想离开你,因为你从不为我鼓掌。
      你能不能不要把垃圾袋装得这么满再扔,你能不能不要用那个盆洗脚,水笼头不要关得太紧,你在家能不能把地扫扫……
      这是li对我说话的基本态度,我们之间对话,一种是“中午吃啥?”“家里没有卫生纸了”“帮我取快递”类似这样毫无感情色彩的信息传达,一种是这样以“你”字开头的祈使句,充满了指责和不满,好让我以为自己无药可救,你总是指责我,而从不反省自己,你愚蠢地认为错的人应该听对的人,我应该听你的。
      我想说,这些没有那么重要,当然,可能生活习惯的不同是会给彼此带来一些不便,造成所谓的困扰,但是……那又怎样呢?据我所知,这不会伤害任何人。不会影响他们的心情,不会影响他们的热情、他们的初衷,好吧,其实还是有影响的,因为你会皱起眉头,流露出厌烦的神情。
      24小时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大概半小时,说些互相愉悦的话吧,如果没话那就抱一下,如果忘记,那就笑一下,如果你回家只会独自上网睡觉,那么我也只能这么做了,可我不想这么做,你不知道,我是多么羡慕亲密关系可以融洽相处的夫妻,有时希望你去真正的恋爱一场,哪怕对象不是我,体会之后你就会明白,快乐的生活其实很简单,心里装着一个人,和他一起说话吃饭散步睡觉,就是这样。
      世间万物,人是多么擅长假装,擅长撒谎,擅长掩饰。
      我和你说的是爱情,Li。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不再相爱了?(我自嘲地笑了一下)其实我知道我们从来就没有爱过。你总是知道如何让自己快活,却从不曾给我快活,我也知道如何假装快活,而让你觉得快活。
      我们的床,它很伤心。
      一切……一切都很伤心……
      我们之间只剩下了这个。

      我想离开你,因为你让我慢慢变得坚强。
      我鼻炎犯了,呼吸困难,鼻腔里像灌了辣椒水一样干裂刺激,列日下我提着沉重的食物袋不停地吸着鼻涕,像一个伤心欲绝的女子,只因你说想吃我做的凉面。
      我说,我难受死了。
      你面对电脑,沉静在一部剧情紧张的电影世界里不能自拔。

      我带着孩子赶一场比赛,时间总是不够用,啊——,要求一点半到达比赛地点,我焦急地看看时间,一点十分了,公交不来,我也打不到车,天空开始下雨,我的心最先淋湿,那时你在家里睡觉,我知道给你打电话于事无补,我只想和你说说,在我无助的时候心里有个依靠,我紧握着手机最终忍着没打,时间一分一秒地紧迫,哪里还容我小女人般地矫情,我是妈妈,是战士,即使你并不强大,也要撑住。

      孩子幼儿园毕业演出我得了重感冒,七月流火,三十几度的高温,我挎着水壶抱着演出服打着伞如影随行地跟着她,我要给她拍照,始终笑容满面地陪伴,头顶的列日晃得我睁不开眼睛,人影在晃动,我低下头吸吸鼻涕,再坚持一会儿再擦……在这人群里,单独的妈妈又不是我一个,可是偏偏就有那么一个父亲,背着“长枪短炮”跟着自家女儿没完没了地拍来拍去,他看起来那么爱她的孩子,他总是笑眯眯地,一脸宠溺,目光追逐着那个小小的人儿,温柔的怀抱就是那孩子的宇宙。我看着一时失了神,眼泪夺眶而出……我在后台等着给她换衣服,最终没能拍下她在台上的珍贵时刻。

      孩子的某一次演出。
      你能来吗?
      能能。
      你和我们一起走吗?
      你们先去,我到了给你打电话。
      我兴高采列地和老师多要了一张票,计划演出完三个人吃大餐,还可以沿街散步欣赏城市璀璨夜景……时间差不多了,我提前一小时给他打电话,他说马上走。半小时后,我再打电话,他说快了。演出开始了,他没有来,也没有打电话,我似乎料到了结果,平静异常。事后我问他原因,他说一个朋友喝多了,他老婆不放心,让我给送回去……
      我还要生气吗?算了,失望也不是一回两回,我们原本不在他心上,又何必太过计较。
      争吵只在一瞬间,各说各有理,没有结果,冷战开始了……

