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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血色旧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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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里撕心裂肺的呼唤声遥远又清晰,霜盏想起了那个明月高悬的夜与那夜里长刀上流过的血。
“昭昭快跑!”
院门外的喝骂声不绝于耳,她心中原本正蓬勃的,拿到父亲刚从集市上带回的精致匕首的喜不自禁,已被无限的恐惧取代。母亲心急如焚地推着她到后院的小门前,声音带着压抑的哭腔,又刻意地放得很轻。
“昭昭,出了门就往官府的方向跑,别回头!无论你听到什么声音,都别回头!”
她禁不住地发抖,母亲已经用力地将她搡出门外,她跌得一身灰土,抬眼只见母亲泪流满面地倚着门。
“快跑!”
她爬起身向着官府的方向狂奔。
父亲的痛呼声和母亲的惊叫声离她越来越远,冷风刮在脸上如同刀锋。她觉得疼,也觉得胸口憋闷着一口气像是要炸开一样,咽喉干渴发痛。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双腿沉重得仿佛再也抬不起来,奔跑的热汗被风一吹,又是透心的凉。
往日里街头巷尾的热闹在此刻寂然无声,这条路长得仿佛没有尽头。她已经听见了身后的呼喝与杂乱的脚步声在逼近,她咬着唇,即使快要支撑不住,也还是在跑。
恍惚中似乎有人影出现在她面前,不及她看清面前是谁,就已经挨了一踢,狠狠地扑倒在地。
“跑啊,不是很能跑吗?”
有人拽住了她的头发,又将她从地上拖了起来。
“哟呵,大哥你看,她长得是有点像刚才那个女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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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前故事,以一换一。我的故事说完了,该你了。”
“现在大约是子时正,到卯时正,我们离开这里,总共是三个时辰,一人一半,也就是一个半时辰。你当真还想听故事?”
“那我岂不是亏得血本无归?”
陆云澜仿佛十分惋惜地摇头长叹,转眼却是找了个更舒适的姿势阖目睡了。
霜盏起身换了个视野更广些,也更偏向门边的避风位置,又看了看似乎已经熟睡的陆云澜,不由觉出几分好笑。
他就偏要这么装模装样一番才肯罢手?
她自敞开的门望出去,月色晦暗,星光零落,还真是个杀人潜逃的好时节。
霜盏摩挲着手中的匕首,神色眷恋而温柔。
那帮追她而来的山匪笃定了她无能为力,只能死于他们的刀下,却不曾想她会突然暴起,借着冲力用藏在怀中的匕首杀掉了离她最近的那个人。这绝地反击的变故彻底将他们激怒,为首的山匪提起了沥沥滴血的长刀,说要亲自杀了她。
她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只是没有等到山匪的刀锋,却等来了他们的死亡。
黑色衣甲的年轻人手执制式奇异的武器,潇洒地了结了一众比他还要高壮的山匪的性命。他在最后一蓬飞散的血雾中回转过身,月光在他的眉眼间留下了极柔和的颜色。在一地横流的鲜血中,他蹲下来,一阵窘迫地东翻西找后,递过来一方白色的帕子。
“小丫头有点意思,你叫什么名字?”
当时,她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从他手中接过了那方帕子,擦干净了自己一头一脸的血,以差点摔了一跤的狼狈,取回了她借着冲劲深深捅进了山匪肚腹的匕首。也不知当时的她,是从何而来的镇定与漠然。
她跟着这个神兵天降的少年回到了被洗劫一空的家,埋葬了伤痕累累气绝身亡的父母。从那时起,她就已经决定了不再回望。
前路茫茫,但如果跟着眼前人,她或许可以练武,终有一日能够如他一样强大。即使是以一当十,也能游刃有余,到得那时,她就可以守护所珍视的人与物周全。她再不想如此无能为力,看着一切如指间沙砾般抓握不住,也再不想如这一夜痛心入骨,却只能徒然地祈望神迹降临。
没有人能够永远得到神明眷顾,她要竭力把握所能把握的一切。
“你,可不可以,带我走?”
他有些意外,又仿佛明白了什么。于是他微微笑着曲膝半跪在她身前,平视着她的眼睛。
“我可以带你走,等你再长大些,我会教你武功。可练武很苦的,你要是答应了,就不能反悔。”
“我不反悔。”
他极轻地叹息了一声,伸出手抚摸她的头发。
“今日霜降,我方才来时,见屋内一盏孤灯如豆。以后,我就叫你霜盏。”
满院清辉,月华如水。
她怀里揣着那把沾过血的匕首,跟在他身后离开了她最为熟悉的家,在越来越深重的疲惫里因着头重脚轻而茫然地撞在了他身上。
少年不顾她微弱的反抗,一把拽过她背到背上。
“你走不动了就别犯倔。你既然答应了要跟我回去,以后都得听我的。”他说得斩钉截铁,语调却轻柔和熙得如同三月春风,“从现在起,我就是你的队长,也是你的师兄。”
她安静地趴伏在他宽阔的肩背上,竟然觉出了这一夜淋漓鲜血后奇异的心安,也渐渐回想起这一夜原本的模样。每次回家都要抱起她高举过头顶的父亲,永远都谦和微笑着的母亲,她所熟悉的但已经倾毁的小院。
姗姗来迟的痛楚在此刻侵袭了她,她开始觉得眼眶发热,眼前光影朦胧。她努力地吸着气,却还是控制不了那一片模糊颤颤地坠落下去,砸在了他的脖颈上。
他察觉到那点温热湿润,于是停住了脚步,缓缓蹲下身将她放在地上。
不待她狼狈地欲盖弥彰地想要解释,他温热的手已经覆上她的脸,以指腹轻轻抹去了她的泪。
“哭吧,哭出来就会好的。”他还是那样温柔地笑,连他原本略显凌厉的眉眼都似乎笼罩着柔和的辉光,他以半跪的姿势将她拥在怀里,轻轻地拍抚着她的背,“我在。”
那一夜,从无声抽噎到痛哭嚎啕,她流尽了记事起所有的泪,直到嗓音沙哑说不出一字半句,亦不知自己是何时精疲力竭就昏昏沉沉地睡去。
在坠入浓深的黑暗之前,她在那个温暖的怀抱中记下了他与之极不相称的名字,冥夜。
再后来,是太白山的皑皑白雪,自此天地翻覆。
当年的她以为勤修武艺就不会如幼时一般任人宰割,可后来血火来去,方知晓世事从不是武力高强就足以相抗。
她所珍重的,终究未能保全。
然而时移世易,昔日仇敌早作尘埃灰土,却从没有哪次是由她亲手了结。
她又能够去恨什么?
霜盏将随身十数年的阁中精制匕首徐徐自鞘中推出,迎着半敞的窗外透进来的零星光亮,刃上一个小小的“安”字隐约可见。
“平安喜乐。”她微微扬起唇角,珍重抚过那个小小的刻字,似叹息又似呢喃自语,“我会的。”
话音未散,沉闷的雷声自天际遥遥传来。
她起身走至窗边,看着已有了些蒙蒙亮光的天幕,却半晌都没有等到落雨。她摇了摇头,又回到了陆云澜身边。
“醒醒,该你值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