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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第二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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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孟辉看了看简代彤,又看看坐在一旁局促不安的段杏儿,心里感觉不妙,但是她没说话,等着对方开口。
简代彤还在想怎么说,又有点后悔把段杏儿带进办公室,她斟酌着说:“孟老师,您班上学生很多,又上课又当班主任的,也是很辛苦……”
孟辉一听就明白了,跟学生家长打交道十几年了,怎么会听不出简代彤的意思,她截下话头:“小简,我明白你的意思,是不是段杏儿受什么委屈了?”她扭头去看坐在一边老老实实的段杏儿,后者只是深深低着头。
“我来的时候正好碰到有一伙学生围着段杏儿,欺负她,骂人不说,还打人,看样子也不是第一次第二次了。”简代彤看她直截了当,自己没说废话。
孟辉想了想,对段杏儿说:“是段郝他们吗?”
段杏儿抬起头,看了看两人,简代彤冲她微微点点头,嗫嚅着开口:“是。”
孟辉低声咒骂了句,简代彤就当没听见,等着孟辉的后文。
“段郝这个孩子,让我逮着不是一次两次了,在班里拉帮结伙,一点都不学好,白费他爸给他取得这个名字了!”孟辉也是头大,每个班里都有个不服管老挑事儿的刺儿头,段郝就是其中之一。
简代彤不知道段郝是哪个,听孟辉的口气,恐怕也是班主任办公室的常客了。
“这样吧,我把段郝叫到办公室来,让他给段杏儿道歉,写保证书,这样可以吧?段杏儿,你觉得怎么样?”孟辉提出一个处理方法。
简代彤其实并不满意这个处理方法,道歉和保证书并不能阻止他下次欺凌同学,可她也想不出什么其他好办法。
段杏儿那边听到孟辉的询问,下意识就点了点头,又怯怯看了眼简代彤,她依旧是眉头紧锁,好像不太满意。
孟辉也没等简代彤说话,接着起身走了,边走边说:“正好这节体育课快下课了,我去喊段郝过来,赶紧处理了也不会耽误他们上下节课。”
简代彤看着孟辉走出办公室,叹了口气,坐到段杏儿旁边,拿起她的手,问:“我看看你的伤口吧?”
段杏儿有些受宠若惊,一双大大的眼挂在脸上,有些慌张还有些羞赧,默认了简代彤的动作。
简代彤是知道段洪才家暴的,但是知道和亲眼看到完全是两码事。
女孩胳膊细细瘦瘦的,因为劳作,皮肤粗糙,黝黑的肤色遮盖了一些伤痕的青紫,也还能看到一些陈年疤痕,凹凸不平张牙舞爪,似乎在冲着简代彤嚎叫嘶鸣。
“孟老师说的那个段郝,他们经常欺负人吗?”
“没有经常,有时候可能过分了点。”
简代彤有点不相信,但她也不知道怎么问下去。没一会孟辉就带着段郝过来了,简代彤一眼就认出,是当时跟在一旁抽烟的一个男孩,领头的那个女孩不在。
男孩长得挺高,身上的衣服并不合身,裤子肥肥大大,上身穿的短袖却是小的,裹在他身上像是木乃伊似的。乍一看阳光帅气五官端正,仔细一看嘻嘻哈哈的表情下藏着戾气,满脸的不服气,咬牙切齿的,感觉他的嘴巴恨不得能原地转上三圈。段杏儿飞快地看了他一眼,立马就弯腰驼背,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颗球躲在简代彤身后。
孟辉坐下来,段郝和她们面对面站着,眼神时不时往简代彤那边撇去,也不知道是看谁,并不友好。
“你看什么呢?你欺负人家还有理了?你给我站好!”孟辉看着他吊儿郎当,身子歪歪扭扭站着,像是根煮耙了的面条,气就不打一处来,“你今天上课干什么了?”
段郝面对着怒火中烧的孟辉并不畏惧,“还能干什么,不就是上课吗?”
“那你找人堵着段杏儿干什么?闲得没事做啊?”
“哪找人啊,大家就是一块玩玩,开个玩笑罢了。”面对师长的质问,段郝很熟练找着借口。
“什么一块玩,有你那么玩的吗?你都让人家看到抓现行了,还狡辩,快点道歉,在这写保证书,不行就叫你爸妈过来看看他们儿子见天在学校里到底在干什么。”
叫家长对段郝还是有点威慑力的,他拧巴着身体,就跟年久失修没有上过机油的机器人似的,艰难转向段杏儿,嘴里说着:“对不起。”但眼神是骗不了人的,简代彤盯着他,他眼里只有还没来得及藏好的威胁。
简代彤也没说什么,拉着段杏儿起身,“孟老师,咱们出来说吧。”
孟辉瞅了眼还在原地拧巴的段郝,没好气地说:“快点写!”
办公室外,偶尔摇晃的杨树枝叶送来几缕凉意,校园里人声沸腾,是学生下课了,吵吵嚷嚷的声音里偶尔掺杂着几声高音,学生们都格外珍惜这短短的十分钟课间休息,跑跑跳跳,吵吵闹闹,无忧无虑的。
简代彤拎着包,斟酌开口道:“孟老师,我想给段杏儿请个假,带她去买点衣服,然后把她送回去,正好明天休息。”她提前跟段杏儿商量了一下,后者也同意了。
孟辉有点为难,虽然是段杏儿是简代彤的帮扶对象,但是她身为段杏儿的班主任,也不能让段杏儿随便就跟着她走,万一出了什么事情,她还得跟着担责任。
简代彤看出她的犹豫,也觉得自己有点冲动,接着说:“这样吧,我跟段杏儿的家长也说一下。”
孟辉松了口气,说:“这样也好。”
段杏儿记得自己妈妈的手机号,孟辉用自己的手机开始拨号。很快,电话那边就传来了一个声音,是黎药,“喂,孟老师?”
