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龙有翼》叁叁拾玖

3、黑影

　　章三
　　江云朔不明白眼前的女子为什么要这样贬低自己的画作，她说这画是摹品，但不管是力度，色层，还是那种肆意的潦草感确实做得非常不错。
　　先不讨论临摹的问题，画功确实了得。
　　“这……您过奖了。”苏楠用微凉的手背贴贴脸，那里有些烫了。
　　“不，实话实说罢了。”年轻男子把画卷收起来，“在下是江云朔，旁边这位是石景言先生，暂时管理这家画社。”
　　“那江老板您看……”
　　“画我要了，我出一百两，你看够吗？”江云朔见眼前女子谄笑着，觉得这女人怕是很缺钱，便直奔主题。
　　“够！”怎么不够，这些钱够她好吃好喝地活好一阵子了。江云朔见她开心的样子，倒不觉得她财迷得讨厌，反而不遮不掩大喇喇地表现出来，还算是个表里如一的人。
　　“姑娘，应该很缺钱吧。”
　　啊，戳心窝子了。“确实。”苏楠还是赔着笑眯眯的脸，语气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来得和气。
　　“除了水墨画，姑娘还会些别的吗？”
　　“我还会岩彩和书法，不过我的字写得不好，常卖不出去。会写点文章，就是文采……一般。诗词歌赋，只能说会写。”她掰着手指头一个一个算，把自己会的全说了个遍。
　　“这样，我见姑娘画工了得，会的也多，不如留下与我做份工。晌钱少不了姑娘的。”江云朔放缓了些语气，嘴角微微上扬，扯出一个笑脸。大概是想让自己看上去温和些。“月俸你可以要个价，不过得是三百两以下，目前我给不出太多。”
　　三百两？苏楠想，哪来的阔少爷，真是富得流油了。想着想着，笑眯眯地连连点头，“老板看着给就好。”
　　“那我当姑娘答应了。”
　　苏楠应着，早钻钱眼子里了，本来漂亮的杏眼睁也睁不开，想着攒下钱来日后吓吓朱思成。
　　“那便六两银一个月吧。”江云朔这话却将飘飘然的苏楠一锤子打回现实。
　　“六两？可是之前……”苏楠语气弱下来，这点钱还不够人交房租的。又猛然觉得自己可真不要脸，她自己单干一月下来拿个二两银子不错了，竟然还嫌别人给的少。眼下是她苏楠在筹钱，人江云朔是老板，见她缺钱好心给她一份工作呢，她又凭什么要求人家月俸给多些呢。
　　“小苏姑娘先别急，往后店里会有客人来约稿，彼时报酬姑娘可自留三分利。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了。”一旁默默闭目养神的石景言先生难得开口，见苏楠有些着急，算是在安抚她。
　　“这样……不，不好意思，我刚刚其实……”被人看透了，苏楠脸红得跟什么似的，臊得她抬不起头来，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嗡嗡嗡嗡地响。
　　“不必道歉，有落差难免心下着急，我没有怪你。”江云朔不管是声音还是语气都是柔和的，音色醇厚，听着安心。苏楠连忙点头，“那……老板是让我明日就来嘛？”
　　他点点头。
　　“好，那我明日辰时来，行吗？”
　　“自然，想不到小苏姑娘年纪轻轻，也有早起的习惯。”石景言听苏楠这样积极，总算是挤出一丝笑意，至少这语言听上去，是有些佩服苏楠的。
　　几人又这样闲扯了几句，接着苏楠交了画，领了定金，想要打道回府。前脚刚踏出门槛没多久呢，又被叫住了。
　　“已经三更了，我送送你，这附近晚上不大安全的。”是江云朔，他腿忒长，一步抵苏楠快两步，走路像是带风，没两下走到苏楠身边去。
　　苏楠本意想拒绝，转念天色确实很晚，她虽说没什么花容月貌，也没有前凸后翘的身材，但一个女子半夜在街上瞎逛总归不大安全，而且被巡逻的守卫叫住问话就更尴尬。她点点头，“有劳江先生了。”
　　“江先生？”两人往前走，江云朔却对这个称呼不大满意的样子。
　　“江先生是画社的老板不是吗？我觉得叫先生比较正式。”
　　“不必这么拘谨，苏姑娘可以随意些。”他偏过头去，似乎是不大希望苏楠对他太见外。
　　“可我也不好直呼你的名字啊。你弱冠了吗？有没有取字？或者乳名？”
　　“……唤我辰月吧。”
　　“辰月？”她轻轻地唤了一声，觉得这两个字怎么念怎么好听，又多唤了几次。“辰月，辰月？”
　　“在，何事？”江云朔愣愣的，回应两声。“没什么，你的字真秀气，念起来也好听。”苏楠笑着应他，这笑容比之前在画社的任何一次都要自然，江云朔这样望着女子的脸，觉得她长得也还可以。
