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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炮仗(二) “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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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师父?”瑜泽感觉自己的喉咙像是被那柄火烛直直燎烤了,又干又涩,一时间竟然忘却了要说些什么,嘴唇张张合合的,竟然霎时间连下唇都苍白了。
虽然是新晋的内门子弟,但是瑜泽早就听说过江蓉碧——无情宗门的大师姐,虽还没有到开山立府的资历,但是却已经能够替清乙师尊教习一干弟子,端端算半个正经师父。
外门弟子谈及时,总是说她和大师兄张展简直像是一个模子里出来的,一样的醉心修行,一样的克正如一,只不过张展更甚,是整个宗门中出了名的老实人,年过二百,红鸾星动到发癫都不能震动出张展一丝一毫的情思出来。
郎心似铁。
江蓉碧算是被张展一手教导出来的,自然也令人心痛般直肠直肚,不解风情。
瑜泽看着江蓉碧这般作态,一双柳叶眼尾忍不住发颤,他感觉自己像是被生生捣入烧红的炉子里的一窝碳,被铁签子作弄得七零八碎,混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些什么。
师父这是做什么?
难道......
瑜泽双眼发直地胡思乱想。
难道,难道!
正在此时,在他衣襟上打圈的双手忽然僵住了,江蓉碧瞳孔一缩,有些怔然地看着瑜泽,然后深深皱了一下眉头,脸上是不可多见的肃然。
“出去。”
瑜泽还没回过神来,自己已被江蓉碧一道法术隔山打牛似的移出了屋子。
冷风卷成一团又一团的絮,从上往下兜头灌了个彻底,少年打了个哆嗦,倒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他忽然觉得很奇怪。
他那师父明明态度暧昧不清,形容可疑。
可是......
为何,为何自己却丝毫没有一丝抵触的情绪?
反而,反而......
“瑜泽师兄。”
瑜泽惊得耸了一下肩膀,当看到来人时,那双尖利的眼睛却又半阖了下来,带着满满,漫不经心的慵懒,轻轻道:“嗯,有事?”
半轮月光下,瑜泽一双明珠般的眼嵌在深邃的眼窝中,鼻梁挺直,颌角分明,脸上颊肉一丝不多一丝不少,更衬得他面前的少年灰头土脸,毫无一分特色。
瑜泽出身好,一路都走得顺畅至极,没受过别人半点委屈,自然向来心高气傲,本就不把他人放在眼里,加上他面前这位盖尘掩,即便放在凡间的标准中,也丑得可怕,他便常常更没有些好脾气。
盖尘掩倒像是早就习惯了瑜泽这般轻慢的态度,他恭恭敬敬施了一礼,然后道:“无事,只是看师兄刚从师父房中出来,想必师父尚未歇息,我今日温习功课时,却还有些心法口诀不太懂,想要去问问师父。”
“不巧冲撞了师兄,还请师兄原谅。”
瑜泽下意识想要点头——他平日里素来不乐意和丑人多打交道,只不过用以打发的话刚到嘴边,他却又不想说了。
身后那一扇窗透出来的豆大灯火似乎还隐隐蕴着一个人的气温。
鬼使神差般,瑜泽吞了吞喉咙,然后硬着声音道:“师父已经睡了,你有什么事明日再说吧。”
盖尘掩有些疑惑地探头看了眼瑜泽身后的灯光,微弱道:“可是......”
“我说师父已经睡了!你还在这里纠缠些什么!”瑜泽不耐烦地打断了盖尘掩,二指并起贴在腮边点了点。
盖尘掩闪了闪神,沉默地低下头,“好的,师兄。”
“快滚!”
少年近乎将头埋在了胸口,他也知道自己容貌鄙陋,所以一遭人叱骂,便习惯性地用手捂住脸,低到将自己埋在尘埃里,然后灰扑扑地,逃也似地离开。
瑜泽皱了皱眉,站在冷风中,神色倦怠地揉了下眉心。
尽管他平日里便天不怕地不怕,谁都敢惹,但毕竟是世家出来的公子,他明白方才自己属实说得过火了。
盖尘掩有什么错,不过是个平日里戳来戳去都嘣不出一句话的土壳郎,虽说和他一样,都是新晋的入门弟子,可是几天的功夫,瑜泽都已经和师兄师姐们搞好关系了,盖尘掩还闷闷地坐在原地,连声师姐都没听他喊过。
可是,瑜泽就是莫名的烦躁,忍不住觉得盖尘掩碍眼——若是他此刻进去,岂不是就看到了那副模样的师父。
师父会不会误以为是他瑜泽去而复返,将方才说过的话再冲那丑八怪说一遍?
“操。”瑜泽忍不住低低骂了一句,可是又觉得自己怪异得狠,他生什么气?又有什么可生气的呢?
下月修业试炼大会之后,他便能顺顺利利地顶着无情宗亲传弟子的名号下山,以修仙者的荣誉光耀他家门楣,又何须为一个暂时的师父来和别人较劲。
马上就要走了......
瑜泽闭了闭眼,再次睁开眼时,眼底一片冷静。
所以即便是江蓉碧真倾慕于他又有什么区别呢?
