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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十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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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长中午把我叫到办公室,问我怎么稀里糊涂的,就跑出个男人来说是我男朋友。我支支吾吾半天,也没解释清楚,直到把他的耐性消磨殆尽。
“小齐,你这样莫名其妙的就把男人领到学校来闹一通,影响不好。再说,孩子们因为你的心情问题,上课一度停止,你要给学校一个合理的说法,写个检讨交上来。”
我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但他所说的影响,又都实实在在的摆在那儿,于是我不得不低头给他道歉。
“何老师,我,不是故意的。下次一定注意!”
“把你做的那些文件都交上来吧!”
他严肃的看了我一眼,自顾起身接了一杯水,喝了一口,将自己的头埋在书堆里,视我为无物。
我尴尬的从办公室出来,一路上迎接路人异样的目光。
“小七老师,你昨天的事可把大家急坏了,也不知这是哪里来的江湖混混,冒充你的男朋友,你倒是闭门不出,整个学校可都传遍了。校长昨天开会时,直接就将你略过去了,问都没问你一声。”
刘哩从岔路口出来,拦下我细问。我来不及跟她解释太多,我俩自校长开始的矛盾还没解开,我也不愿意跟她吐露太多的苦水。
“校长找我要文件!”
我只简短的回了她一句,就走了。她站在那里,竟比我从办公室出来时还尴尬。
以我昨天的状态,不出现在会议上,就是最好的安排,我想。
我把文件用U盘拷了下来,刚想送过去,又接受不了何老师的眼神,于是用手机联了网,将整版文件传了出去。
学校的流言四起,每当我外出时,不是听到学生们小声议论,就是老师们的嘘嘘声。
“小七老师有个又渣又暴力的男朋友,找上门来了,在小七老师宿舍门口站了一整天。”孩子们说。
而后就是成年人的妄自猜测。
“齐荟芸也不知都做过些什么,让别人找上门来,还一顿羞辱!”
“也不知她是不是欠了那男人什么?”
这世界,但凡女孩子上了年纪未婚,身边突然出现个男人,都会被人评头论足,最后一定要让她低人一等,才算完事。
我无奈的从她们身边经过,想要告诉她们,不问是非就武断给一个人的品行判死刑,可能会将别人本就痛苦的人生陷入困局。但我刚想开口,心就变得沉重。
也罢,这是非迟早是要平息下来的,我与其跟他们浪费口舌,倒不如自个静静,忍忍,等她们安静下来。实在是,我无法解释清楚,也不能将胡杉对不起我的事像祥林嫂一样解释给她们听,我不想当祥林嫂。
我在远铭小学的形象,从一个清高的从教者、执着的守护者,变成了一名品行不端的□□。我尽量把自己的头低着走,直到整个学校都退去高潮恢复平静。
“小七老师,你不能这么堕落,影响你自己不说,影响学校的声誉就不好了,无论怎样,你总得给学校一个解释,好平复这些天马行空的猜想。我知道你是一个有故事的人。”
刘哩终于逮到我,逼着我给学校一个说法。
我因不堪重负向自己宣布闭嘴失败。
“我把写上去的检讨在校会上给大家念一念,可不可以?”
“你检讨写的什么我不知道,不过校长那儿有,这事就是他让我来找你的,我帮你问问看!”
破天荒的,我愿意对流言作出妥善回应,刘哩像捡到钱似的,不敢相信我还能开口。
就这样,当着全校师生,我在校会上用简短的说辞为自己辩解,因为多少要暴露些隐私,我的整张脸都是滚烫的,我发誓我要再次见到胡杉,并把我今天所受的屈辱全部都还回去,再在他脸上画只大乌龟,让他为我背负三天三夜,游走大街,好让他知道,一个渣男给女性造成的社会危害力,会有多深。
刘哩与我的距离,在流言平复后略微缓解了一些,但我俩都知道,关于何老师的事,我俩心里需要各自有各自的秘密,这种暗自跟对方较劲的滋味,只有两个女人为争同一个男人的才能体会,稍有不慎,就得暴露自己丑陋的面目。
我与刘哩较劲的伤害力要小一些,原因是,何老师因不能背负我的过去使我怯了场,我早早的给刘哩让了步,加上胡杉又跑来学校闹了一场,我离何老师就更远了。但刘哩不依,她在这件事上只认自己的判断力,说是关于何老师,她与我在心灵上要保持一个特别安全的距离。我嚷嚷着跟她说膈应,她用一个刁钻的解释令我乖乖遵守约定。
“一旦一个女孩子喜欢一个男人,全世界的女人都是她的情敌!”她说。
我睁大眼睛看着她,从此之后自觉跟她保持距离,连何老师开会我都得听从刘哩安排,坐在最不显眼的角落里。
有好几次我都怀疑,刘哩是故意的,因为我独自赴了一次何老师的单独邀约,她在心理上不平衡。
“早知道你过去有这么多故事,你应该直接拒绝掉何老师,不然让你男朋友、不对,你前男友找上门来多尴尬。何老师是远铭小学的校长,他是有声誉的人!”
