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样子》嫚诗舒鴍

18、十八

　　我希望孩子们尽量从我这儿得到他们想得到的东西，像张秀可一样，把她妈妈愿意留给她的时间，都用来提升自己。陈期也不例外，他在班里不算成绩最好的孩子，但脑袋灵活，稍一努力，好多学习上的难题都将迎刃而解。
　　为了避免他会再次遭受其他同学的凌辱，我把他的放学时间延迟到和张秀可一样，起初他不明白，自己没有跟我报课后辅导，却被点名留下了。我暗自观察他的动作。
　　前几天有些茫然，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也不懂自己为什么会被留了下来，只在我经过他身边时，才装模作样的拿出课本来忽悠我。而后不是问同学们每天留下来是做什么，就是向同学打听，他为何会被留了下来。
　　他在中途有扮演过一次影响别人学习的坏学生。因为留下来百无聊赖，在得知其他同学都是以奔向自己其他目的地为动力提升自己时，他像被陈娅揪耳朵一样，站在教室的长凳上大放厥词。
　　“只有傻瓜才会埋头苦读，我们要念的书这么多，念完小学得上初中，初中完了还有高中，好不容易读完高中，还得上大学，这么多年，我们为什么都要念书？”
　　见没人理会他，他只好讪讪的坐下来，直到同学们中途休息，有人没忍住好奇心，跑去问他。
　　“陈期，你说读这么多年的书这么苦，可是我们也没有别的办法，我们这儿比不上城里的孩子，别人受的教育好，成年后自然会有事做，而我们连自己想去的地方都不一定去得了。”
　　没想到陈期为了证明自己的想法是对的，将自己的作业本打开。
　　“你看，我前面这些学得不是很好，后面这些就不一样了！”
　　有同学被吆喝过去，看完他的作业本后发出一阵惊呼。
　　“你们看陈期的作业，后面全部是满分！”大家一边感叹一边朝陈期投去膜拜的目光，然而他平时并不大用功。
　　“我前面没学好，后面只是随便学学！”他边说，边站到凳子上去。
　　被他一鼓动，有几名同学开始为自己迟迟上不去的成绩感到忧心，面露懈怠之意。
　　我从人群中穿到陈期面前，像陈娅一样揪了他的耳朵，手还没下太重，他已经学会偷精耍滑。
　　“小七老师，疼！疼！”他一个劲朝我大呼小叫。
　　“被陈娅教训的不够？我还以为你耳朵好了就忘了疼了？”
　　“小七老师！”
　　他无辜的叫了我一声，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我被莫名其妙的留下来了，也不知是哪个同学搞的鬼，都点名留了，看你人在，不敢跑！”他委屈的看着我解释了一句。
　　“我把你留下来的！”
　　“为什么？”
　　虽然脸上还带着疑问，但心中的喜悦已隐藏不住。“我不知道该做什么，也不知道留下来有什么用？”
　　“闲着玩呗！”
　　我朝他丢下一句话，就出去忙自己的事了。等我接完电话回来，看到陈期规规矩矩的站在讲台前，像一个受罚的孩子。我问他为什么，他把头低到整张脸都没人看得见。
　　“小七老师，我知道错了，我不该鼓动同学们不思进取，像我一样没出息！”
　　我看着他，准备让他再站五分钟，顺着他的脑回路跟起哄的同学解释：“看到了吧，陈期就是个大骗子！”
　　我伸手将陈期的头扶起来，他的脸全红了，不敢直视我的眼睛。
　　“你不是说，坚决不……”我提示着他前面向我承诺过的东西，想让他知道自己错在哪儿。
　　“对不起，我不该愚弄大家，做得好的作业，我都有回家好好复习功课了！我是大骗子！”还没等我说完，他已经将自己的全部小心思都说了出来。
　　同学们见他认错的样子滑稽，忍不住哄堂大笑，他站在那里，左右动了动身子，不知手往哪儿搁好。
　　站完五分钟后，我示意他回到自己的位置上，他终于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收拾好自己的书包，准备回去。
　　“你这是干什么？生气了？”我问他。
　　“那我留下来做什么？”他用疑惑和不满的眼神看着我。
　　“留下来复习功课啊，难道你想跑到半路又被人羞辱一顿哭着跑回来？”
　　他突然反应过来我的良苦用心，乖巧的将自己的书包放下，忍受着一半同学们的议论，认真的将自己的书本拿出来。
　　整个学期，我都在处理陈期的问题，他的疑难杂症被我用一颗妈妈的心全部改了过来，我承诺他在期末考试结束时帮他把整个学期他的进步记录下来，发给他妈妈，不论他是否在期末考进入班级全十。他仅仅用了三个月的时间就向我证明，一个脑袋灵活的孩子，一旦用心学习，会将那些长期坚持刻苦的孩子的自尊心伤害到何种程度，张秀可努力了一整个学期才把作文项提上来，他却已经紧跟在陆茵后面。
　　我还没来得及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他妈妈，他就收到一个意外之喜。
　　陈期妈妈在一个阳光温和的下午，来到学校。她敲开我的宿舍门，对我的教学质量供认不韪。
　　“今天不是周末？你来我这儿，可找不到陈期！”心知她的难处，我还是实话实说。
　　“我知道，我除了回来看看陈期，也想见见你！”她说。