他模样好,家世好,就算修为不如江蓉碧,可对于人界的凡人而言,筑基和金丹又有什么不同呢?
凡间的女子那么多,风情万种有之,倾国倾城亦有之。
他绝不会喜欢这种江蓉碧。
绝对。
不会。
只不过......
瑜泽用指腹摩梭了一下自己的腮,若有所思。
马上就要大考,若是师父真的喜欢自己,那断不能在此时令她不快,必须得先敷衍之,欺骗之,虚情假意之,等修业后,再拍屁股一走了之。
————
“我算了算,你那徒弟的恨意似乎多了几分,恭喜恭喜,再接再厉。”乾九捻诀测算了一下,状若无事地说道。
江蓉碧颤抖着手指,忍了忍,终于说道:“你知不知道,他才五十岁!他才五十岁!还是个不通人事的小孩!”
“你竟然......你竟然......上了我的身,说出那些污糟的话?”
乾九一口气憋回肚子,他活了千年,一身清朗的仙骨,头一回被一个一百年的小丫头骂没正形,只是他刚想反驳,结合江蓉碧的反应,却又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若有所思地轻声问道:“江蓉碧,本仙且问你。”
“百年来,你可曾与哪位仙友看对过眼?”
“我一直埋头练功,所以......”
乾九沉默了一瞬,不甘心地问道:
“百年来,可有哪位仙友对你有过情意?”
“我一直埋头练功,倒也没注意过。”
乾九声音飘忽,堪称绝望地问道:
“那你可知如何吸引男子?”
“不知......但兴许我问问大师兄,他什么都知道,一定能帮帮我。”江蓉碧连忙补救道。
乾九声音一颤,
“你说的大师兄,可是那个......和女主独处一晚,还要寻片宝地,把白鹤亮翅,夜叉倒海,各色招式练了一个晚上,千姿百态,好不快活,独独没和女主说半句话的那个张展?”
江蓉碧听到最后两个字,点了点头——她刚恢复了些现世里的记忆,其余琐碎的东西,包括这本《衾琛仙子传》的内容,还在一点点回想着。
她只影影绰绰记着当时自己看此书时,最喜爱的一个角色就是出场不多的张展,至于为什么喜爱,一时半会,却想不起来了。
乾九问完,清风朗月的仙人瞬间如丧考妣,他沉痛地看着江蓉碧。
上天何故这样罚他!
偏偏在最后一次轮回时,赐予他一个木头。
更恨这配角竟然还占了一席地位。
三百多页!整整三百多页妖艳恶毒师姐如何逼迫良家文弱少男,如何勾引清冷高贵仙尊的戏码,偏生要让这货来演!
何苦来哉!
他宁可撕破脸,闯一回阴曹地府,投了女胎,百年后自己亲身做,都比如今的处境好些。
乾九苍凉一笑,不再吭声。
江蓉碧听到她脑内这位仙人欣然同意的一笑,于是暗暗开始盘算何日找她那位大师兄商量些勾引之法,转头又觉得今日天色尚早,还没有多少睡意,干脆洗洗床单,又拿了一本书,静心钻研起来。
屋外。
盖尘掩将自己藏匿在交错的树叶之下,他抱着臂,将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江蓉碧的房间。
他无处可去时,总会来到这里,因为这里是他能想到的最安全的地方——没有人会在师父的门口还大着胆子对他踢踢打打。
而且,自从他成为内门弟子后,这十几日内虽然无人理他,但也没有人再敢欺负他,这在弱肉强食的修仙界,似乎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可他的老师是江蓉碧,所以这一切都又理所当然般自然。
师父是个好人。
在他还未入她门下,还仅仅是一个外门弟子时,江蓉碧也会不顾得罪其他长老的风险,将备受欺凌的他护在身后。
盖尘掩想到此,忍不住扬起一丝微笑,平平无奇到甚至丑陋的面容第一次没有被藏到胸口。这是他唯一一件快乐的事,让他胸膛温暖得不得了。
他的思维向来简单——每天吃得饱,穿得暖,不受人欺负,便能快乐得像只小狗,至于瑜泽今天骂他的话,他倒也不放在心上。
旁人骂便骂。
只要师父喜欢他,那便行了。
师父。
师父。
师父。
盖尘掩小声地在心里唤着,下一瞬,江蓉碧却突然从屋内出来,他险些以为自己的心声吵到了江蓉碧,吓到往树丛深处躲,下一瞬,才看到江蓉碧原来只是将湿淋淋的床单用竹竿撑着,晾在了院落里。
奇怪。
为何要晚上晒床单?
江蓉碧晾晒完床单却并没有立刻进屋,她静静站在原地,屋内的烛影沉甸甸地落在她的肩上,让她肩头一斜,垂着眼叹了口气。
盖尘掩头一回看到平日里总是好脾气,笑呵呵的师父露出那样的神情,这让他忍不住皱眉。
师父怎么了,有什么烦心事吗?
自己可以帮上忙吗?
突然,他想到了方才倏忽出现在门外的瑜泽,不知道为什么,盖尘掩心中没来由生起一股异状。
难道,是和瑜泽有关?
瑜泽逼迫师父做了什么事情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