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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南京城,暮春已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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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气氤氲,雨缠缠绵绵地下了整天,南京城,暮春已至。
柳小姐这便在街边店邸的檐下躲雨,看雨下个没完没了,无声的叹息。今日柳小姐穿了一身格子式儿的小洋装,她爱极了这套精致的洋衣裳,决计不能让它染上一丁点儿污渍。
“小姐,再等等罢,车子应该稍后便会到了。”一旁跟着的秋婵说道。
柳小姐点点头,却是皱起了远山黛的眉,不声不响地瞧着这雨,她把细嫩的藕臂伸出檐外,雨滴落在她掌心又顺着指缝流出落在地上,这一处地上的涟漪倒是比别处细密得多。
每周的第三日,是柳小姐来三庆园儿听曲儿的日子。柳家老祖宗喜欢听曲儿,柳小姐便在柳家择了一处空地,搭了个戏台子,扮上那白颊桃腮的青衣相,端的是个角儿的样式,咿咿呀呀地给老太太唱上一段儿曲儿,演上一出戏。太奶奶平日里最疼爱的人便是她了。老太太寻人知会了那三庆园儿的主事,每周三都清了场子邀柳小姐同那位名扬南京城的角儿听曲儿学曲儿,回府之后便给太奶奶演上那么一出。
今日结束的早,柳家的车还没到,柳小姐便早早从三庆园出来了。那时空气潮湿,还未下雨,天倒是先沉下了脸,柳小姐爱闻泥土的芬芳味儿,自然是要上街走走的。南京的雨说来就来,不出所料,没过一会儿,雨便似针脚一般密密麻麻的下起来了,秋蝉拉了她到街边檐下躲雨,这才有了刚才那一幕。
柳相思躲雨的那店坻是一家书店,店面朴素无华,只用一块普通的木头当了牌匾,上面刻了“留客书屋”四个字,字体倒是柳小姐极其喜欢的瘦金体。她莞尔一笑,对秋蝉说:“不知是什么样的人才能写出这样标致独到的瘦金体呢。”
秋蝉也看那匾,打量了一下,说道:“小姐的瘦金体也是极为标致好看的。”
柳相思笑着摇了摇头:“佳品在此,觉我形秽,所谓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语毕,前面便传来了一阵笑声,柳小姐抬眼望去,便看见了个穿着黑色中山装的男人,约莫三十多岁,体态偏胖,他站在店门前,笑眯眯的看向她和秋蝉,拱了拱手,说道:“好一个天外有天,小姐是极为巧妙的人儿。鄙人是这留客书屋的老板,两位小姐进敝店躲雨吧,免得让湿寒之气侵了小姐娇贵的身子。”
柳相思目光流转,向店主拉开门的空隙里望了一眼,一下子就撞见了一道翠竹松柏似的挺拔身影。那人一身雪青色的长褂,衣角处绣了大片大片烫银的整齐云纹,微显贵气。柳相思又接着向上瞧,只可惜店主开门的角度堪堪遮住了那人的脸。平常她对这种穿长袍马褂的男子提不起一点兴趣,可如今却想把那雪青长褂的主人的脸看得真切。
杏儿眼对上了老板和善的脸,柳小姐摘了礼帽放至前胸对老板微微欠了欠身,开口道:“那便麻烦老板了。”
柳相思和秋蝉踏进了这书店,一股子的书墨香味儿袭来。这书店装潢朴素极了,但是书架上却密密麻麻的摆满了书。那男子倚在书架旁,捧着一本书看得正入神,在这朴素之中,他是唯一一抹绝色。
柳相思呼吸一滞,只觉得这男子生的好看。许多上流社会英俊而有风度的公子哥围绕她身边,她从不觉得谁生的好看,而这男子温润的像玉一般,好像天上坠入凡间的仙,她看着他便觉得有一种误入仙境的感觉。柳小姐直勾勾地盯着那男子看。那男子倘若未觉,依然捧着那本书看得饶有兴致。金丝边的镜下,那睫羽纤而密,有韵律地轻眨着,侧脸柔和,隽雅清朗。翩翩公子,似画里走出的人。
她竟不知不觉的向前走去,一步一步走到了他面前,男人仍然没抬起头,他身上萦绕着好闻的檀香味儿,闻着便让人觉得平易近人。
“这位先生,可否帮我拿一下身后的书?”
