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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第十六章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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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热……汗水顺着额头一点点往下流,流过一只圆鼓鼓的耳垂,顺着脖颈的线条,没进墨绿色的雨衣里……
他努力想睁开眼,想看清宽大的雨衣包裹下的东西,可是太黑了,他什么也看不见。
昏暗潮湿的天气,外面雨下个不停,雨滴不停地砸在糊窗户的塑料布上,淅淅沥沥,没完没了。
空气里的泥土腥气,混着自己身下的红砖味道,明明是以往闻惯了的,今天却显得格外刺激肺泡和他的大脑。
微微光亮里,他好像不是一个人。
怎么还会有月光呢?
明明可以闻到雨水泥土的味道。
月亮朦朦胧胧,炙热的阳光经过反射,灼热和强光被抹掉,只剩柔和。
他看到一尾小鱼,小小的,白白的,柔润有光泽,扭动着尾巴,一甩一甩,在半空中游动着。
一只黝黑粗粝的手不停追逐着,妄图把它捉在自己手里,可那东西狡猾得很,滑腻腻,一次一次蹭过他的手,好不容易被抓住,他轻轻揉捏着,不肯施力。
随着他的动作,嘶的一声,传来轻呼。在他听来,那声音杂糅着痛苦和快乐,混和着求饶和讨好。
听着声音,他身上彷佛涌现出用不尽的力量,四处乱窜,他想控制住,他努力控制。
释放……
他突然惊醒,抬手摸了摸额头,不只是额头,脸颊、脖子,都有汗水不停地往下滴。
段良恕失神,缓了一会,心脏猛烈搏动的感觉仿佛还没有停止,他闻到了一股独特的味道,感受到了凉意和粘腻。
里屋传来翻身的声音,还有几句嘟囔,好像是妹妹。
一阵风顺着门缝涌进来,吹着潮湿的身体,他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神志开始回笼。
他有些慌张,他似乎梦见了下午的场景,对梦境模糊的记忆让他不能确定。
动了动僵硬的身体,那股凉意无法忽视,他猛然站起来,悄悄拿起盆子,默不作声打开门栓,冲进雨里。
和屋子里的潮湿又闷热不同,外面的空气只有单纯的泥土腥气,冰凉的雨滴砸在脸上,他的头脑一下子清醒了。
他闷头拿起盖在水缸上的塑料布,用红色的塑料水瓢弄了点水,倒进盆里。
看着手里的红色,他又想起看到过的另一样东西,那也是红色塑料,不过是一只买菜的红色塑料袋,还算干净,就是褶皱得不成样子,袋体里隐隐透着白色,是简代彤受伤的脚,两只提手交叉,系了个活扣,牢牢地贴在小腿和脚踝的连接处,勒出一道痕,那只脚的脚踝是肿的,透着青。
他回头看了看小屋的门,历经风吹雨打的木门,四处打着木皮的补丁,因为玻璃易碎不划算,他们选择用塑料布做窗户,闷热但是耐用。
段良恕赶紧甩甩头,希望甩掉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法,放下水瓢,转身冲进棚屋,放下盆子,就开始洗衣服。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穿上大裤衩,迈出步子。
重新躺在地铺上,还是没有丝毫睡意。段良恕呆呆地盯着屋顶,很黑,什么也看不见。
他对这种事情并不是一无所知,他知道发生了什么。
可是,他对这种事,没有什么好印象。
小时候曾经听到过,一开始还不知道是什么,只是偶尔会被里屋咯吱咯吱的声音吵醒。
后来,随着他越长越大,接触到人和事越来越多,他逐渐明白了。母亲的抽泣,父亲的低骂,第二天肿胀的双眼和青紫的胳膊,让他知道这种事带给母亲的痛苦。
青春期的男生都有着无限制的精力,除了操场上的跑跳打闹外,全都用来臆想,同龄人之间那些话语不绝于耳。
他从来不理会,因为他要回家干活,要好好学习,他的精力用不完,有的是需要用精力的地方,注意力专注到这些事情上面,对他来说很不划算。
后来,他又明白了,自己和妹妹是这种行为的后果,是父亲最初和最终的目的,是母亲所有痛苦的根源。
他和妹妹的降生,只是给这原本就危如累卵的家庭加了不怎么牢固的柱子罢了,甚至对母亲来说,可能是生活的支撑,但更是痛苦,压在她的肩背上,让她挣脱不了。
自己是工具,从那件事后,他更对自己是工具这件事有了更清晰的认知。这是他的罪过,是他的负债,是他的枷锁。
下午简代彤的话他还记得清清楚楚。
“如果你爸爸不配合的话,你妈妈和你妹妹的户口会很难办。”
没有户口,就没有身份证。
没有身份证,寸步难行。
妹妹不能中考,妈妈不能光明正大拿到自己的工资。什么都做不了。
他有点恨那个男人。可是每次想反抗,他就会听到“他毕竟是你爸爸”“你这是不孝顺!”“那是你爸,生了你,你就得听话!”“哪有女人小孩不挨打的?多大点事儿!”零零总总的话,压得他喘不过气,压得他手脚软掉,没有力气,只想蜷缩起来。
到底怎么样,才能摆脱掉窒息的感觉。
要像她一样吗?
站在阳光下,仰着头,双眼里充满着愤怒,闪闪发着光。
手里紧握着火钳,明明是细白瘦弱的胳膊,却又有因用力而突起的肌群,挥舞着火钳,像是一个战士一样,无坚不摧。
他甚至在那个挥舞拳头的男人眼里,看到了怯懦和恐惧。
他也会害怕吗?也会疼痛吗?那把火钳,被握在那人手里,有这么大的力量吗?
也许,他也可以试试的吧。
可是,妈妈和妹妹没有户籍,这该怎么办?
她说她会尽力帮忙解决这件事情,她真的能做到吗?
晨光熹微,段良恕很早就被阳光照醒,他快速起身,去棚屋里把内裤拿回来,想了想,悄悄搭在了里屋那根挂衣绳上,混在其他衣服里,应该看不出来。
被他吵醒的段杏儿睁眼看到哥哥正在晾衣服,有点奇怪:“哥,你这么早就起来洗衣服了?”
段良恕有些心虚,有点脸红,瓮声瓮气回答了句:“嗯,没事做,你快继续睡吧。”
看着妹妹翻了个身接着睡去,他环顾四周,赶紧搜罗了一批昨天家人换下来的湿衣服,拿到院子里去洗。
雨停了,空气很清新,跟昨晚的潮湿腥气完全不一样的味道,不知道雨还会不会继续下,他边洗衣服边想,还是不要了,他不想再处理那种尴尬的事情了。
那人是来帮助他的,他要记住这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