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深不知劫》丽禾

1、第一章 渡厄陌路 《云深

　　《云深不知劫》
　　第一章渡厄陌路
　　九重天云海之巅，渡厄台正被紫霄神雷劈得金光乍现。
　　今日是青丘小狐妖灵汐渡劫之日。一只五百年修为的小妖，竟引动了灭世天劫，全天下都在看这场笑话。
　　“玄渊上神竟亲自坐镇。”
　　“那是自然，她是上神座下唯一的记名弟子，宠得没边了。”
　　“可这灭世天劫……怕是连神魂都要散了。”
　　议论声落在高台主位上，却惊不动那尊冷面神祗。
　　玄渊一身玄色战神袍，墨发高束，冷峻如冰雕。他单手按在斩神剑剑柄上，剑身微颤，映出他心绪翻涌。
　　他的目光，死死锁在台中央那团雷火里。袖中的手，指节绷得发白，掌心早已掐出了血痕。
　　他在赌。
　　赌他耗损半颗心脉布下的“断情护仙阵”，能扛住这八十一道神雷；赌那碗混了心头血的忘川水，能洗去她所有的凡尘执念。
　　他想给她一条生路。仙妖殊途，他，是她唯一的劫。
　　轰隆——！
　　最后一道雷柱如天河倒灌，劈向渡厄台中央。
　　雷火散尽，烟尘缓缓飘落。
　　那道火红的狐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袭洁白的仙袍。
　　灵汐缓步走出，三千青丝束于白玉簪间，眉眼如画。
　　只是那双往日里盛满依恋、笑若弯月的狐狸眼，此刻却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
　　她抬手拂去肩头碎屑，动作从容淡漠。抬眸间，目光扫过众生，最终，落在了玄渊身上。
　　没有惊喜，没有依恋，甚至没有半分熟悉。
　　莲步轻移，她踩着仙玉台阶，一步一步，走向那个曾为她付出一切的男人。裙摆扫过地面，带起细碎金光，每一步都像踩在玄渊心尖。
　　“新晋上仙灵汐，叩谢天道庇佑，叩谢上神坐镇护持。”
　　声音清泠如泉，清脆，却刺骨。
　　她对着他，规规矩矩行大礼，双膝微屈，恭敬得挑不出半分错处，却疏离得像隔着万水千山。
　　玄渊喉间发涩，眼底猩红翻涌。他想起三日前诛仙台上，她哭着抓着他衣袖，喊着“玄渊哥哥，我不要忘了你”的模样。
　　是他，亲手掰开了她的手。
　　是他，看着她情丝寸断，喂下了那碗忘川水。
　　他缓缓抬手，指尖凝聚柔和仙力，想像过去无数次那样，替她拂去发间尘埃。
　　“灵汐……”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灵汐猛地侧身，动作快得近乎本能，如避蛇蝎。
　　玄渊的手，僵在半空。
　　台下瞬间炸锅：
　　“天呐！她躲了？”
　　“上神竟被嫌弃了？”
　　“看来是真的忘干净了。”
　　威压骤降，台下噤声。
　　灵汐抬眼，眼里盛着恰到好处的茫然，还有一丝陌生人的礼貌歉意。
　　“上神。”
　　她语气依旧清冷，却多了几分不解，“弟子愚钝，不知上神为何如此亲近？”
　　她目光扫过他僵在半空的手，一字一句清晰：“弟子初登九重天，只知上神乃九天战神，身份尊贵，弟子低微，不敢僭越。”
　　她微微倾身再行礼，唇角勾起一抹极标准的弧度，那是天族规矩教的，恰到好处的疏离。
　　“何况……”
　　她顿了顿，目光直直撞进他眼底，一片空白的陌生，“弟子虽刚成仙，却也记得，今日渡厄台初见，应是弟子与上神……第一次相见吧？”
　　她微微歪头，模样无辜，却抛出最伤人的话：
　　“上神，我们认识吗？”
　　轰——！
　　这句话，比刚才的神雷更重，直接劈碎了玄渊的伪装。
　　他怔怔看着她，喉结滚动，发不出半点声音。
　　忘得真干净啊。
　　玄渊缓缓收回手，指尖凉意蔓延至全身。良久，他挤出两个字，声音比万年寒冰还冷：
　　“……不识。”
　　话音落，他转身，玄色战袍划过地面，带起凌厉长风。斩神剑撞击台阶，“笃、笃”之声，一下下敲得人心头发紧。
　　他走得决绝，没有回头。
　　灵汐站在原地，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云海深处，才缓缓直起身。
　　垂落的眼睫，遮住了眼底翻涌的腥风血雨。
