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记杜小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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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晨去探望了杜小姐。
她变得小小的，蜷在一方同样小小的盒子里，长久地安睡着。
想来与杜小姐才分别三年都不到，关于她的记忆却已经开始模糊不清了。杜小姐昔年的清丽身姿像渐渐褪色的老相片，只余柔和眼神尚且清晰——我竟几乎记不清她了。
真正与杜小姐的相遇是俗套的，大抵世间美好总是千篇一律。
彼时我还是个十分年轻，并且幼稚的人。虽然已与杜小姐在网络中结识、闲谈两年有余，但真正见面时依然紧张而惊异。不同于过去坚定的沙雕网友的形象，现实中的杜小姐是位我所见识过罕有的柔情似水的女子。
餐厅的玻璃门在山城的暮色中向两边滑开，她于是微笑地、款款地行过来，停在卡座边温声说“你好”。
那样清隽的一个女孩子。眉目是明月皎皎，身后是流光回还，让人挪不开眼。
她落座，指尖虚扶在装着柠檬水的玻璃杯上；我盯着她，眼也不眨的样子像个怪胎。
万幸杜小姐足够礼貌地容忍了我在社交方面的笨拙，好像生来就那么妥帖似的。她与我谈起这座城，城里的风景，城里的人，玩笑般地建议我不要过度相信电子导航，以免迷失在这魔幻的立体坐标系中，却不提及彼此的生活哪怕只言片语。
直到。
直到她随口问起她萍水相逢的同伴，也就是我，准备在这里游玩多久，而我天真地将有关自己的一切和盘托出：比如我不是游玩，而是将在这里开始自己的学业，比如我的院系、学校的名称和地址……毫无察觉，甚至兴致勃勃。
杜小姐愕然的表情格外明显。隔了几秒钟，也或者更久，她才无奈地、有些责怪般地对我说：“……怎么能把个人信息随便告诉陌生人呢。”
杜小姐教训了我几句，只有在这时候才能看出她是比我稍微年长一些的。
但即使在这时候，杜小姐依然非常温柔。
……
一次见面并没有让我与杜小姐的关系改变太多，我们都有自己的事情，只在网络之上有所交集。如果一定要说的话，我们的话题范围扩大了，逐渐涉及到现实生活的烦恼，然后越来越频繁——是的，我们像两只垃圾桶，每隔一段时间就疯狂地互相倾倒垃圾。
只有非常非常偶尔的时候，我们才会一起出去玩，因为杜小姐住在很远的几个区以外。在起初我并不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我们总是不见面；而当我明白杜小姐往来有多么麻烦、需要耗费多少工夫时，我反倒常常能见到她了。
那时的我无意探究其中深意，却又本能地、贪婪地攫取着这份偏爱。
那时，我们会在盛夏的上午乘上一列轻轨，杜小姐带着我沿着途中的站点一站一站地吃下去。一整天，我们就打着海椒味儿的饱嗝，心满意足地四处闲逛。杜小姐带着某种显而易见的嫌弃帮我拍摄一张“吃掉轻轨”的照片，这样很傻，她说。然后她举着手机转了一圈，在最完美的角度驻足，留下一刹时光。
夕阳照在杜小姐脸上，令我依稀想起第一次见面。如果说彼时她是清风朗月的隽永温柔……那么现在，就是月亮甘愿降落，落进烟火人间。
你比我想象中漂亮好多。
也许是我不知不觉把心里的那句话说了出来，杜小姐愣了一下，随即笑眯眯地说：“你也比我想象中可爱得多。”
我听了也没有很高兴。人家都说想不出一个女生的优点才说她可爱的，可见不是我无理取闹，是杜小姐不诚心。
作为有底线的本地人，杜小姐坚定地拒绝了我小小的，互相“吃轻轨”打卡的报复性提议，拉着我拐进某条据说“她也没走过”的路。
我们当然迅速迷失在那些望不到尽头的台阶里，杜小姐在我第三次耍赖不肯继续爬台阶时心虚地消失了一小会儿，再出现时两只手都举着冰凉甜蜜的冰淇淋。她把左手的那一支递给我：冰淇淋的颜色白得很假，是小时候总在街头巷尾出没的香草牛奶味儿。
但当冰淇淋尖尖在嘴里融化，熟悉的老式香精的味道占据了整个口腔时，我还是忍不住地开心起来了。
杜小姐见哄好了我，就继续带我慢慢爬那些老台阶。山城的夏天那么热，热到我来不及在冰淇淋彻底融化前把它藏进肚子里，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坍圮消融，泛着香精味的白色汤汁黏糊糊淌了满手。
那天那条未知的路长得仿佛没有终点，只有数不清的台阶，只有瑰紫色的残阳。我们爬呀爬，爬呀爬。
直到日暮西斜，直到地久天长。