段杏儿开口:“妈妈,是我。”
“杏儿,怎么是你啊,这不是孟老师的电话吗?”
孟辉赶紧接上话头,简单解释了下情况,不过隐去了段杏儿被欺负的事情。
简代彤第一次跟黎药接触,自从帮扶结对以后,她并没有见过黎药,只从别人口中听过一些她的情况。黎药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她声音有点小,还传来一些机器运作的嗡嗡声,时不时有人在说话,她这会应该是在厂里工作。
黎药同意段杏儿跟着简代彤去逛一下午,叮嘱自己女儿要听话,不要乱跑,早点回家,段杏儿一一应下。
孟辉把两人送到学校门口,简代彤打了辆车,出发去市里。
段杏儿有点兴奋,今天对她来说,并不是顺利的一天,被找茬被骂,还被打了一巴掌,可是没想到简代彤说要带她去市里散散心,她心里就像这天一样,立马晴朗朗的,没有一点乌云了。
简代彤看着段杏儿扒在车窗玻璃前的身影,觉得自己的决定还不错,段杏儿的心情明显好了。她想着待会带段杏儿买点合身的衣服、辅导书。
两人到了简代彤的家里,段杏儿克制着自己不去乱瞄,还是压不住自己的好奇心:“姐姐,这是你的房子吗?”
简代彤正收拾着东西,随口答道:“嗯,租的,离单位比较近,上下班方便些。”
简代彤租的房子其实并不算是什么稀奇的户型,更算不上豪华,但在段杏儿眼里,这就是她见过最好的房子,没有自己家的昏暗,也不拥挤,更没有被风一吹就扬起的沙尘,反而安静祥和,到处都是姐姐生活的气息,她随手丢在沙发上的衣服,茶几上没来得及收起碗筷,半开的卫生间的门,放在门口来不及丢掉了快递纸箱,地面上偶尔看到的掉落的长头发,空气里都是她独有的味道,段杏儿形容不了那种味道,是一个人长期在房间里生活才留下的味道,旁人闻得出,但形容不了的淡淡香气。
简代彤放下书包,又洗了洗手,出来看到段杏儿还站在客厅中间,也不说话,只是默默杵在那里,像是个木头人。
她开口道:“杏儿,我可以这么叫你吗?”
段杏儿回头看,立刻点了点头,赶紧补了句:“可以的,怎么叫都行。”
简代彤点点头,“休息一会儿,我们出去逛逛吧。”简代彤没有给段杏儿选择,因为她知道,女孩肯定会不好意思提什么要求的,索性让她听自己的安排。
段杏儿犹豫了下,简代彤直接把她按在沙发上,又去倒了杯水给她,在冰箱里找了个冰袋,用干净的毛巾包起来递给段杏儿,见段杏儿一脸疑惑,简代彤直接上手,把毛巾贴在她脸上,说这样冰敷会好受一点。
段杏儿接过毛巾后,两人并排坐着,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
简代彤突然开口:“今天这种事情经常发生么?”
段杏儿低头敛眸,冰块的冷气透过毛巾的孔洞散发出来,浸入脸上的毛孔,舒缓了疼痛。
她也说不清到底是不是经常发生这种事情了。
因为妈妈的身份,也因为自己没有户口,从小听到过很多明里暗里的话,有时候特别气愤,更多的时候只能装作听不懂,傻愣愣的看着或笑笑。
小孩子的敌意一向是非常残酷的,他们也许听不懂大人茶余饭后的闲言碎语,可他们能听懂这期中的语气态度,就像是感受到微风的动物触角,大人的态度会影响孩子们玩耍间微妙的等级制度,谁的父母有钱能买到特别多的好吃的零食、好玩的玩具,谁的父母能得到其他人的毕恭毕敬,谁的父母是其他人闲聊时都得啐上一口的对象,小孩子心里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段郝的父母是第一类,而她的父母是最后一类。
从偷走她的作业和课本害她罚站,在铅笔盒里放虫子害她被吓得大哭,下大雨时偷走她的雨伞害她感冒,到围堵她,联合其他同学孤立她,像狩猎小兽一样戏弄她。
告诉老师,老师也会惩罚他们,但有时候也会让自己想想怎么会招惹到他们,怎么他们只针对她却不针对其他人呢。有的时候也会有人偷偷告诉她,段郝这是喜欢她的表现,小男孩都是这么喜欢人的,会捉弄她会调戏她。
段杏儿很迷惘,她只感觉到被羞辱,只感觉到愤怒,并没有感觉到被偏爱被喜欢。
简代彤的话一问出来,段杏儿想,我根本说不清楚,学校里没有什么好友,哥哥学业繁忙,妈妈光是应对爸爸和奶奶的刁难已经是独木难支了,她不知道这些成长的困惑该告诉谁,只能在夜晚默默吞咽下去,她想着,把它们烂在肚子里消化掉就好了。
人家说,长大了就好了,只要捱到长大那天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