      我想离开你,因为你总是让我一个人。
      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看电影,一个人去超市,一个人带孩子,一个人装修房子……
      我也想有个人陪着我,说说话……
      我想离开你,因为我是多么渴望你不能给予的这一切。
      比如,牵手拥抱亲吻抚摸,比如,你的眼神,你的微笑,你的时间……

      我想离开你,因为我们一起吃饭看电影时你总是沉默寡言。
      我想离开你,因为你抱着我的感觉像一种仪式,倒计时开始,54321,好的,时间到,你推开了我。
      我想离开你,因为我们对家之外的彼此一无所知。
      我想离开你,因为我们不再爱了。
      我想离开你,因为你不肯牵着换的手与我并肩同行,总是步履匆匆地走在我前面。
      我想离开你,因为你回家出门从不跟我打招呼。
      我想离开你,因为你的家人、亲戚朋友似乎都比我重要。

      童话式的结局
      呵呵,做自己是多么困难啊,尤其是当那个自己能提供任何灵感时,多么困难啊……
      现在是凌晨三点。我需要一杯咖啡。
      我洗了杯子,我抬起头,瞧,我看到了,我自己在玻璃上的倒影,我看到了……
      我看着他。
      我想到了过去的人,甲乙丙丁……
      我想到了公平,我想到了我的父母和我的孩子。
      我想到了我的工作、我的生活、我的信用卡、我的舒适、我的焦虑、介入的概念、我自己的介入理念、孩子的生活、未来、成绩、前途……
      介入别人的生活……我难道是上帝吗?
      怎么会呢?
      我不喜欢说一些话让li难受,不喜欢做一些事让li不快。
      我也不喜欢两个人继续扮演恩爱夫妻的主意,但是我很喜欢那些敢于冒险伤害彼此的人,去伤害那个给我冷落、给我孩子冷漠的人。
      是的,就算那个人是他。
      身为好人却想做个坏人,太难了。想离开某人,太难了。在权威消解的时代,想要集中力量、组织起来,共同发声,实在是太难了。
      对无异议地决定改变另一个人生活用这件事给予足够的重视,太难了。而且,在我四十岁的时候,在凌晨三点钟坐在我们刚刚云雨一番的大床上,使用“无异议”这个词,实在是太让人难过了。

      好吧。
      我忽然胆怯了……
      我在做什么?
      我对我的生活做了什么?

      啊,该死……这下可要糟了。
      而且,这让我显得特别卑鄙。
      啊,糟糕了……这会妨碍我的。

      总结一下,现在需要做的事,是得自私一些。至少得稍微自私一些。不然你就没法过上真正的生活,再说反正人都是要死的。
      呃,是的……

      来吧,我亲爱的自己,鼓起勇气,露出你的牙齿,掏出你的小刀。
      就算你不为自己而战,也要为你的久违的笑容而战。
      总是。快活。你能想像,一个人以这样两个词过完这样一辈子,需要多大的勇气和力量吗?

      好吧,但是问题又来了,尽管是个傻透了的问题:如果我们明明不是自私的人,又要怎样做一个自私的人呢?如果我们生在一个总觉得别人比自己更重要的世界里,而且还总是面朝大海,必须强迫自己自私吗?我竭尽全力试着让自己紧抓住这个概念:我,我,我,我,我的我,我的生活,我的幸福,我的快乐,我抓不住。我对它一点都没有兴趣。这就像是米奇的尾巴一样:我举手赞成是为了让大家放心,但我自己并不是真的想这样做。我觉得这太糟了。

      低着头、闭上眼、深呼吸、抱紧双臂,我陷入了深思。
      我紧紧地蜷缩成一团,确保外部的事物不会干扰到我,我听到自己的心跳,我深深地吸了口气,我试着不被席卷而来的疲乏和舒适感带入睡眠。
      我思索着。

      我想到了肖恩 。
      我只看到了他。他带领我从河的一边游到另一边。我记起他脸庞、他细心、他目光、他的担心、他的眼泪、他的手掌、他的笑声、还有他的整洁、他的勤劳、他的善良、他的聪明、他的宠爱,那个刚刚开过关于未来的玩笑,以及在我无比需要他的那一刻他握住我手的力量。

      我想起了人类的礼貌,因为我总是那样礼貌,所以现在我得解救自己,把自己从那个我里面解放出来,我把写好的信放在桌上,然后收拾好自己的行李。
      既然没法做个伟人,那么就帮个体面的人吧。
      我的背包已经收拾妥当。各人证件、钱包、手机、耳机、两件新买的衣服、看了一半的书、草莓味的口香糖、一个小礼物,就是这些,没有遗漏。
      或者应该说还有摆脱婚姻奔向自由带来的好处……
      我关上门,下了楼梯,拦停一辆出租,车启动的时刻,我彻底放松了。

