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样子》嫚诗舒鴍

12、十二

　　这样的慵懒漫长的午后，在刘哩时不时的暴露她的急脾气，表明她的老师身份中悠闲的度过，剩下的整个漫长假期，因为刘哩不愿面对父母逼婚，使我俩更加近距离的厮混在一起。我的秘密越来越多的被她知道，她的野心越来越坦诚的暴露在我的面前。
　　我终于从医生那儿拿到保证书，我的抑郁症再也不会复发了。
　　刘哩是在第一次带我去镇上吃饭时知道我有抑郁症的，我告诉她的时候，她又同情又吃惊的看着我。
　　“那你是如何通过支教申请的？”她将我抱进怀里，身上的啤酒味直刺我的大脑神经，“校长竟然知道？”
　　“这件事说起来有点零碎，我想校长跟你一样，大概是太可怜我了，整件事都帮我隐瞒了。”
　　“也可能不是，他很惜才，而你是北大毕业生。”刘哩补充道，“怪不得他一将你领进学校，就转交给我了，我可是学校里出了名的唠叨经。”
　　我讪笑，伸手拍了拍她的背，以最快的速度哄她入睡，然而她在我半睡半醒间，突然神经质的拿手机照亮我的脸盘：“长这么好的一个人，怎么会得抑郁症呢？”
　　我猛然惊醒，像防贼似的将她压在身下，她被我扭得嗷嗷直叫，手机扔在一旁，泪都痛出来了。
　　比起医生的诊断证明，她更怀疑我抑郁症还没有痊愈，原因是我有暴力倾向。
　　“唉，我说，你是一个不能被同情的人，你知道吗？”
　　她在黑夜中坐在床上朝我喊了一句。
　　比这更让她不能同情的事，发生在暑假的一个傍晚。距离开学还不到十天，校长从老家就赶了回来。
　　一直静待深闺的刘哩凑上去打招呼。
　　“何老师，你回来啦？”
　　何老师以校长的口吻按部就班的回答了她：“是啊，小刘你没回去？”
　　“没呢，我跟小七老师一整个暑假都在学校里。”
　　“她老家远，不回家也是正常的。”
　　我当场就看到刘哩微变的神情。
　　隔了两天，我收到何老师的一条短信：“小七老师，我们今晚出去吃个饭吧！”
　　我以为他在论公务，刘哩也在里面，我收到的只是一个通知。等我跑去叫刘哩，才知道那条短信何老师只发给了我一个人。
　　我兀自尴尬的愣在刘哩房间门口，不敢再多跟她说一个字。明显的，何老师有私事，而且时间也不算早了，到镇上来回要折腾四五个小时。我厚着脸皮拉刘哩做伴，被她生硬的拒绝了。
　　“我就知道，像你们这样的人更容易收到同情，幸运也总是降临在你们身上。”
　　我才知道，刘哩喜欢何老师。
　　我不喜欢何老师，并非何老师不够优秀，而是我从未想过，要在这个大山坳上开始我的第二段感情。我想拒绝，可是我已经说出了口。
　　“你说，我去还是不去？”我问刘哩。
　　她像所有蒙昧的乡下Y头一般，不为自己的幸福着想，只担心何老师的自尊心会受到折损。
　　“你去吧，答都答应他了，要是不去，你让何老师的面子往哪儿搁？”
　　于是我为了顾全刘哩脆弱的心脏和何老师的颜面，在傍晚的余晖中，坐在校长新买来的摩托车后座上，带着刘哩幽怨的眼神，跟何老师去到镇上吃饭。
　　“小七老师，整个假期都待在学校里，无聊吗？”何老师以探寻的口吻问我。
　　“还好，有刘哩老师在，孩子们也很配合的来过一次。”我说。
　　“还顺利吧？”
　　风呼呼从耳畔吹过，他温和的声音被淹没在风中，我假装听不明白。
　　“你说什么？”
　　“我说，活动组织得还顺利吗？”他的声音延长线随着风飘出去很远，我忽而就在心里笑了。
　　“很顺利，不出意外的话，下学期我们班的语文成绩还会是第一，有好几个孩子，他们有别的专长，我想帮帮他们。”
