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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黑猫·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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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廊里阴郁郁的,绿色的墙如同长了藤曼爬满全身。
孙云凡挪不动脚步,最后选择靠在门板上,点燃一根香烟。
那扇小小的、薄薄的门,遮不住里头的言笑宴宴,他虽听不出三人具体在聊些什么,但那其中畅所欲言的快乐是藏不住的。有那么一刻,孙云凡觉得这间小天地里,至始至终都只有自己一个人。
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东奔西走忙活着不能为人所知的工作。自我安慰的人会说这是沉默的伟大,现实的人会告诉自己,其实你随时能被代替,其实你什么也不是。
孙云凡偏偏属于后者。
他原本以为,白渝州待他是不一样的,现在想来也没什么不一样,他对身边的人似乎都很友好,一朵花香熏满室嘛,没有什么不一样的。
孙云凡越想越觉着心烦,狠狠抽上一口气,结果没来得及把烟吐出去,自己抢了个正着,狠狠咳起来。
“哎,孙哥?”
孙云凡擦擦嘴,循声望去,正见穿着西装的韩成夏拎着果篮站在不远处,小小的身板装在西装下,幼稚与成熟碰擦出奇妙的违和。
韩成夏小跑上前:“你也在这呢?”
孙云凡点点头:“你来看他的?”
韩成夏“嗨”了一声道:“这不是听说白老板因为中流弹住院了嘛,我大哥觉得是韩家失职,巡查不严,这才让这种事发生,特意让我来道个歉。”
孙云凡想起那些买黑火的,心道这韩家还挺有模有样的,至少表面功夫做足了,于是让开一条道:“哦,那你去吧。”
元柯站在一旁,看楼晓月努力寻找话题但白渝州全然不想回答的模样感慨万分,他觉得楼晓月这个姑娘挺好的,虽然白渝州当年捧她也是为了自己的利益,这姑娘倒是一心记着一份恩情。只是可惜,这份感情用错了地。
正想着,门口敲了三声,他一想应当是孙云凡又回来了,激动了一下,结果开门一看是韩成夏,脸色瞬间垮成树袋熊。
“韩二公子?”白渝州见他,礼貌地打了声招呼。
韩成夏把水果放上桌,在元柯跟前极其艰难地挤出一道笑容,然后说:“听说白老板的事,我大哥特意让我代为问候,韩家治安不严,向您道个歉。”
元柯别过头,悄悄咪咪地翻白眼:切,虚情假意。
“道歉不必,是我自己不小心,”白渝州说,“劳烦替我谢谢韩公子。”
心意已到,任务完成,韩成夏点头笑笑,立马开溜。
他就是不明白,这白老板跟元家素来亲近人尽皆知,大哥怎么还要心心念念地挂着这个人,更过分的是,有点阿谀奉承的事就让他这个小弟代为完成,白用热脸贴人家冷屁股。
韩成夏心里嘀咕着,全然没注意站在身后背对着自己的孙云凡,一个转身脑门就嗑到他后背上,撞出一道闷响。
“孙哥?你还在这呢?”
孙云凡转头,一愣一愣地:“啊,是啊……”
韩成夏摸着下巴:“孙哥你是不是有心事?”
“没,没有啊。”
孙云凡别开视线的动作出卖了自己,韩成夏笑道:“说说呗,没准我能给你出出主意。”
孙云凡打量着眼前这个十七岁的小屁孩,心道一个大学都没上过,乳臭未干的黄毛小孩,能有什么主意。
“孙哥,你别不信我。”韩成夏说,“我虽然年纪是小了点,但帮我大哥干得活可不少,人情世故什么的,最清楚了。”
孙云凡迟疑半晌,又看了看病房,把他拉到一旁的角落里,确定四周无人后才开口:“其实是这样,我有一个朋友,发现他的朋友好像对他有点喜欢的意思,但是又不确定,然后慢慢的,我这个朋友就莫名其妙自己喜欢上了他的朋友,然后……”
“等会等会,”韩成夏打断他,“所以简单来说,就是你的朋友喜欢上了他的朋友,但是不知道他的朋友喜不喜欢自己?”
“对对对,就是这个意思。”孙云凡又继续说,“你说有没有不那么直白的方法,让我这个朋友知道,他的朋友对他是什么意思?”
韩成夏正儿八经地思考起来,过了几秒后问:“你这个朋友有什么优点吗?”
孙云凡心想,那可太多了。
“嗯……”他勉为其难地思索片刻,“有车有房父母双亡,仪表堂堂举止端庄?”
韩成夏:“……”
这些都是什么玩意?
孙云凡又说:“其实我这个朋友吧有点慢热,但是呢他就发现他刚认识的这个朋友对他似乎特别好,就是有种说不出的好,眼神里都透露着好,但是呢他似乎又跟我的朋友始终保持着一种距离,你说……”
韩成夏双手一拍:“我懂了!这是欲擒故纵!”
孙云凡:“哈?”
