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三/明凌]共星河》栖清寒

14、第十四章 醇酒迷心

　　将落未落的夕阳余晖映照在她明艳的容颜上，莹然生光，皎皎如月，而刀锋般的冷锐沉落于她的眉眼间，渊渟岳峙，似利刃归鞘。他在这一双光华流转的眼眸里看见了幽微的冷意，恍然如那夜初见。
　　他出刀时未尽全力，那一刀劈出，不过是对来客能力的试探。
　　然而兵刃相接一霎，他当即用上了十成十的内力，却也没能再压下她的链刃分毫。
　　月色黯淡，在那样近的距离里，他看见那双大而深邃的眼眸里幽冷的光芒，在他用尽全力试图压制的瞬间，他看见她眼里凛冽的杀意极快地闪过。
　　她当日的穿着与他在长安遇见的凌雪阁弟子并无相同之处，他凭着记忆辨认出她手里的武器是链刃，就略松了劲，只是询问时依旧带着三分犹疑，却不曾想听见了她反客为主的命令。
　　这行径真是闻所未闻。
　　他觉得好笑，闷头又灌了一碗酒。
　　“谢你那晚舍命相护。”霜盏向他抬了抬已经倒满大半的碗，不无遗憾道，“就是可惜了那把琶琵。”
　　“可惜么……”他拖着声调，无奈地耸耸肩，“可我能怎么办？是你要我不带兵刃的。何况那种情形，我总不能为了结实就放了琵琶抄凳子，当然是拿着什么，就用什么了。”
　　“确实如此，也算是物尽其用。”霜盏一面想着她怎样也预料不到他竟会连匕首都不曾带，一面正色颔首表示认同，转而道，“你的伤如何了？”
　　“没什么了，虽然那天我顺走了你的药，可也再没敢用。”他微微蹙眉，“我之前可从没想过，原来上药还会比挨刀时疼。”
　　“你回去之后，他们可问过你的伤是怎么回事？”霜盏按捺着笑意问道。
　　“自然问了。我和他们说是比试时候对方失了手，也不是故意的，我就不计较了，被掌使教训了几句。”
　　“这样的说辞当真能蒙混过去？伤在肩后，而且一看对方就没有留手。”
　　“怎么蒙混不了？刀伤是长，又不是深。我在掌使身边老老实实地当了这么多天的木头人，也该好齐了。掌使若是看出我实在不愿意吐露实情，也是不会逼迫我的。毕竟，谁还没有点秘密了。”
　　“如此就好。”
　　“本来也不算大事。就算是同门间的切磋比试也有失手的时候，行走江湖的人，哪里就那么娇贵了。”
　　不过想来，门中长辈大抵也不想对晚辈的私事刨根究底，何必要操这闲心，没来由得去招人厌烦。
　　周遭酒客的讨论越发的热情高涨，对场面的描述也逐渐绘声绘色如同亲至。他们言谈中的打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不像是一场悄无声息的刺杀，倒更像是隐世高手飘然而至教训街边欺凌弱小的恶霸。
　　看来过不了多久，这里的说书人就会有新的故事可讲了。再多经几人之口，或许就会传成有位大罗金仙对狼牙军的暴行忍无可忍，于是亲身下凡除暴安良。
　　她漫无边际地想着，随手拎起酒坛晃了晃，方才发现不知不觉中这一坛酒已是空了。
　　“送你匕首的那个人……对你来说，应该是重要到无可替代的，对吗？”
　　陆云澜毫无自觉地单手支颌，姿态闲适，却语出惊人。
　　霜盏原本散漫的神色立时冷凝如雪，冷冷地逼视过去。
　　他脸色酡红，那双琉璃般璀璨的眼眸此时仿佛蒙上了一层云雾，眼中神光离合，什么也看不分明。
　　“你醉了。”霜盏盯着他看了半晌，似笑非笑地下了定论。
　　“我没醉。”陆云澜当即否认，很是认真地摇了摇头，“你抱着匕首时候的神情，很不一样。”他停了停，似乎在思索，“是厌倦，但也不完全是，你在想一件，曾经很后悔的事。”
　　“……”霜盏沉默良久，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陆云澜，这算是酒后吐真言吗？”
