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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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习坎?
听着怎么那么像个纯卦。
俞清亭在窗边上偷偷找人开小灶:“‘习坎’是哪两个字?”
颜说非常低调地靠窗描述:“‘习惯’;‘坎坷’。”
还真是。俞清亭就问:“他们一共有八个啊?”她这话虽说算个问句,语气却完全是若有所思的陈述。
“是。像鱼沫瀛洲……”
他的声音低得不能再低:“……希声崔嵬什么的,就是游戏污渎养的,八个笼子——做游戏污渎这种东西就是玩火嘛,玩游戏污渎这种火肯定得做各种准备。往届的赢家有很多都留在污渎,基本上都是在这八块地方。笼子里的……那些人有各种各样的来源,都是像我们一样经过污渎改造的,当然那些人改造了不是用来瞎玩。就……”
颜说气声里带了点乌云罩顶物伤其类的无力以及滑稽:“挺俗套的,养蛊那个路数。每个笼子里最厉害的那个污渎就冠名,同风习坎之类的。”
“留在污渎,”俞清亭不能理解,“赢的人能不能出去啊?”
“……出去的不少都自杀了,有很多都是出各种各样的事,反正有没有事都肯定是基本上……我也不知道。”
“……欸外地人太难了,”俞清亭沉默了一下,不知道说什么,只好嘲了嘲自己,“什么也不知道。”
“你怎么可能……你杀了鱼沫瀛洲污渎没反应吗?”存在感不高苟到现在的赵程不得不问。毕竟污渎节目单上这八个招牌随便一个都是大数目的真金白银。其实同风说的这些听着还挺真的,但他这人说话就是有种既真又假让人别信的劲儿。总感觉他在玩笑。
“没啊——这有什么可奇怪的,我不就是这样嘛。他们怎么好意思这就惊讶。”同风乜他一眼,满嘴平淡流畅,在那儿阴阳怪气地往外吐字儿,“我不知道疯狗人设有什么可香的,反正他们当时用得是可顺手了。这么多年了他们哪儿至于这会儿倒想给我把嘴套上。”
——这不就是我的卖点么。同风想起自己当时说的话乐死了。
同风自己给自己说笑了:“再说我比习坎贵啊。”
接着他自己给自己说飘了:“实不相瞒那七个一度都是我的衍生品。”
“欸,”在这些后辈来得及开口之前同风竟然饶有兴致地单方面交流起了经验,“游戏污渎给安排人设的你们知道吧?不出意外这轮结束就要给你们安排上了。”
“我们,”同风说完这两个字之后细细密密地笑了,“你们这点余生就是晃在颠勺的漏斗里,过滤完了要是还剩点什么,也就剩点粗糙的人设。”
“同风耍大牌了。”扶连口音都出来了。
“我还记得当时文案把人设递过来我都惊了,”溪南又被同风说得追忆往事,“‘一腔赤诚的恶鬼’是真实存在的吗?”
溪南:“一整个文档都是这种偏正结构的短语。就离谱。还什么屠龙的诗鬼谦狂的狼美人什么什么少年…哦!还有那个,十年歧路空负曲江花的……什么来着。反正很有文化,文案小姐姐(这是个不重要的游戏污渎梗,因为每次客串在解说间的文案人员都是那几个小姐姐,后来大家就这么统称了)高兴坏了终于到她们施展拳脚的时候了。我反正见过的所有人设里没见过这么天花乱坠的,还是个草稿。难顶。我说这可能吗——后来就见着了。真的叹为观止。唉同风这种人啊,真是……要好好活着这会儿也不知道在干什么,我算算,大学都快毕业了吧。欸同风上大学,同风上大学是个什么奇幻画面。”
“苦昼短。”听了同风说人设,颜说马上就想到了这个。他这三个字没敢说出口,他用手在窗台上边遮拦边比划,不知道同风会不会发现……就算发现了这么抠抠索索的怎么也算有点“严大国之威以修敬也”的诚意吧。
颜说觉得自己每一笔画都在顶风作案,他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能聊:“他有块表。”
俞清亭:“……”
大家都合理怀疑十六届最终轮就是为了同风的这个人设量身定做立地成神的。颜说有点说不动了,就在心里唠唠,假装自己像很久很久以前一样,是个观众。
苦昼短……俞清亭试着在脑海里把同风和诗鬼的这首诗联系起来。
飞光飞光,劝尔一杯酒。
吾不识青天高,黄地厚,
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
食熊则肥,食蛙则瘦。
神君何在,太一安有。
天东有若木,下置衔烛龙。
吾将斩龙足,嚼龙肉。
使之朝不得回,夜不得伏……
“少年。”俞清亭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地想道。
“你们见没见过天打雷劈?”同风的话题活蹦乱跳。
“我什么也不动,”同风跟他们笑着保证,“你们马上就要看到了。”
俞清亭于是抬头看天。她听了这话就想起打她的那道雷。心里有点果然如此,也有点如遭雷击。
俞清亭敲了敲窗往外探头,同风看着游客们笑容乖戾地散尽,于是响起了一低一高两声“赶紧的”。