　　“我俩出去这是私事，你不用跟我解释这么细，放松点心情不好吗？”他温和的声线再次响起。
　　“我刚刚还想叫上刘哩老师，她不肯。”我说，明显感觉到摩托车身晃了一下。
　　“小七老师，你不要什么事都往刘老师那边跑，她有好多自己的私事要忙，学校里还有其他老师。像主任他们，私下里都是不错的聊天对象！”
　　他说，语气里多了一丝严肃。
　　不出意外的，他和我进了刘哩带我去过的饭馆，似乎整个镇上最好的饭馆就这么一两个，而最对我们胃口的，只有这家店的老板。
　　他一见何老师就笑了。
　　“带人来吃饭啊，何老师？”他问，显然何老师是他家的常客。
　　“一个同事，怎么样，你最近有没有研究过新的菜品？”
　　“这么说，何老师今天要吃炒菜喽！”老板说着，已拿好本子，等我们点菜。
　　“夏天太热了，女孩子容易上火。”他熟练的说道，老板笑着朝我的方向看了过来。
　　他把点菜的机会让给我，告诉我说，只要是能想到的家常小菜，老板都能帮我们做。我尴尬的朝他笑了笑，很认真的解释了，他点什么，我吃什么。
　　我们在老板忙碌的身影中等了半个小时，他将两个人完全不可能吃完的量摆在我们面前，何老师不时朝我递眼神，示意我吃菜。
　　我在他再次叫唤老板时拦下了他。
　　“这么多，吃不完！”我说。
　　“喝点酒？”他问我。
　　“不了，一会回去，都是山路，我因为生病的缘故，有一段时间不沾酒了。”
　　他将仰起的手又放下，将碗里的饭扒得脆响，一副吃得很香的样子。
　　“何老师，你到这儿来，多久了？”
　　“不长，十来个年头了。”
　　“家人都在这边么？”
　　“不在。”他只简短的回了我两个字，就将话语全部淹没在饭菜里。
　　“我跟你的年纪，差不多大！”他在饭后出来时随口补了一句。
　　我“哦”了一声，再次坐上他的小摩托。
　　晚风微凉，余晖退去后，霞光映红了周围的山峦，整个天空，不染一丝杂色，几只鸟从下面略过，我竟分不清它们的高低，只在山路颠簸中，从慢慢降临的夜色里，感知自己深处大山，白日里的燥热退去后，整个身心被浸透的凉爽。
　　“小七老师，夜色还不错吧，平日里多出来看看，就不会觉得在这座大山里过于苦闷了。”
　　“如果公路再宽一点，没有那么多的黄土，这种景致，能欣赏一辈子该多好！”我感叹了一声。
　　“我倒是更喜欢城里，除了我们需要的东西都能满足外，人的眼界开阔了，心也就宽了。”他说，“所以一有新老师到我们这儿来，我就鼓励他们努力考到城里去。小七老师，你有想过以后怎么办吗？”
　　“我啊，你也知道，因为前半生欠这世间债孽深重的缘故，借支教之便，来这座大山里疗愈自己的。我的病也全好了，一时半会是不想离开了。”
　　他的车身突然一拐，稳稳的停在路边。
　　“下来看看吧，我知道大家平日里不常记得起这种光景。”
　　他笑着，自己已经下了车。我从车后座上滑下来，捡了一块干净的石头坐下来，任由夜风安静的拂过脸庞。
　　路还是那段黄土路，周围弥漫着参差不齐的杂草，隔一段，能见着一些大一点的石头，他们安静的躺在那里，在余温还未散尽的夜晚，用另外一种热情召唤路人。
　　“何老师，过来坐呗！”我跟他打招呼。
　　他羞涩的站在离我不远处，不愿再靠近半步。
　　“我站在这儿吹吹风！”他说，神思已经飘远，独自沉浸在自己的国度里。
　　我把头扭过来，借着夜风整理了一下思绪，看着天空中渐渐密集变亮的星星，将我对父母的亏欠深埋在心中，连同我过去所经历的钝痛，一起吹散在夜空里。
　　“怎么啦？”