杜小姐总是致力于打破我对她的滤镜，向我展示最真实的一面。她不吝惜用很多、很多的时间，润物无声地让我明白她也是个普通的人。
我知道她偶尔懒惰地不想打扫房间，偶尔看文艺片看到睡着，偶尔忍不住深夜跑下楼去吃火锅或者螺蛳粉，偶尔抱怨她的婆婆妈妈的多事上司，偶尔因为没画出对称的眼线而发脾气……我知道杜小姐时常自嘲她那堪称“虚荣”的爱漂亮，知道她因为工作繁忙不能拥有一只宠物的遗憾，知道她结束加班后，独自坐在楼下发呆时灵魂的疲惫不堪。
那时我们为了节约房租住在一起，可惜我只会讷讷地坐在杜小姐身边，也没能帮到她什么；那时我们最常做的，就是对坐在租住的16层公寓的小飘窗上，看着夜色渐渐降临，看着灯火次第亮起，一人一罐啤酒至微醺。
我与杜小姐，我们都是普通的人。会为一点意外的挫折而失落，会为一点微末的进步而欣喜，在普通的生活里也要努力过得好。
杜小姐确认升职的那个周末，好些朋友都来了家中庆贺，把我们本就不大的公寓挤得满满当当。热烈气氛让人不自觉喝下更多的酒，杜小姐坐在我右手边，吵嚷间的烟火气在她脸颊上烘出一片醺醺然的粉。
她又喝下了一口饮料，若有所觉般转头看我，眼睛亮晶晶的漂亮。
我忽然觉得杜小姐并不是普通的——月亮怎么会普通呢？起码她比别人都漂亮。
杜小姐伸手用手背贴我的脸，小声问我要不要回房间休息。她说我看起来晕沉沉的，脸颊发着烫，大概是醉了。我点点头站起身，后知后觉想起杜小姐的手背贴上来，带来一阵轻飘飘的香。
房间里开着落日灯，我好像醒着，又好像在做梦。我想起有冰淇淋味道的那条长阶上的暮色，想起暮色底下迷城般的巷弄，想起日暮时分落进人间的月亮。
明亮，皎洁，又温柔。
我想到月亮，月亮就真的出现了，在我的床头安静地挂着。过了一会儿，月亮悄悄落下来，在我嘴巴上洒下一片微凉的月光，又留下一阵轻飘飘的香。
真是个美梦啊，我醒来时想。
我洗去满身酒气走出卧室，杜小姐已经懒洋洋地窝在客厅沙发上，在电视剧转场的空隙里告诉我温牛奶在锅里，糯米团和油茶在桌上。
馓子在米糊里嚓嚓地响，烟火气里生出的恍惚幻觉，让我以为这样的日子就像那条没有尽头的长阶梯，能够一直持续到地久天长。
我是这样以为的，或许曾经的杜小姐也是一样。
……
可人间哪有那么多地久天长。
我们的生活突然地被阴影笼罩了，乌云般的命运摧枯拉朽，不肯给予我们哪怕一丁点时间做准备。
祂令杜小姐在年华正盛时，望见了自己迅速枯萎的生命。
杜小姐的爸爸和妈妈在得知消息后很快赶来，彼时的杜小姐已经处理好入院事宜，换上竖条纹的病号服，面色苍白地被护士抽走一大把试管的血，做过一连串的CT、造影和别的什么。我们紧挨着坐，知道彼此的手都冰冷。
我坐在病房外等杜小姐一家人说完话，护士站旁的电子表跳动着鲜红的数字，我也许在那一刻飘起来，俯瞰这惨白的走廊。
疾病和治疗疾病的过程带来不同的痛苦，然后这两种痛苦相互叠加，变作一种更沉重、也更激烈的痛苦降临在杜小姐身上，令她迅速地伶仃了。我请了长假照看她，算作帮衬她已经年迈的父母。
杜小姐的妈妈望着杜小姐出神，有时也望着我；杜小姐的爸爸沉默地为杜小姐忙碌，开水蒸腾的热气总是熏红他的眼眶。我们像是共用一团根系的几株植物，在遭逢可怕的霜冻后一齐飞快地衰弱下去。
杜小姐入院的第三个月，医生确认姑息性切除术与化学药物治疗无法继续对杜小姐的病情起到遏制作用。我悄悄地躲起来，假装没有发现杜小姐的爸爸妈妈深夜站在走廊窗边无声地抹眼泪，也假装没有发现杜小姐在网上为自己挑选一只合心意的盒子。
医院已经为她带来足够多的痛苦，却不能为她延续足够多的生命。
接受治疗后的第三个月，杜小姐回到家中静养，表情看起来轻松许多。我们在她的卧室看一部名叫《怦然心动》的电影，目光又从屏幕渐渐挪移到窗外。
是冬天了。
杜小姐看着我，她想要对我说什么，但是转头看向窗边那个预备好的盒子，她又没有说。
这是生病以来的第四个月，杜小姐早上醒来，忽然想要吃一碗热腾腾的油茶。
我去为她买油茶，回来时她已睡着了，晨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隙溜进来，照在她消瘦的脸颊上。我和杜小姐的爸爸妈妈一起，去最后送一送她。
杜小姐变得小小的，蜷在一方她自己挑选的，漂亮的小盒子里，自此将要长久地安睡了。
月亮终于还是厌倦了人间，回到天上去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记杜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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