　　我迎着几缕阳光看过去，发现她只有我耳朵高，中等身材，脸上一片祥和，如下午的阳光，荡着一圈温暖，远不是陈期奶奶口中的刚烈女子。想来我整个学期略显生硬的问话方式，都是在她如此柔软的性子下悄悄化解的。
　　“陈期他，有点小聪明，才一用功，就跑到班级前面来了！”我终于朝她露出第一个笑脸。
　　“辛苦你了！”她回了我一抹微笑，将头尴尬的低下去几分，随后发出邀约，“一会陈期就到了，我不好回去家里面，不如，小七老师和我们一起，到外面吃饭？”
　　原本我不打算打扰他们母子二人难得的相聚时光，但拗不过她和陈期的执着，我只好跟着她到她的车前。
　　小镇很小，刚好周末人多，挤得差点放不下陈期妈妈的车。一辆浅蓝色的小奥迪，竟然比陈期的三层小楼还招摇，突兀的透着他的贵气。司机一路上都一言不发，用一副大型墨镜遮住了半张脸，只能从西装外套上看出他与车子是同一路人。我因为晕车，被迫坐在他的旁边，时不时能闻到从他身上传来淡淡的香水味。陈期跟他妈妈在后面说得停不下来，我见他微微回头看了几眼，脸上似乎有淡淡的笑意。
　　车子停在同一家饭店门口，陈期妈妈拉着陈期对着司机感叹了一句：“这么多年，就他家的味道好！”
　　“为什么你们都只认识同一家饭店？”我好笑的问她。
　　“生在这里长在这里，便只知道她的好了！”她回头朝我一笑，已经将陈期拉了进去，司机紧跟在他俩身后，我自个整理了一下自己因两个小时车程被弄皱的衣服裤子。
　　司机终于将他脸上的墨镜摘去露出好看的瓜子脸，整个人略显清俊，我一时竟不好把他再放进司机之列。但一路上他都未曾开口说话，我也不好多作猜测。他坐在陈期妈妈边上，我坐在陈期边上，陈期妈妈坐在中间。
　　一顿饭吃得很和谐，大家各自点了自己爱吃的菜，老板把菜送上来，用熟悉的目光打量陈期妈妈，问了一句。
　　“陈老板发达了，心也跟别人跑了。走了的老婆还以为再也不回来了！”
　　陈期立刻用警惕的眼神看着他，想要表达不满，又无言以对。陈期妈妈默不作声的拉了拉陈期，轻声回道：“我这不是回来了吗？我们这儿的人眼光浅，要是我的心跑了，保准是一笑话，他的心跑了，只是你们茶余饭后的风流趣谈！”
　　“你走后的这两年，陈老板还没有着落，按你的笑话讲，也不是一件大事，将就将就，看在这么大一孩子的份上，就成全他吧！”
　　司机终于抬头看了饭店老板两眼，陈期妈妈再没有说多余的话，只一个劲往陈期碗里添菜，陈期再没来得及抽出空来跟她说话。
　　大家吃完饭，一时没有多余的话题，只好拿陈期在学校的调皮捣蛋缓解沉默带来的尴尬，我不时将陈期进步的地方跟陈期妈妈说叨，她有时笑着打趣陈期两句，有时伸出手轻轻摸摸陈期的脸蛋和脑袋。
　　直到把我送到学校门口，陈期妈妈才将我拉离车子，脸上略露尴尬。我被她的反常弄得一时摸不着头脑。
　　“你这是？”
　　她从自己的包里取出一叠钱塞到我的手里，压低声音说：“小期就只能麻烦你照顾了，这钱若是放到他奶奶那儿去，小期是指望不上的，我不能常回来看他。小七老师，你既然帮了陈期的忙，就再帮他点儿，他爱我有时候都不及爱你多！”
　　我因她零散的话语和唐突的塞钱行为，站在原地不敢动弹，等着她把整件事说完。
　　“我……”她顿了顿，最后还是羞涩的说了句，“有新家庭了！”
　　我抓着她塞给我的钱，快速将它揣进自己的包里，用木楞的眼神看着她将陈期从车上领下来，把他的手放进我的手中。
　　“妈妈！”
　　陈期低声唤了一句，知道她要离开，不敢多作挽留。她甚至一句交代的话也没说，就启动车子离开了，陈期挣开我的手跟着车子走了两步，就在我以为她会加快车速时，车子又退了回来。
　　她和司机都下车了，朝陈期折返回来。
　　“小期，叫叔叔！”她蹲在陈期面前，伸手捧住他的脸，在他的脸颊上轻轻落下一吻。
　　“妈妈结婚了，还会有弟弟妹妹！”
　　她把头抬起来看向身边的男人，遗憾的跟陈期解释。
　　“我是她老公！”
　　被我误以为是司机的男子终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将陈期多余的希冀打碎，给了陈期一个残酷冰冷的答案。
　　陈期连头都不敢抬，他把手交在身前，不停的揉搓着，迟迟不愿意开口，因为追赶车子憋着的泪水终于喷涌而出。
　　“妈妈，你们都有自己更爱的人，我是不是多余的？”
　　他的泪水大颗大颗的往下掉，将自己心里最绝望的现实问了出来。
　　“我……对不起，妈妈爱你，但照顾不了你那么多！”
　　她伸手替陈期抹了抹泪，“你是一个大男孩了，小七老师说你很优秀，你要坚强！”
　　她起身抱了抱陈期，直到陈期哽咽止住，才转身离开，我看到她的眼里也蕴满了泪水。
　　车子渐渐在我们面前消失，陈期再没有追上去，陈期妈妈从车窗口抛出一团用过的纸巾。直到车子完全看不见，我才把陈期拉回来，他哽咽着的声音时不时还在我的耳边响起，我成了最后那个送他回家的人。
　　“小七老师，我自己能行！”他试图一个人独行。
　　我将手伸向他，知道他需要安慰，没有理会，经过陈娅家寥落的院子门口，牵着他向他家的三层小楼走去。
　　陆茵、张秀可、陈期……我陪着这些像我一样的孩子，替他们隐藏伤口，帮他们从黑暗走向黎明，我渡他们，他们也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