　　不知过了多久，我听到一声召唤。而后才反应过来，我因情绪紧张，仰着头做吹气的动作已经好半天了。
　　“你的病……”何老师心情复杂的看着我，将后面的话语藏了回去。
　　“我说没事了就没事，只是一时想起从前旧事，我心里酸涩，做一些缓解情绪的动作罢了。”我说，已经有了一些生气的意思。我不能担待每一个见我做小动作的人都拿异样的眼神看着我。
　　“要不，我们早些回家吧！”何老师担忧的靠近我，想看清楚我脸上的每一个表情。
　　“也好，夜色重了。”
　　我的心沉下去一截。不落俗套的，何老师与其他任何一个靠近我的人拥有相同的想法，他们无法理解我从前的创伤，只当我是一个从抑郁症中走出来的病患，随时都有可能旧病复发。
　　我俩在晚上十点多归来，孤寂的远铭小学里，只有刘哩的宿舍里传出一抹光亮，我从刘老师的车后座上下来，再没多说一句话。
　　刘哩听见摩托车声，从宿舍里跑出来，急于想知道我俩的情况。
　　“那个，何老师单独约你，是为了跟你表白吗？”她问。
　　正巧我也想从刘哩这里寻找慰藉，整个远铭小学，突然将我丢弃在无人之境，我只能从刘哩那里寻得一丝温暖。
　　“不是呢，他有别的事找我。”
　　我跟刘哩撒了谎，看到她脸上渐渐绽开的笑容，将自己尚未打开的心门关了起来。原本我俩已经发展成无话不说的好朋友，因为彼此心里各自藏有心事，都将想张口说的话收了回去，隔阂从这里渐渐滋生。
　　“何老师，人还挺不错的！”我说。
　　“你不是说何老师他对你没有意思，既然他什么都没说，下次他再单独约你，你就不要再去了。整个晚上，我都担心你俩会做出点别的事，怕你们压根就不回来了。”
　　“我这不是回来了么！”我拍了拍刘哩的肩，向她要了一个不需要情感的拥抱。
　　随随便便的刘哩，也是有自己的秘密的，若不是何老师单独约我出去，我不会知道她在一个人默默做着暗恋这件小事。
　　我从刘哩那里只借了一口水喝，就出来了，我们两人的秘密，无法让我再向她索取多余的慰藉，我只能将她远去的距离，和着我不能多说的心事独自承担。
　　何老师在我进宿舍前拦住了我。
　　“你刚刚是不是情绪上来了？”他问我，“我一时找不到安慰你的办法，你不要生气！”他又解释了一句。
　　“什么？”我装成听不懂的样子。
　　“喂，齐荟芸，你不要故作深沉，假装清高了，我这样人前人后的跟了你一个晚上，难道连一句错话也说不得？你不要装糊涂，跟我说你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他扯着嗓子朝我喊了一句，声音有些大，连刘哩也闻声从宿舍里走了出来。
　　“刘哩喜欢你！”我说，将自己的心收了回来，骄傲的回了宿舍。留下何老师一脸无辜的站在那里。
　　是在收学的前一天，我才从刘哩的口中得知，何老师提前回来几天，是因为我的缘故。我不好意思的朝她吐了吐舌头，告诉她不要爱得太傻气，她郁闷的挠着自己的头，想张口说什么，唇瓣动了动，又无声的收了回去。
　　“算了！”最后她只说了这两个字，转身就离开了。
　　有天提水的路上，我俩撞在了一起，我故意拿自己的水桶撞她的，想跟她说话，她提起自己的水桶，白了我一眼。
　　“你那病什么时候才能痊愈啊？”她仰着头鼓着腮帮问我一声，也不等我回答，就兀自走了。
　　我站在那里，心绪跌落，脸白了一片，映在还在打圈的水面上。脚下的石子滑了我的左脚，我气得将它飞踢了出去，这才从呆愣的思绪中回过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