　　无人看见，她转身瞬间，那双看似平静的狐狸眼里，飞快掠过一丝极淡的、带着血腥味的嘲讽。
　　玄渊。
　　你看，这就是你想要的。
　　我配合你演完了这场戏。
　　只是这“无情”，非关忘川水，而是因为我记得太清楚。
　　记得情丝寸断的锥心之痛，记得你为护她而碎的心脉。
　　你用你的方式救了我的命，那我便用我的方式，还你一个“坦荡仙途”。
　　从此，云深路远，你我陌路。
　　这出戏，才刚刚开始。
　　“灵汐上仙。”
　　一道温润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灵汐回过神，敛去眼底所有情绪，重新换上那副清冷疏离的模样，转身看去。
　　来人一身青衫，眉目温雅，腰间系着青丘狐尾玉佩，周身萦绕淡淡桃花香。正是青丘少主，她的师兄，凤辞。
　　凤辞缓步走来，目光落在她身上，关切却有分寸。他拱手行礼，语气温柔：“恭喜师妹，渡劫成仙。”
　　灵汐微微颔首，语气生分：“劳烦师兄挂念。”
　　凤辞眼底闪过一丝诧异，却很快掩去。他自然知道玄渊为灵汐做的一切，看着昔日黏人的小师妹如今疏离，心中难免酸涩。
　　“师妹初来九重天，想必未寻住处。”凤辞温声道，“青丘在九重天有驻仙府，师妹若不嫌弃，可先随我去落脚。”
　　话音未落，一道娇俏倨傲的声音响起：“青丘驻仙府，怎配得上灵汐上仙？”
　　众人循声望去，身着粉色宫装、头戴金凤钗的天族凌玥公主缓步走来，华贵中带着几分审视。
　　“灵汐上仙，我是天族凌玥。上神既说与你不识，便是天族贵客。九重天凌霄仙府有一处空置，景致极佳，不如随我看看？”
　　她话里话外都在强调玄渊与灵汐“不识”，以天族身份压青丘一头，明摆是试探与宣示主权。
　　灵汐心中冷笑，面上却淡然：“多谢公主美意，弟子初来乍到，不敢张扬，青丘驻仙府便好，劳烦公主挂心了。”
　　凌玥笑容一僵，又迅速恢复得体：“既如此，不勉强。日后有难处，可随时来凌霄殿寻我。”
　　灵汐淡淡应谢，凌玥深深看她一眼，转身离去，粉色裙摆带着悻悻之意。
　　凤辞看着凌玥背影，又转向灵汐：“师妹，我们走吧。”
　　灵汐应声，与他一同走下台。路过神兽白泽时，脚步微顿。
　　这只形似白狮的上古神兽正蹲在角落，毛发被天雷熏得发黑，正用爪子扒拉仙玉碎屑。
　　前世，她最爱抱它当大猫撸，偷仙丹喂它，它嘴碎却护短，总为她报信。
　　灵汐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柔软，却迅速敛去，径直走过，仿佛只看见普通神兽。
　　擦身而过瞬间，白泽猛地抬头，金色瞳孔死死盯着她背影。它动了动鼻子，没闻到忘川水的味道，却嗅到了熟悉的气息——刚才她指尖拂过它头顶时，力道和角度，与从前一模一样。
　　白泽爪子挠了挠头，心里嘀咕：“不对啊，她没喝忘川水？那装什么不认识上神？完了完了，九重天要乱了。”
　　它不敢声张，只能眼睁睁看着灵汐跟着凤辞消失在云海中。
　　渡厄台仙神渐渐散去，唯有灵汐与玄渊的陌路相逢，成了九重天新的传说。
　　此刻战神殿内，玄渊端坐主位，案几上热茶尚温，他却一眼未看，只望着窗外茫茫云海。
　　斩神剑置于案几，寒光映着他冰冷侧脸。
　　“上神。”白泽化作少年模样，头发乱糟糟、脸上沾着黑灰，屁颠跑来，欲言又止，手心冒汗。
　　玄渊收回目光，声音冰冷：“何事？”
　　白泽张了张嘴，最终只说：“渡厄台符文被天雷劈坏几处，属下特来禀报。”
　　玄渊淡淡应：“派人去修。”
　　白泽应下，却不肯离去。
　　玄渊抬眸看他：“还有事？”
　　“上神，”白泽咬咬牙，忍不住问，“灵汐上仙……她真的什么都忘了吗？”
　　玄渊眼神骤冷，沉默许久，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忘干净了，也好。”
　　白泽看着他落寞模样，心里更不是滋味。它想说她没忘，只是在装，可它不敢——它知道，若让玄渊知道真相，他只会比现在更痛。
　　白泽躬身告退，走出战神殿，望着云海默默叹息：“上神啊上神，你这自以为是的救赎，怕是要变成这辈子渡不过的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