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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北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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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三千年某天的清晨,当我站在哭城城楼上仰望几亿光年之外的天空与浮云时,我突然发现,不知何时,我已爱上了脚下这片荒芜的土地。
今天,我又站在这里向远处眺望。耳边忽然响起逆沙常笑话我的那句话,说,“我们哭城的城主最拿手的不是掘井,也不是觅水,而是一个人呆杵在城头站岗”。
“逆沙”只是他给自己取的外号。他与哭城里其他人一样,从不提自己的姓名,也不去想自己的年龄。唯一知道的是,我们还活着——呼吸,心跳,甚至是隔三差五的饥饿,都提醒着我们——我们仍还活着。
活着,对此时的我们而言,已是无比奢侈的事。两百年连年的战火,将整片中原大地践踏得株草不生。若不是因为一百年前突发的那场旱灾,这仗,恐怕打到今日也不会休止。
没了水,没了粮,有的只是越来越多的尸体。战死的,饿死的……在烈日的烤灼下很快便腐烂发臭,来不及清理,只能成为虫蚁的盛餐。于是,疾病接踵而至,又卷走无数生命。活着的人,终于不得不舍弃曾经肥沃的故土,向北迁徙。
每天都有人死在漫长的途中。原先还好好地走着路,突然就这么倒下,再也没有起来。我曾亲眼看见一个男孩——因为被母亲掩在身下,才好不容易从战火的废墟中存活下来的一个男孩——却被一场沙暴瞬间掩埋,连呼喊的声音都来不及发出。我也曾见过,因为饥饿而生食刚出生的婴儿的人们。一边流泪,一边狼吞虎咽的人们。
本应珍贵的东西,从那刻起,渐渐变得低贱,直至丧失。生命,尊严,所有所有……
后来,苟活的人们来到北漠的最北,在雁山山脚下建了一座不怎么样的城池,凭着山涧里仅存的山泉水,又度过了一百年。
逆沙每在此时便要问我:“你究竟活了多久?”
“你觉得呢?”
他摸摸鼻子,似真非真地笑:“依我看,顶多也就一百年——”
他故意拉长语调,嬉皮笑脸地追加一句:“——的五分之一。”
这样的对话,在我们之间重复过不知道有多少次。每一次,逆沙都得不到他想要的答案。气恼起来就叫我“老不死的” ,“老东西”,“老妖怪”,等等等等,诸如此类。
这几日,他又开始问我另一个问题。
他问:“你在等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