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疏影横斜》曼谷

6、第6章

　　结案的前一天，周乾允破例早到了天牢。
　　清浅的伤好了许多，精神抖擞。她起身接过了周乾允手中精致的饭盒，老实不客气的坐在了主审官的檀木椅上，开始吃饭。
　　“你都想清楚了？”他并不介意，低下头问。
　　清浅含糊的应一声。
　　“不好奇我为什么告诉你这些吗？”周乾允追问。
　　清浅斜睨他一眼。
　　“能告诉你的我已经告诉你了，我没说的都不能说。这可是实话。”
　　她点头。
　　“今天是第七天了，明天就要结案了。”周乾允又添一句。
　　清浅放下碗筷，顿时有了食不知味的痛苦。
　　“怕我判你死刑？”周乾允笑。
　　“不是，”清浅低着头，“只是挺舍不得这里。”
　　言罢，她抬头环视了一圈简陋的牢房。
　　“凡是你想知道的事情，过去几天里我都告诉你了，那些话，是真是假都由你自己判断。”
　　她点头。
　　“现在，我要说的话是真的。”
　　清浅有一下没一下的拨弄着碗里的饭。
　　“现在，我相信你是赵清浅。”
　　泪水涌上眼眶，莫名的情绪让她胸口发酸。
　　无论有什么目的，都是这个人劝说她活下来，告诉她有关于上官灵的一切，提醒她她所处的境地，给她讲了关于这个世界的许多事情，并且愿意相信她那个荒诞离奇的故事。
　　“这些天你在这里的一言一行圣上都是很清楚的，他是否相信你我并不确定，我不会判你重刑，但是不知道圣上……”周乾允有些迟疑的解释。
　　“没有关系……”清浅低声答。
　　“出去以后，万事都小心些。”他嘱咐。
　　“你也是。”清浅答得有些笨拙。
　　周乾允淡淡的笑了笑，谁会嘱咐他小心，都是遇见他的人该小心才对。
　　“即使圣上已经将你贬为奴婢，你毕竟是后宫中的人，出了天牢，你我之间就是路人，这里的一切，就当没有发生过。”他说的有些严肃。
　　清浅没有再抬头。两人相对无言的待了很久，阴湿寒冷的天牢似是生出了些许暖意。直到周乾允转身离开，清浅忽然跟着起身，拉住了他。
　　“你那么聪明，”她的声音有些颤抖，“能不能教教我……”
　　“什么？”他的声音依旧平静悦耳。
　　“离开了父母与曾经的世界，假如以后，我难过、孤独或是想念的无法忍受……该怎么办……”
　　她的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袍，像是抓住了全部的希望。
　　“即使决定在这里好好的活下去，我还是会害怕……周乾允——也许你是这里唯一一个知道赵清浅的故事并且愿意相信她的人，如果我撑不住了而你不在，那该怎么办……”
　　周乾允高瘦的身躯像是被钉在了原处。
　　“以后，”他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以后不要像轻信我一样轻信别人，在后宫里无论遇到什么都不要慌张……”
　　言罢，他匆匆向外走去。

　　自古以来，平衡好群臣之间的势力就是君王最为重要的工作之一，偏信倚重任何一方都会酿成灾祸，因此君王不会完全信赖听信任何臣子，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实。
　　但是祈平大帝完全信赖听信周乾允，这也是众所周知的事实。
　　无论是为官多年的重臣还是普通百姓，都难以理解皇帝与周乾允的关系。祈平元年至今仅两年间，周乾允明目张胆的制造了几十起冤假错案，捉拿大批臣子甚至皇亲国戚，皇帝居然从不起疑反而赞赏有加，以至于没有人敢企图撼动他们君臣间的关系。
　　当然，与灵妃有牵连的刺杀案，最终也是一样，皇帝按照周乾允的判决结了案。
　　除了在将灵妃打入天牢前的口谕”将灵妃贬为奴婢“之外，上官灵没有受到任何其他的惩罚。
　　落在周乾允的手里却能安然出狱，这在南国，是震惊朝野的奇迹。
　　只是，因为父母双亡无权无势，被贬为奴婢的上官灵出狱之后就被分配到了御膳房做最低等的使唤丫头。主管后宫事务的兰妃与淑妃之所以做此安排，就是料定了一向嚣张的上官灵必会受不了。
　　可是这对清浅来说却是一件好事。她对宫中的事情一无所知，想做什么都是不可能的。在这样一个不起眼的位子上待着，平平静静地再做计议也不迟。
　　既然她已下定决心活下去，宫中又有一卷天算可以让人实现愿望，她当然，要带着那个希望活下去。

　　出狱之后的第二天便是元宵节，因为对御膳房各项事务都不了解，清浅与刚入宫的小宫女一同学习，自然也就一同参加元宵晚宴。
　　南国第二人皇帝端木祈虽然年仅二十四，但即位两年以来大有作为，边境稳定天下升平。祈平三年的春节被刺杀案搅乱，元宵佳节自然要加倍隆重以彰显国力稳定民心。
　　宣扬“以诗文立国”的皇帝，明令宫中各部都献诗一首以庆盛宴。
　　接到圣旨的御膳房可算是愁云惨淡：御厨们忙着准备大宴，无心更无力作出诗文；使唤丫头们字都不识几个，更别说作诗了。呈予圣上的诗不是儿戏，一个不小心就是人命，没有人敢大意。
　　统管御膳房的太监请示淑妃，淑妃沉思片刻，轻声问：“咱们昔日的灵妃娘娘不是还在吗？”
　　上官灵是前朝宰相的掌上明珠，虽然前朝覆灭家道也随之衰落，可毕竟出身大家，按常理说也该有几分文采。但宫中上上下下都清楚，这位上官小姐确实胸无点墨，倘若叫她献诗只会惹得雷霆震怒。统管太监怕御膳房遭到连累又深知这是淑妃在借机除掉灵妃，因此左右为难。
　　直到得到淑妃“定当保御膳房他人无恙”的密令，统管太监才下令，上官灵献诗。
　　清浅接到命令的时候有些惊讶。
　　真是要什么来什么。
　　皇帝听了她那个“赵清浅”的故事，无论是信或不信，都该有些反应才是。原本打算杀她的人却奇怪的放过了她，清浅也有些好奇个中缘由。无论如何，皇帝都该召她觐见一次。他总这样拖着，清浅觉得不安，这颗定时炸弹，还是由她自己来引爆好。一来，主动权好歹在她手中，二来，早炸早安心。
　　能借由这次献诗的机会引得皇帝宣她觐见一次说清楚，也算是了了一桩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