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戏污渎》三楚

52、第五十二章

　　下一个进屋来问诊的是颜说。俞清亭本来以为又是按顺时针顺序转下去，看来不是。
　　“算卦？”颜说是真的猛士，他竟然一句拒绝的话都不曾说。
　　俞清亭沉默了一会儿问：“你是不是不想算？”
　　是这样。经历过之前那个预言家那句“敝之而无撼”，颜说到现在想起来脑子还有点嗡。有的人他就是不喜欢算命。也不一定就信，而是就不想算。要说原因其实可以像“怕算出不好的结果”这么说，不过这个表述也不够真实，真实的原因再复杂点。“不一定信”和“怕算出不好的结果”并不矛盾，它们是可以同时成立的。就像一个人可以既不信鬼又怕鬼，人怕鬼不是非要代表这个人信，他也可以只是怕晦气，或者就是怕。总而言之，颜说这会儿就不太想算。他感觉很不安全。
　　“是这样，”颜说也不多做解释，“不过都行。”
　　“不想算就不算呗，这种事情有什么可计较的。”
　　“也不碍事，”颜说倒谦让起来，“再算一算也挺有意思。”
　　“已经算完了。”俞清亭说。
　　“真要不算我就一眼不看，一句话不说，” 她说，“这都聊了有一会儿了。”
　　颜说一愣。“行，”他愣了一下就乐了，“厚道人。”
　　俞清亭于是一个人坐在这房间里，她发现自己有点越来越像同风。换句话说就是她似乎越来越了解游戏污渎。什么程度他们会满意而在此之前不会，什么时候可以蒙混过关而其余时候不行。就像刚才面对同风一定要说点什么他们才会被放过，而在那之后面对颜说那么说就够了。她已经知道怎么在名为“游客”的重重限制内挪动到最接近“人”的那一步，尽管这个过程本身就太游客了。越是游客才越会，越会就越是游客——越是高等级的游客就越是宛然如生。
　　俞清亭又一次发现，在游戏污渎要当人是不可能的。她已经无数次这么发现，而不幸的是每一次这种发现都不一样，且越来越不可饶恕。游戏污渎是一个圈套，其中的游客无力回天。俞清亭知道她已经学会“当人的技巧”，所以她出离难过。
　　当然，如果“不幸”可以相互比较——其实并不能——那要说不幸还是同风最为不幸，他的当人技巧已经炉火纯青。俞清亭想，最好还是不要认识，认识还是要认识的，就是不要在这里认识。想到同风的时候一起想到的可以是口袋玫瑰小玉船，但无论如何不应该是游戏污渎。可是现在并不，所以真不好啊。
　　再过了一会儿，林和景陈令他们那一方面才收工。他们五个游客又玩了几个童话味儿很浓的小游戏，就玩到了中午。投票。
　　玻璃亭子里头。
　　俞清亭：“星星。”她已经尽可以挑顺眼的随便说。
　　同风的牌当然没动，尽管大家都看过了。
　　同风：“我的灵魂对我又有什么用呢。”
　　林和景的牌也没动。
　　林和景摇头晃脑：“那么他也就没有用了。”
　　陈令的牌没动。
　　陈令：“国王。”
　　颜说的牌翻开了。
　　【国王】
　　陈令：“……”我不理解。
　　但不明觉喜。
　　颜说于是成了这张桌上处境最危险的一个：“灵魂。”
　　俞清亭的牌没动。

　　俞清亭开始反省，她第一轮故意说了个她自己的“快乐王子”，是不是有点缺德。当时她是拿了张很不客气的“机关算尽太聪明”，所以才不客气地表示了一下“聪明”——就这点小把戏也没聪明到算尽的地步，游客都不笨，不会真想不出来怎么回事儿——就算有意见也是对的污渎。但这算的是个游客啊，虽然游客之间不能算什么自己人，但他要是真因为一句“快乐王子”翻了车，那俞清亭以后还是忘不了这事儿的。她不想谁客死，也不想帮着游戏污渎往自己脑子里塞这些乱七八糟的创伤。
　　俞清亭虽然是个游客，而且像所有的游客那样早已挂有洗不脱的罪行，但对她来说这还是能避则避。多一桩少一桩还是不一样的。
　　虽然陈令应当也不会猜颜说下一张是什么牌了，但颜说要是真死于没猜出一张“快乐王子”，那就太荒唐了。所以虽然概率极低，措施还是得采取的。
　　所以俞清亭正在找颜说透题的路上。
　　这回他们出去倒是没刷到一起去，所以俞清亭拾掇完工具之后还得去找颜说。不过也还好，她毕竟是戴有色眼镜的人。较为精准的定位还是可以做到的，就是不能完全确定谁是谁。不过结合包括从玻璃亭子走出去的方向在内的诸多因素——从玻璃门里出去虽然不一定在原位但大致方向是有所对应的，这她已经确定了——猜个七八成还是可以的。走错一回也完全来得及。
　　没有很久，俞清亭就在一座小木屋边上找到了颜说。
　　颜说询问地看向找来的俞清亭，态度谨慎。就算他对俞清亭的来意有所猜测，游戏污渎也不让他们交流自己的牌面啊。
　　“我找你来的，”俞清亭疯狂暗示，吐字非常清晰，“你知道我是什么牌。”
　　说完俞清亭就拿出一支铅笔开始削，一言不发地把它的外皮全都削走，只剩一截嶙嶙峋峋的铅。这铅笔她好不容易找了来的，那铺子里货架上摆满了石头笔骨头笔羽毛笔——在当时寻找铅笔的俞清亭看来那简直是一屋子魔杖——店主人自己抖擞着一管裹着软木头的铅条。说到这儿她还在那店里货架上摸出一张纸条。叫【人木】。跟她那句命格诗显然成一套。
　　俞清亭尽量做着她的表演，她一手拿木头皮，一手拿铅笔芯。她把木头皮藏到手心里，向颜说展示那截光秃秃的铅。
　　颜说很认真地观看这整个过程。
　　其一，他已经猜过不是的有【红玫瑰】【火箭】【美人鱼】【野兔】【灵魂】【磨坊主】这六张——还真狼狈啊，猜了六张——其中【野兔】还是林和景的。
　　其二，【燕子】【夜莺】以及【国王】这三张也都有了人选。
　　其三，前两点都是毋庸置疑的，其他的牌则不是。其他的牌包括【芦苇】【巨人】以及【快乐王子】。
　　其四，俞清亭说他知道是什么牌。
　　其五，一截铅芯。
　　颜说并不笨，人都有翻车的时候，他确实是被俞清亭演到了。不过都这样了，他当然可以知道其实俞清亭的牌面是【快乐王子】，她在第一回投票就说的那张。
　　“好的，行，”颜说表达了感恩，并用全部语言示意自己已经知道，“麻烦你还跑一趟。”
　　事到如此，游戏污渎并没发出什么警告，看来削支铅笔还是不碍什么事的。顶多骂他们两句。这帮游客。