同风回头看窗,窗边那人已经缩回去了。
同风:“……”
林和景突然拔腿往门里走,其他人也不快不慢地跟上。其中几人进门的时候盯着门看了几眼,没敢就关。
这格电梯里不一会儿就站满了七个人,对此大家都难过得没有话说(游客都很缺安全感,多半不喜欢跟其他游客待在一个逼仄的地方),只好不动声色地自便观察起希声崔嵬的宿舍。
俞清亭这边没那么拥挤,因为其他人基本上都努力地在看对面那墙上的内容。那边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格一格的纸条,传说中的九行十二列。但是纸条去格子空,应该是被同风收起来了。
游客们面对这堵墙,此时的沉默不同于刚才的沉默。刚才的沉默多少掺了点不纯的爆发,这会儿的沉默只有赤裸裸的灭亡。
希声崔嵬的纸条码了整整一面墙。
实在是很有点刺眼。这个视觉效果。
来都来了……俞清亭本来确实打算非礼勿视的,但她正靠着的这面墙上粘着的这张纸十分热情地贴着她的手。而且同风不想让人看的东西当然早都收起来了。
一张薄薄的印刷纸,质量不比她那张好。甚至因为字多了显得更脆。
【君子慎独
天丧斯文
人间失格
弥留
乌合之众
一九八四
腐败
岂我之过
可怜可怜
辛苦恣睢
世界原来没有我
死魂灵
回头路
相送人
我好像见过你
飞光飞光】
【风驰电掣
鱼我所欲也
点灯人
花押字
非我族类
大道如青天
铁屋
捎我一天自由
谬相知爱
白袍点墨
空负曲江花
娱乐至死
不安窀穸
梦长梦短
我可以信你吗
这儿谁死了
寒风吹彻】
【博大精深
俞清亭偏开了眼睛,不知道是一个什么感觉。这么多。
贯彻一个人生命的经年轮次,写成无可奈何的履历,有的可以顾名思义地猜一猜,有的光看名字想象不出内容。想得出想不出的……总是些游客的事。
就这一张打印出的纸,虽然密密麻麻,但实在又轻又薄,很容易就能团成一团。
就像同风的生存。
但不像他的命。
“好看吧?是不是整整齐齐?”户主走到门口来。虽然他走得挺稳的,但可能是因为步子迈得大,或者从容了然得简直有点冷漠轻佻,所以看他走来总像在大摇大摆,不敬不恭。
就好像他只是在这儿留了个投影,或者斗篷。而真身久已栽埋。
同风摁着门把它关上了。
武珞看着窗玻璃:“屋子里面,那个雷会不会……进得来?”黑云和宿舍都是规则,彼矛陷彼盾,不知道会怎么样。
此时的游客们已经不配当一伙矛盾激烈的人了,他们一边数着纸条感受着自己的浑身解数一边毫无叛逆之心地眼巴巴等听回复。
“不至于,”资深玩家同风告诉他们,“报应是种很廉价的东西,一碗一碟的差别不大。”
天边的浓黑整齐地压过来。
同风抬起左手伸着食指讲话:“导演啊。”
同风看了看天上滚滚奔流而来的黑色势力:“神通收一收。”
“……”
话音落完,五行三界没有任何反应。
裹天的黑云一丝光都不露,很快把这个世界的上空围困。云中酝酿的天雷并不亮,没有电光,云层里翻覆着黑色的裂纹。
“快点。”同风竟然颐指气使了起来。
很远的地方,暗淡的云层刷上了层层颜色,吞吐着黄昏的太阳光。同风看过去,对着小得看不清的太阳,瞳孔因为很远而放大。
“想什么呢吾皇,”广播里说话了,还用了之前游戏的梗像观众一样称呼他,“污渎要游客死,游客肯定是不得不死啊。”
同风不开口地笑了。
“来啊,”同风像是想起了什么特别可爱的事情,越想越憋不住乐,他抬起手直勾勾地指着那装了全员的屋子,“一二三一起走?”
游客:“??”
没关窗!
这狗裁判!
赵程和武珞几乎同时伸手要把窗关上,但窗子像是有自己的想法一样,坚若磐石,纹丝不动。
同风早动了手脚。
屏幕里外都惊疑地看着同风。打在房子上的攻击才会只落到同风身上——这一指下去,这一届从游客到裁判就都没得干干净净。
……同归于尽这种事何必如此曲折蜿蜒呢?
跟游客——特别是像同风这样从根底往上冒毒的典型游客——共处,总是很容易体会到“难以置信”。大家此时不约而同地想起同风的“人设论”,并且切实体会到了什么叫做“疯狗”。
有那么一瞬间林和景觉得自己整个人会变成一团洞。
同风的手仍然指着,而且仍然直勾勾的。他手倒是一点也不酸。
黑云退散了。
游客们努力试图适应这个刺激的节奏。
适应起来硌得慌。
同风越过屋子看了一会儿本轮世界的邈远处,放下手。游戏进程中,节目组不能干扰,只能按当轮规则来,当轮世界以内只能看着,世界以外只能撤不能加。也就是说游戏结束之前污渎没什么发挥空间了。
同风从远处回来,看了看大开的窗。宿舍的窗只能从里面关,以便揭穿一些推让——如果推让存在的话。
“游戏污渎里的真情实感格外令人迷惑。”以前当游戏涉及宿舍的时候解说总容易念上这么一句。
裁判转过身背对屋子,面朝灯塔与火山,声音又低又沉。
“关窗。”
天东有若木,下置衔烛龙。
吾将斩龙足,嚼龙肉。
使之朝不得回,夜不得伏。
自然老者不死,少者不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