      地平线
      我名叫XXX,女,出生于XX年,已经过了四十一岁的生日,身高一米六五,体重五十五公斤,长像还说得过去,从事着一份薪水低但轻松体面的办公室工作,我没有不良嗜好,没有犯罪记录,是个极为平凡的女人。

      我曾是个没有故事的人,是个乖得像幅画一样的初领圣体着,是个安静成绩平平的学生,是个普通平凡的芸芸众生,是个忠于爱情的浪漫主义者。

      由于生活过于平顺单纯,缺乏对它的理解和感悟,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对自己的人生从未做出过认真的选择和努力,所以从事了一份简单且薪水低廉的工作,它让我慢慢负债,有朝一日终被压得抑郁焦虑,直不起腰。仓促地走进了婚姻,为了所谓的自由、为了安全、为了忘却、为了重新开始、为了期待美好的生活……
      我只知道人长大了要工作,会结婚,可是没人告诉我工作和兴趣的关系,工作为价值的载体,应该为喜欢的职业选择学习的方向,老师、家长,这些生命中的权威,当我把他们的话当成金科玉律奉行的时候,他们只会说,认真听讲,按时完成作业,为每一次考试全力以赴,人生的目标就是升学……然后呢?我问,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由于缺乏找工作的激情,也不懂该如何找好工作,大学生变成了一个可笑的身份,身无长物,出身底层,只好在各种临时工的岗位上动荡飘摇。
      我和li结婚生子,参照世俗婚礼的清单,轻易走出人生至关重要的一步,没有恋爱,没有过程,日子磨合的辛苦,如今已是伤痕累累。
      同样也没人告诉我,伴侣应该身体健康,善良有趣,在一起不吵架,眼神相遇的每刻都是喜悦……
      一直错以为,喜欢才会主动追求,其实求偶只是雄性的本能,也许只是为了□□,为了婚姻,和喜欢无关,我不懂,甚至没有给自己学会的时间。
      Li和我一样,我们背后有太多相似的东西,我们都被父母娇惯长大,从未体验过温室外的恶劣,我们懒惰、自私、自以为是,责备别人却从不反省自己,低头只能看到自己的鼻尖,没有远见,或者是因为鼻尖就是我们视线所能及的位置。
      两个不爱的人抱着或许可以相爱的意愿共一屋檐,时间证明了一切不过是虚妄。他不能理解我所期待的事物,他让我失望了,我也让他失望了。我们彼此都不承认这一点,但是我们的身体比我们本人更加诚实,更不讲虚礼。他的气味、他的生活、他的气息、他的言语,一切都在和我作对。我沉默寡言,一切都变了。我想,对他来说我也一样。我口红的颜色,沐浴露的香味,礼貌有度的微笑……都要掩盖不了我的尴尬。
      不,我不用想像,我已经知道。
      我早就知道。

      半年前,我独自一个人的时候,一个突然而至的电话,像一火光一样照亮了我,点燃了我。他在我快要窒息的时候带来了氧气,有那么几天,生活切入了正轨,我终于可以面对真实的自己,不懊悔,不羞耻,心里有一种满溢的喜悦和平和,日子还是那样的日子,日出日落,吃饭睡觉,我带着灵魂在街上行走,所有的一切变得真实可靠,我放眼四周,试着弄明白自己身在何处,这一切是怎么交错而成的,而我自己又要在这座城市做什么,我得到了想得到的,可有些东西似乎永远失去了,我彻底糊涂了。

      大地
      我到底在期待什么?忧郁什么?我不知道……
      某种面目模糊的东西……

      一个新房间。
      一段新生活。
      就像我一直期待的样子,像电影或者书里那样。

      经历婚外情的女子,即没有投奔情人重生,也不愿在留在原地枯萎,一次经历,换来成长,我一面对自己说,活在当下,一面患得患失,随着慢慢步履变得沉重的行李,远处的未知和即定的未来绞缠作用,视线终于在某一刻变得模糊,肆虐成势,不可抑制,我呼出一口长长的气,变得放松……

      就是这里。房东打开房门,我接过钥匙,逆光微笑说,谢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生活叫我睡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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