她不知道该说点什么,索性胡诌了句。
男人没抬头,柳相思却红了脸颊。他连半丝反应都没有,想必是沉浸在书中了。柳相思又伸出一只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他这才抬头瞧见了她。
她看见了那双柔和的眸,那目光好像一下子就把他们之间的距离拉近了似的,半分不见适才的矜贵公子样。男人的琥珀色狭长眼眸如水,她的心里也荡起了一汪水,荡漾再荡漾,划开了圈圈涟漪。
她又开口:“先生,可否帮我拿一下身后的书?”
男人盯着他看,目光坦然,随后点了点头,转身拿了那本书递给了她。
她接过书道了句谢,便看那男子又低头看书了。她拿了那本书低头瞧了眼,和男人手中拿的那本一样,《陆放翁诗词》。
秋蝉过来同她说了声:“小姐,车到了。”
她又看了男人一眼,唇边挂了抹极为浅淡的笑意,桃腮微红,不舍地转了身。她向老板买下了这本书,道了谢后便离开了。至门口处,她回眸一望,见男人竟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对视不过几秒,他又低下头看他的陆放翁去了。
柳小姐这一路便都在想着那雪青银色云纹长褂的男子。她不得不承认,那男子确实是撩拨了她的心弦。她从来都没有过这般感觉。
“小姐可是看上了适才那男子?”秋蝉的眼睛笑成了月牙。
柳相思和秋蝉从小一同长大,一举一动都互相了解,她刚才的神态自然逃不过秋蝉的眼睛。
柳相思没有回复那个问题,而是反问道:“秋蝉,你觉得那刚才那位男子如何?”
秋蝉想了一下才开口:“那男子的气度……倒是和小姐极为相配,不过嘛,小姐不是向来不喜这种长袍马褂的男子吗?”
柳相思陷入了沉思,并没有说话。
她对穿长袍马褂的男子的印象便是古板与迂腐。拿着本书,念着满口的之乎者也,有的吸食着鸦片,长长的辫子油的发亮,一副潦倒的样子,开口便是言礼教的样子,都让她厌烦极了。可是那男子似乎是不同的,雪青色的袍子,端的是萧萧肃肃,爽朗且清举。头发的颜色偏栗,被剪得极其规整。那双琥珀色的眸子中有一泓秋水,让人瞧着便移不开眼睛。
直到秋蝉在她眼前晃了晃,她才回过神来,车子已经停到了柳家的那处公馆。司机为她拉开车门,管家远远地跑到面前为她撑开了伞。
“小姐今日的戏听得如何?”贺管家一身裁剪的极好的中山装,头上戴了顶檐子高的礼帽,和祥地问道。
“还是那一出《贵妃醉酒》,是太奶奶安排好的吧?”柳相思笑道。
“小姐是知道的,老祖宗最爱听这出《贵妃醉酒》了,小姐已经隔了好几个礼拜没给老祖宗唱了,老祖宗自然念得紧。”语毕,便见一老妇人慢悠悠地走近了。老者面色红润,发式衣物穿戴得极为古典精巧,左手拄着根雕满了花纹的拐杖,一个小丫头扶在右边并为她老人家打了伞,这才支撑住她佝偻的身子和金莲似的三寸小脚。这便是柳相思的太奶奶,柳家的老祖宗,裴清莲。
柳相思见到太奶奶,便连忙跑到她身侧去了,这下也不顾及雨弄脏了她这件最爱的洋装了,她跑到老者身边,摘了那小洋帽,欠了欠身,笑着开口:“涔涔见过太奶奶。”
涔涔是她的乳名,小时候她爱哭,总是哭个没完没了,太奶奶见了便抱她在怀中,逗弄道:“怎的这般泪涔涔的,莫不是林黛玉托生的?”于是,太奶奶便给她起了个乳名:涔涔。
太奶奶和蔼地看着柳相思,说话声音沧桑但有力:“好…好…涔涔,快进来伞里,莫淋了雨。”她把放在随从臂上的手抬起,对柳相思做了个招呼她的手势。柳相思便来了太奶奶身旁,接过侍从手中的伞,扶着太奶奶往回走。
“涔涔啊,今日这天…太奶奶也不好听你的曲儿啊!那戏台子湿透了吧?这该如何是好呢?”太奶奶眼中闪过精光,故作不知地问她。
柳相思笑意明显,不拆穿太奶奶老小孩儿似的把戏:“太奶奶,那涔涔今日便在您的房里给您唱,如何?”
太奶奶极开心,脸上的褶子笑得更深了,一连说了三个“好”字,之后又说:“涔涔正合我意,我的四个曾孙女啊,就属你最贴心了,太奶奶瞧着你便开心!”