　　行了，现在没有俞清亭的事了。时间也快要到下一次猜牌。她就随便逛了逛，顺便查看一下之前在小国王同风皇冠底下得到的纸条。当时她收起来就没再管，后来也没有许多要用到纸条的场合，她就忘到现在。
　　她把纸条拿出来。发现这还是个双面的，不是一般的双面，它是把两张纸条背靠背粘在一起了。随便这是隐喻还是玩心吧，俞清亭把一张纸条撕开了，撕成两张。
　　一张叫【转蓬】，背面是【当初我一无所知，如今更加茫然】。很适合当时的同风，这么贴，为什么不把这作为他的纸条。不过话说回来其实这张给任何游客都还比较贴切……算了，别骂了。
　　另一张叫【夜莺】，背面是【与玫瑰】。怎么看怎么像他，这内容。毕竟是他王冠底下栽了一会儿的。
　　然后她一转头就看见了同风。
　　俞清亭：“……”您？
　　同风的翅膀已经收得干干净净。他一个人有点单薄地站在那儿。
　　“俞神，”同风话不出口先笑了一下，笑得有点可怜的样子，“我帽子没了，不想跟他们打起来，我们得给你也找个王冠。快乐王子嘛，应该是有王冠的，也只剩你了。”看俞清亭那不够理解的神情，他进一步不着重点地解释道：“我们没有国王是要被他们打过来的。”
　　原来看他单薄还有这一层原因，他没戴那顶小银冠。戴了好几天了，乍没有了看着还不太习惯。不过。
　　俞清亭：“什么叫‘只剩我了’？”
　　同风好像没听明白：“嗯？”
　　俞清亭：“颜说不是‘国王’吗。”
　　同风：“他马上就不是了。”
　　同风甚至看着她愉快地说出来：“不然你为什么在这儿。”
　　行。“……”俞清亭不知道说什么于是说到重点，“那你的呢？”
　　“被他们拿走了。”
　　俞清亭：“？”
　　同风说着，乐滋滋的：“他们威胁我呀。”
　　俞清亭听着没说话。
　　“他们说，”他展开道，“不给他们皇冠，我那朵花儿就真没有了。”他讲话那个劲头，脸上写着“我竟然能有被威胁的东西”。
　　俞清亭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是说是那朵让她眼睛变色的玫瑰。
　　“那怎么，”她笑了，“还得给你再来一朵？”
　　那我真的要看不见了呀。
　　“那不用，”他果断地回答，然后慢慢地念叨，“玫瑰只有一朵，只有一朵玫瑰。”
　　俞清亭有一会儿没说话，然后笑话他：“你以为你是小王子吗。”
　　同风盯了她一会儿。再说话的时候好像已经在自己心里抠搜了一会儿，又熟悉，又不太确定的。
　　“游戏外面的人呢，遇到了好的东西，他们的反应一般是跟人分享，让别人也知道，并且从中得到乐趣，这是个积极的情况。不然呢，就是藏起来，只有自己一个人有，这也不错。就是有错也不至于无理可说。
　　“游戏里边有的人呢，亭亭，这两种都配不上。他们遇到了美好的东西，他们就惊惶，恶毒又惊惶。”他甚至不无恶意地加上一句，“我当然是在说我之类的，亭亭。”
　　“我其实一点也不想跟你一起玩游戏，”俞清亭回答说，“因为我不想看到你会想起游戏污渎，”她停了一下继续说，“但是其实也没关系，你知道吗，一起玩也挺好的，我觉得。”
　　同风知道她在说什么。他知道她在说什么，她在说“我知道”。她在原谅他。不止是这个，她什么都原谅。他不知道应该怎么办。
　　同风看着她，好像透过镜片看到她玫瑰花瓣的眼睛。他不知道说什么好，最后莫名其妙地说出一句：“……你这样是要关禁闭的。”好像是说了个无意义的语气句。当时俞清亭还不知道禁闭是怎么回事。
　　“……行啊，找皇冠，”俞清亭说，“我们现在就去找皇冠。”
　　虽然一会儿投完票可能就传送到别的什么地方去了。
　　铃就响了。
　　走啊，投票去。虽然各说各的不知道为什么要叫投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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