程懿言站在窗边,落在她脸上的余晖渐渐褪去,夕阳一点一点消失不见。身后,苏展堂坐在沙发上,和正对面的一人一猫面面相觑。
“站长他回不回来啊,”苏展堂没了耐心,“今晚有楼小姐的演出,我还赶着去看呢。”
程懿言对他们这个间接性玩失踪的站长彻底烦了,冷声道:“你在这守着,我去找他。”
乌灵看着程懿言踩着高跟扬长而去,那鞋跟与地面碰撞的声音,巨大到以为她是想把地板才出一个窟窿来。当然,程懿言确实是这么想的。
“你们站长,还真是……”乌灵一时找不到形容词,转身对一旁抠手指玩的阿飞道,“阿飞你看,以后你可不能当这种人。”
苏展堂:“……”
丢脸丢到家了。
程懿言赶到孙云凡家门前,低头瞧见地上门缝里露出来的微光,反手拍上门板,朝里吼道:“孙云凡你个王八道,给老娘出来!”
呲呀一声响,身后住在对门的老太走出来,看向眼前这个满眼戾气的女人,又低下头去叹了口气。
程懿言拦下她问:“老太,屋里这人回来过吗?”
“回来了,下午就回来了,”老太太说,“姑娘啊,两口子有了问题不要冷战,好好谈谈,什么事都解决了。”
程懿言愣了一秒,脸都气黑了,她这辈子当鬼当瞎了眼,也决计不会看上孙云凡这玩意。
等老太太走后,程懿言看着眼前普通的门板冷笑两声,行,只要在家,她就能进去。
桌前亮着一盏小灯,被摧残的花瓣七零八落地分布在角落各处。
“喜欢……”
孙云凡扯下一瓣海棠花瓣。
“不喜欢。”
他又扯下一片花瓣,正想继续往下摘的时候,发现那花蕊上仅存最后一片花瓣在摇摇欲坠。
孙云凡双眼一亮,一个激动从地上弹了起来。
所以,白渝州肯定是喜欢自己的,他就是在玩欲擒故纵。
嘿嘿,开心死了。
“孙云凡,你死了吗!”
孙云凡吓得一哆嗦,最后一片花瓣抖落在地,他使劲浑身解数朝着门口吼回去:“嚷什么嚷,正死着呢!”
“死了?”程懿言破门而入,“要不要老娘去给你坟地讲个价啊?”
等孙云凡回过神来,看见眼前那道在风中摇曳的门,整个人蒙圈了。
“程懿言!”孙云凡吼道,“这都第几个门了,你不赔你别乱踹啊!”
“滚犊子!”
孙云凡无语:“你们当鬼的脾气都这么大的吗?”
“是,我可一身都是戾气,”程懿言冷冷笑着,“这会正好忍着一肚子火工作呢。”
“工作”两字像棒槌一样砸下来,他好像突然意识到自己忘了什么重要的事,一时心里有点小小的愧疚,不等程懿言开口,十分自觉地走到门口换了鞋子。
“那个……”孙云凡走到门口又折返回来,冲着程懿言得瑟地挑眉,“他喜欢我。”
“谁?”
“白渝州,”孙云凡又重复一遍,“白渝州喜欢我。”
程懿言面不改色,丝毫不为孙云凡的自恋所动容,直接来了句:“放你的狗、屁。”
“嘻嘻。”孙云凡不管,提着屁股吊儿郎当,一蹦一跳地跑了。
月色昏昏沉沉,房间里只剩下一盏灯。
阿飞躺在床褥里,拽着乌灵的手迟迟不肯闭眼。
乌灵懂他,轻声道:“你得先把眼睛闭上,这样才能看见听到的故事。”
阿飞乖乖合上眼。
乌灵说:“在很久很久的以前,九州四海之内,上有在天上飞翔的鸟兽和神灵,下有安居乐业的凡人和妖族。他们生活在一处,偶有往来却也不互相打扰,可是渐渐的,人族和妖族越来越庞大,庞大到他们的城郭已然承载不了的数量,于是就把野心伸向了对方……”
阿飞喃喃:“可是,大哥的先祖不也是妖族吗,为什么会跟人族站在一边呢?”
乌灵摇摇头:“我怎么知道呢,都是老祖宗做的决定,过去的人活得都很玄乎,哪有我们实在。”
“那后来呢?”
“后来啊,”乌灵撇开眼望向窗外,“后来神州大地上,妖族不见天日,永远活在阴沟里,天上的神灵在没有讯息,热闹的只有人间的土地。”
“他们好可怜……”
阿飞大概是困极了,说话迷迷糊糊的。
乌灵淡淡笑着,安抚他的后背,等他全然睡熟了,才起身走到门口。他轻轻敲了三下门,孙云凡就帮他打开房门。
“走吧,”孙云凡说,“你不是想知道,你们黑猫一族的前史么?”
乌灵没多言,跟在孙云凡后头静悄悄走下楼。
黑猫一族为何要叛变,又为何要誓守缚魂珠?总有些事,他得弄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