我的心成功被刘哩插了一刀。
我决心在跟随孩子们到了四年级寒假的时候,回老家一趟,我想看看我妈我爸,还有那个死咬着我不放说我有精神问题的医生。我想确定,我的抑郁症真的不会再复发了。
当孩子们跑来跟我确认假期辅导时,我用愧欠的眼神看着他们说:“答应我自立更生一次,老师也是人,老师要回老家!”
我相信他们不会因为我缺席的一个假期,而失掉自己的整个青春,但我妈若失去我的这个假期,也许会像我一样得抑郁症。她打电话跟我说,我爸病了,病了好多年被医生宣布死期的病终于跟医生显灵了,他病得很严重,想看看我,我不回去,他就不愿意去医院。
我妈边打电话给我边哭:“怀着你的时候以为你是男孩,长大能顶半边天,哪里知道,是个女娃也就算了,折腾半生,还得让我跟你爸再帮你顶半边天!”
我知道她并非有意要怪罪我,只是一时活的太疼了,自己给自己找一剂止疼药。
“妈!”我拖长声音安慰她。
她压根不理会我。
“芸芸,你说你爸爸会不会死?这么些年都过来了,咋你工作才稳定,他就病重了呢?”
“生死有命,我们全家都是好人,我爸不会有事的。”我说。
“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找到你的半边天,妈快熬不住了!”她说完,电话里当即就传来断线的嘟嘟声。
我猜我爸又在折腾她了。
我在一个星期后回到老家,我妈拖着被我爸折腾成不成人形的枯槁人形出现在站台,见我从人群中向她走去,她伸手要帮我拖行李,我将她力不从心的手拿开,让她在我前面带路,她像个小孩子似的说出心里的委屈。
“你倒是越发精神了,但你爸却一天比一天坏下去,身体也差,脾气也差,好不容易将他带到医院去,还没住两天,趁我不注意他又跑回来了。你要是再不回来看看他,估计就真的见不到他了。”
她的眼泪不停往下掉,我在自己的身上强行装好一台自控器,好迎接我妈越来越难受的唠叨。
“妈,我回来了!”我将行李箱换到另一只手上,腾出手来拍拍她的肩,安慰她容易被激发的情绪。
我担心我妈会站不稳,若是我妈再失去我爸,她大概会把这三十多年来倾注在我俩身上的所有心血全部抹掉,只愿自己来生做个男人。即便是做个男人,也不一定有她在我们家做女人累。
她刚进屋,就听到我爸的声音。
“芸芸呢,芸芸回来了吗?”他的声音沙哑。
我将箱子提上最后一层楼,将背包扔出去,而后出现在他的面前。
“这不是来了吗,你们一个两个的,不把我气死,这辈子是不会放过我的!”
“爸!”我站在他的房间门口叫了一声,“你怎么能不去医院呢?这样拖下去,你让我妈怎么办?”
他将我的手拉到近前,仔细的看了我两眼,又伸手摸了摸我的脸,这才轻轻的叹了一口气。
“爸,咱们要不今天就去医院?”
他摇摇头,将一张银行卡递给我。
“这些年,被你那个同学胡杉坑惨了吧,是爸无能,只能让你去山沟沟里支教,答应我,心情好了以后,要回来!钱爸都偷偷给你存着呢!”
我接过他给的银行卡,努力控制住自己的心境,用尽量平和的语气跟他说。
“你看,我已经好了,人也胖了一圈。人嘛,只要活着,心境平和,有饭吃,就够了,我用不到什么钱,工资够花。”
“没有多少,就二十万,我和你爸那点小工资,你之前治病用过一次,你爸身体又一直不好,只能存下这么些了。我让他去医院,他死活不肯,硬说我不顾身前身后事,万一你以后又遇到什么难处,缓一缓也是好的!”我妈接话。
“不去了不去了,芸芸能配合咱们,再回来让我看一眼,就已经很好了。我这病这么些年了,没有用的。”
我看着如我一般固执的老父亲,仿佛好多年前的时光又重新回来了,爸还没有胃癌,妈妈还是那个爱穿花裙子的温贤女人,我只需要跟在他们后面,就可以收到一片羡慕声和赞扬声。
“爸!”我喊了他一声,发现他已经微有睡意,连忙替他掖好被子。
我没有像他跟我妈安排的那样,心安理得的拿着他们年迈才存下来的养老钱,去过他们口中说的安稳日子。
下午两点,我瞒着我妈,去医院挂了号,把我爸多年的病情给了医生,问他们生的希望。
医生把头摇了摇,又仔细打量了我一眼,而后和蔼的跟我说:“你就是老齐的闺女啊,我是他老同学,不瞒你说,他这病,我跟了二十多年了,中途有过一次最佳治疗期,他说都跟我说好了会来,结果好像是因为家里出了别的事给耽误了,一晃就是六七年,这会就是神仙也难办了。”
我拿着问诊回了家,心知七年前是胡杉第一次坑我,我为了维系公司运营找我爸借钱,借是借了,再也没还回来。
我给刘哩打了电话,想在我爸有生之年,穷极我所有的力量,去住一次医院的VIP病房,不管治疗还有没有效,起码,我不会只拿着他最后的20万,在余生里怀揣歉疚而活。
“你要借钱?而且,还不是一千两千,一开口就是五万,小七老师,你确定自己没进传销,被人骗了?”
