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帧侧影》陈书漾

6、 无名碑冢 代号零叁柒

　　战火渐歇，维和任务终于画上句点。
　　冯季朝的遗体，遵照他生前的遗愿，隐去了所有身份信息，以“代号037”的名义，葬进了维和陵园的无名烈士墓群里。没有姓名，没有照片，只有一块刻着冰冷代号的石碑，和陵园里无数无名英雄一样，静静立在风里，无人知晓他是谁，无人知晓他曾在这片土地上救过多少人，又以怎样的方式，把自己的余生全都赠予了那个他藏在心底的人。
　　秦夏和姜平站在墓前，手里捧着那张器官捐赠协议，终究还是没能说出他的名字。秦夏轻轻叹了口气，把协议收进文件袋里，轻声说：“季朝，都按你说的办了，安心吧。”
　　杨小宇的墓就在不远处，立着刻有他名字的墓碑，上面嵌着少年的照片，眉眼依旧带着未脱的稚气，笑得明亮。他的爷爷捧着他的军功章，在墓前守了很久，最终还是被劝着离开了，只留下一束带着尘土的白菊。
　　何喻安伤愈归队，却总觉得心口有什么不一样了。他偶尔会在夜里惊醒，听见胸腔里沉稳的跳动声，像有人在耳边说“别怕”。他问过秦夏和姜平，冯季朝和杨小宇去哪了，得到的，却都是统一的答案。
　　“冯医生申请调去了非洲的医疗点，杨小宇跟着他一起去了，那边战事更吃紧，暂时联系不上。”
　　何喻安沉默着，没再追问。他似乎也察觉到秦夏和姜平在撒谎，可他不敢拆穿，只能把那份莫名的不安，和胸腔里陌生的跳动声，一起压在心底。
　　几年后，何喻安退伍，一身便装，独自回了开封。他按着冯季朝曾经带他来过的地址，找到了老巷口的汤包铺。蒸笼依旧冒着白汽，老板张姨已经老了些，看见他，笑着招呼“哎?小伙子是你啊，还记得上次是小冯带你来的吧，？”
　　她探头往何喻安的身后张望”小冯这孩子没跟你一起回来啊？”苦涩感蔓延”他，去支援别的战区，暂时没回来。”
　　阿姨给了他一笼汤包，絮絮叨叨地说着：“这是季朝以前最爱吃的，说等以后朋友来了，要带他来尝尝。我看着他长大的，这孩子打小就心善，可惜了……”
　　何喻安捏着筷子的手猛地一紧，喉结动了动，却说不出一个字。他只能勉强扯出一点笑意，低下头吃着汤包，鲜美的汤汁在嘴里散开，却尝不出一点暖意。
　　他沿着老巷慢慢走，走过冯季朝上学的路，走过他小时候住过的老宅门口，巷子里的风依旧像那年城墙上的晚风，可身边，再也没有那个温声说话的人。
　　他在城墙上坐了很久，看着落日一点点沉下去，和那年他们一起看过的一模一样。心口的跳动声越来越沉，像在回应着什么，他却始终不懂，那股莫名的怅惘，和心口的钝痛，到底是为了什么。
　　又过了一年，维和老兵集体回陵园祭拜。
　　何喻安跟着队伍，站在杨小宇的墓前，看着照片上少年的笑脸，轻声说：“小宇，我带了汤包，你爱吃的那种。”
　　他又看向不远处的无名烈士墓群，问身边的秦夏：“冯季朝呢？他还没回来吗？”秦夏别开了脸，声音低沉：“那边任务还没结束，他回不来。”
　　何喻安转头看向杨小宇的墓碑，照片上少年的笑脸依旧明亮“他……之前和冯季朝去非洲，现在小杨已经牺牲了，不知道他在那边怎么样。”
　　秦夏叹了口气，只说：“那场医疗点遇袭，他没撑过来。冯医生那边……也联系不上。”
　　何喻安沉默着，眼眶泛红，他没再追问冯季朝的下落，只是对着杨小宇的墓碑，敬了个军礼。
　　秦夏看着他的样子，终究还是开口：“一起去看看吧，那边还有几个无名烈士，都是当时一起牺牲的战友。”
　　几人并肩走到不远处的无名碑群，秦夏指着那块刻着“037”的石碑：“这是当时一起牺牲的战士，身份没确认，就按代号葬了。”
　　何喻安站在碑前，看着冰冷的代号，心里说不出的闷。他不知道，这块碑下，葬着他心心念念的故人；他不知道，他胸腔里跳动的心脏，正和这座无名碑，有着最隐秘的联系。
　　风穿过陵园，吹过无名的墓碑，也吹过他的发梢。他揣着永远不懂的遗憾，在往后的岁月里，一次次对着老巷的汤包，对着城墙上的落日，对着心口的跳动声，无声地怀念着一个，再也回不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