　　至少，是个清秀的女人。
　　“这是我的乳名。我还没取字。”这语气淡淡的。只怪周围太暗，苏楠看不清他的表情，不过想必和在画社时一样，冷着张脸吧。
　　“啊？你还没到弱冠吗？”
　　江云朔听她这么问，思绪变得有些复杂。怎么回答？
　　“严格来说，我不到弱冠。”
　　“那你好年轻啊，就能经营一家画社。”苏楠还是很佩服他的，虽然这人不到二十，给人的感觉像年过半百似的。当然，她不能直说。
　　两人说着聊着，走到先前的烟酒巷中，这巷里早不像苏楠刚来时热闹，四下安静得很，只有先前那家青楼里还在笙歌不断。隐约传来一些歌姬的歌声和女人的娇笑或男人的憨笑声。苏楠停下稍微盯着这家青楼看了一会儿，还是头也不回地走了。
　　两人没有久留，直直地穿过烟酒巷，来到城里的大街。时辰很晚，大部分店铺早已打烊，剩几家医馆和药房亮着昏暗的灯。
　　附近很暗，没有半点火星子，远处飘飘渺渺传来几声更夫打更的声音，千篇一律的“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那声音听起来好远，都不真实了。
　　但周围的寂静才更加不真实。苏楠几乎能听见江云朔的呼吸声。她回头看看，那家伙离她三步远，非常礼貌的距离，那人也没有哮喘病，怎么能听见他呼吸呢？肯定是不能的，现在能听见，是因为周围太静了，静的离谱。
　　怎么会？刚入夏季，天气燥热得很，连带着那些蝉天天拿命在叫唤，一刻不停，哪怕半夜也是——不如说这时应该更吵才对。现在却安静得可怕，脚步声，呼吸声，苏楠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辰月，怎么街上……没有巡逻的官兵啊？”平时这时候，每过个十几分钟那些巡逻的官兵都会在大街上走上一遍，浩浩荡荡，见到晚归的行人还会上去嘱咐早点回家什么的，可现在街上屁都没有。
　　懈怠工作？不像，六月中旬，更不能是鬼节什么的……
　　“噤声，往前走，别回头。”这声音听上去紧张兮兮的，仔细听听，会发觉江云朔喉咙有些紧，好像在怕什么。
　　怕什么？
　　苏楠不敢问，之前江云朔这个人都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现在这般紧张，就是她苏楠再迟钝，也能看出其中端倪。
　　接着，她闻到了一股又腥又臭的气味，像腐烂的河鱼，还是被脏水淹了很久的那种。那气味冲得她连忙捂住了嘴，她真是怕吐到街上。
　　周围更静了，不如说什么都听不见。
　　在苏楠这个位置看过去，那是一大团黑影，看不清原貌，也幸好看不清。它黏在紧闭的店门上，在那里蠕动。还发出令人作呕的，黏腻的水液滴落，拍打的声音。
　　“辰月……那是什么？”苏楠想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还算镇定，却已经抖得不成样子。
　　“别怕，噤声。往前走，怕就把眼睛闭上。”他凑近了些，苏楠猜他就在自己身后不到半臂的距离，活人温热的气息还是让她感到安慰许多。
　　苏楠听话地闭上了眼睛，走得更慢了。那股酸臭的气味越来越浓，冲得人几乎要呕在街上，她干涩的双眼也要被熏出眼泪来。
　　苏南不知道这时张开眼会看见什么，铁定是些不干净的东西，说到底，她还真没这个胆子把眼睛睁开。她很想走快点，但黑暗让她恐惧，踩空，摔倒，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江云朔却握住了她的手，其实她的手有些凉了，可能是被吓得。“辰月？”她出了点声音，没别的，有些惊讶。
　　“这样走会快些，可以睁眼了。”
　　这声音很平静，苏楠睁眼瞧了瞧江云朔的脸，面上的表情淡的很，仿佛刚才只是看到有只猫窜过街道。
　　“辰月，刚刚的黑影是？”话是这样问出去了。
　　过了很久，江云朔也没说话。
　　怎么说，苏楠猜他不想回答。也不再问了。朱思成曾经老说什么，有些事，知道越少越安全。
　　苏楠以前总以为他只是想当个谜语人。结果，世界上还真有这种比谜语还要迷惑的东西存在。
　　“辰月不说，那我就不问了。”
　　这是苏楠做出最大的让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