　　“那天你帮我上药的时候，停了一下手。”他轻轻笑起来，声线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我注意到了。”
　　“注意到什么？”
　　“是在你们那的时候，你的神情和抱着匕首的时候不一样了。你抱着匕首的时候，是在想其他事，你的目光很空茫。可是你上药时候的停顿，看的只是我。”他眼中一线明光闪亮，尾音微微扬起，“我能感觉到你没有想其他事，但你的神情变了。”
　　霜盏默然。
　　那天，好像确实是停了一下。
　　在见他满头热汗顺手擦去的时候，因为他抬头的动作而按到了他的鼻梁，在那一刻她感觉到他呼吸间的热气吹拂到她的手腕上。
　　可那不过眨眼的时间，他竟然注意到了。
　　对于这般无足轻重的事情，他倒是留心得很。
　　虽然知道那伤药的药效极佳，阁中诸人也依旧因为药性暴烈而对此退避三舍。非到了万不得已要用此药的时候，或许是因为彼此的熟稔，又或许是期待将来对方陷入同样的尴尬境地，没有人会强行扛着一声不吭。若是固定小队的队友，大抵还会在满头大汗的间隙里龇牙咧嘴地喊队友下手轻点，禁止谋杀。
　　“你当时，在想什么？”
　　大约是醉酒的缘故，他的声音比先前听来沙哑低沉，连这句普通的问话也因着他拖长的声调而显出了几分魅惑来。
　　在想什么？
　　大概什么都没有想，不过是顺带罢了。
　　自相识到今日，这一段相处可谓短暂，却实有几分特殊。
　　不甚快意的相遇，雨夜意外的重逢，刺杀时无言的默契，他沉默的忍耐和体谅……看似平常，却静水流深。
　　他很懂得分寸，将每件事都把握得很好。
　　除了现在。
　　陆云澜坐得不太端正，斜斜地倚在桌上。他依旧在笑，先前清透明亮琉璃般的眼眸此时薄雾濛濛，深邃的眉宇间流泻出别样风流，极是销魂夺魄。
　　“我在想……”霜盏轻轻抚上了他的脸，“我是不是应该留一点纪念。”
　　他似乎有所感应，却又不太清楚当前的状况，听了她这风牛马不相及的话，并没有表现出任何的疑惑，只是微微偏了偏头，脸颊在她的掌心间轻轻摩挲。
　　指下肌肤温热如暖玉，光滑而细腻，他柔顺的淡金色卷发落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摇动的发尾挠出了些微的痒意。
　　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望向他，他似乎对此一无所觉，眉眼间笑意如故，令人心动神摇。
　　仿佛春风吹拂过湖面，落了一阵艳丽无匹的桃花雨，又好似有无形的手拨动心弦，奏出了一段柔肠百转的缠绵乐曲。
　　她鬼使神差地倾身靠向他，却忽然发觉手腕被轻轻握住。
　　“你，为什么，不回答我？”
　　他这一声梦呓般的低语，让她不由自主地停了停。可当她望进他的眼眸，却发觉他并不是全然清醒。她又觉得有些好笑，大抵他是没有听见方才的话的。
　　罢了，那不重要。
　　轻若鸿羽的一吻落下，似是触及了一朵温热柔软的云。
　　握住她手腕的手微微收紧，却也再没有使力。她不甚在意，双手托着他的脸，他素来华光璀璨的眼眸里几分迷蒙几分笑意，倒映着月色与星光，盈盈如水波荡漾，分外蛊惑人心。
　　她微微低头，再次吻下。
　　周遭熙熙攘攘仿若消散不见，缠绵交融的气息里逶迤着清洌的酒香，唇齿间温柔辗转，似要将彼此的印迹镌刻。天地于这一刻静谧无声，桌上昏黄的烛火颤颤摇曳，照不清这一方角落里的旖旎声色。
　　“那么，有缘再见。”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附在他耳边，轻如呢喃细语，却在这一句话之后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去。
　　待到陆云澜回过神，一跃而起追出去时，已是寻不见分毫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