刘哩不安的问我。
“借呗,有就先借给我呗,你管那么多屁事干嘛?”
听出我言语里的悲戚之情,刘哩顿了一下,迟迟未敢说话。最后是我先打破了沉默。
“小刘老师,我遇到点难事。”
一向视钱如命的刘哩,虽然还未松口答应我什么,但已经松动了口。
“你怎么啦?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哽咽着告诉了她我的难处。
“我爸,生病了,我需要钱给他治疗……”
“三万,三万够吗?我手里没有多少,总共就这么多了。”
得知我是为父亲治病借钱,刘哩连自己的家底都露给了我。
“我把卡号发给你。”
我拿着二十三万,在我爸沉睡之际,和我妈一起,将他送到了医院里。医生迟疑了一会,最终还是按我要求的方案施予治疗。我和我妈在门外等了半个小时后,医生突然将病房门打开。
“手术不是很成功,癌细胞面积扩大,再强制切除的话,估计整个胃都得摘掉了。”医生说,“但手术已经进行了一半,不继续你爸爸也一样不能续命!”
“最保守的办法呢?”我拉着医生的手问,我妈泪已经滑下来了。
“额……”医生愣了几秒,“不是我们不想,主要是你爸过了最佳治疗期。”
“那接下来怎么办呢?”我问医生。
“摘还是不摘,由你们说了算。”
我妈突然像个主宰世界的男人,站起来对医生说:“摘吧,你爸一辈子,被这病折磨的时间久了,活着就只图几天安稳日子!”
医生点头,把门又关上。
我们在煎熬中等了一天,我爸才从手术室里出来,医生将他推进我提前预定好的病房,看着我妈的眼睛说:“除非有奇迹,不然最多能坚持七天!”
我拿着银行卡去交钱,我妈坐在我爸的床边,像是行征十万公里,终于如释重负。
我折回来靠在她身边,认真的问她:“妈,我们还可以有奇迹吗?”
她把头偏向我,脸颊贴在我头上。
“不是你爸不可以有奇迹,就怕阎王爷不给我们机会!”
我站起来,再次与生命对抗。
“你不会搞错吧,你卡上有多少钱,留给你爸好好活几天,风风光光的办个后事不好吗?他这病都二十年了,就算有起死回生丹,也得你有钱你爸吃得下去不是,人都要走了,打这几千块一支的营养针有什么用?”
“我想对他好点!”我说。
“早干嘛去了,错过最佳治疗期,他人都快走了,才想起来对他好点。你要是不坚持手术,他起码还能活一个月!”
“那样子我妈受不了,他疼起来会摔东西、会自虐,甚至有时候,会像孩子一样哭泣!”
我说着说着,连着头也卑微的低了下来。
胡杉,又是胡杉,倘若没有胡杉,我爸说不定早就好了。这该死的胡杉,我在心里骂了一句。
最后是我妈不同意给我爸打营养针。我妈说我爸他给我那钱,是他生病期间有时候偷捡药钱多攒下来的。我不能拿着他的心血白费。
我把卡拿去医院的取款机上一查,发现已所剩无几,微薄的一万多,真的只够他好好的住几天院,以及,骨灰盒能让一向挑剔的他看着高兴。
我不能承受生命中这般疼痛,尤其使我更不能接受的,是我妈往后岁月里独自一人留守。每当她想起我们来,一个在远方,一个在天上,她该如何忍受这般孤独。
如医生所言,我爸在我跟我妈的谎言下,以为自己能生,开心的活过八天。最后一天,我妈说是我爸生前有善缘,阎王爷赏赐给他的。
在我家常年不够热闹的屋里,为了送我爸最后一程,彻彻底底的热闹了一回。奶奶从遥远的乡下赶来,看着满屋子的人和流着泪的我,挤过人群颤抖着腿扶住我站稳,心肝宝贝的哭了一回。我看着年过八旬的老人老泪纵横,用最孝顺的姿态扯了纸巾替她擦掉泪水,我怕她哭多了眼睛看不见,我和我妈没空照顾。
“让她诉诉苦吧,白发人送黑发人,总是让人不好接受的。”
我叔说着,将搀扶奶奶的重任接过去,可奶奶抓着我的胳膊不愿放手。她带着哭腔跟我说:“你爸这病啊,治疗晚了,要是你没念什么北大,跟我们乡下那些女孩子一样,满了十八岁就自个出去做事,该多好!”
我被他说得顾不上照顾客人,从人堆里挤到阳台上,大口大口呼气。冬日凉薄,北方小城阴冷得人透不过气,我只想将自己塞在人群中,让所有熟悉我的人都认不出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