柳相思哑然失笑,一路陪着太奶奶回了房。
太奶奶的房间是柳家公馆最老的房间,不是说它的时间久,而是这房间里摆满了旧物件儿,装饰得古色古香,像极了从前大小姐住的闺房。别说,太奶奶还真就是个正旗的小姐,在大清还在时,身份尊贵着呢。
柳相思把她老人家扶到榻上,给她沏了一壶茶,之后脱掉了自己一身的洋玩意儿,换上了侍从刚送来的戏服。虽没带那如意冠的头面,没扮杨贵妃的妆像,但却还有那么几分意思在。换好之后,她便在太奶奶面前约莫三四步的位置站好了。
她开口唱,腔调拿捏得到位。
“海岛冰轮初转腾,见玉兔玉兔又早东升。
那冰轮离海岛,乾坤分外明。
皓月当空,恰便似嫦娥离月宫。
奴似嫦娥离月宫,好一似嫦娥下九重。
清清冷落在广寒宫,啊在广寒宫。
……
……”
虽没有锣琴这类的伴声,但还是好听极了,别有一番韵味。
柳相思刚唱到一半时,父亲柳謇便来了。他见老太太听得入神,就悄悄坐在她身边,自己倒了杯茶,听的也是津津有味。还别说,他女儿唱的确实有那么几分意思。也就是这个时代不许女人唱戏,要么他定会请挚友来欣赏一番。
这段唱完后,柳相思便走到了太奶奶面前,见到父亲问了声好。
“来,太奶奶的好涔涔,把我的涔涔累坏了吧,喝杯茶来润润嗓子。”太奶奶递给柳相思一杯茶,她笑着接过,道了句:“谢谢太奶奶。”
“涔涔这曲儿唱的是极好,”柳謇在一旁说着“亏得祖母在涔涔身上费心了,之前凝凝来找我说想和涔涔一起学,可是让您给拒绝了。”
“哼,我要是费心你那几个宝贝女儿,你那二房何氏也不愿意呀,那个臭脸给老婆子我摆的哟!就这四个曾孙女儿,就属涔涔孝顺我,就涔涔我最钟意,结果怎么着,你自己看看你这几个女儿是不是就涔涔最优秀?那何氏太惯孩子了,你说那二丫头、三丫头、四丫头都被她惯成什么样了?你这个当爹的就忙你产业,也不管管。”
老祖宗连珠炮似的说了一通,柳謇只有连连点头的份儿。
她继续道:“别以为我老了,你和何氏弄什么勾当我都不知道,老婆子我硬朗的很!你让何氏别天天想着动我的宝贝涔涔,你俩还想着拿涔涔搞商业联姻呐?想都别想!要联让你的宝贝二女儿三女儿联去,别打我涔涔的主意!我的涔涔要嫁给一个天下最优秀的男子!还有啊,让你那些臭鱼烂虾的公子哥儿们离我们涔涔远点!”
柳相思听到太奶奶的话之后,心中感动。她又想起了那雪青长褂的男子,看气度当是出身不凡,待人温和,谦谦有礼,她在南京城的各式交际会上从未见过他的身影,想来也是,他那般的人儿,又怎会出现在富丽的交际会上?也不知他是哪家的公子…
“涔涔,涔涔?”
柳相思片刻的失神被太奶奶打断了,她回过神来忙应了声是,只见太奶奶笑眯眯地看着她:“涔涔可是有了心上人?见这魂不守舍的样子…”
柳相思红了脸颊,面若桃花,刚想开口秋蝉便抢过话来:“老祖宗,今日小姐可遇见一位极有风度的公子,竟瞧红了脸颊上前同那人说话去了…”
“哦?竟有此等事?”太奶奶看向柳相思,见她桃腮微红,一脸小女儿家的娇态,心生逗弄之意,“涔涔?”
柳相思睁大杏子眸瞪了秋蝉一眼,撅起粉唇:“太奶奶,休要听秋蝉这丫头胡说!”
太奶奶是个精明人儿,一见曾孙女儿含羞带怯的表情便知道此事不假,“哎,这南京城竟有让我们涔涔入了眼的男子?”太奶奶乐呵呵地,“连我觉得与你般配的那位苏家留洋回来的少爷你都瞧不上眼,太奶奶还真想见识见识这位公子的风采啊。”
在一旁听了半晌的柳謇开口说道:“祖母,你可莫要乱点鸳鸯谱了,欢欢这丫头对苏家公子上了些心,我和她母亲正想着帮她订下呢。”有您这样
柳謇一说话,老太太就没个好脸色,又板起脸训斥道:“我瞧你和何氏才是乱点鸳鸯谱吧?苏家公子明明心仪我们涔涔,倒是你那个宝贝二女儿,每次苏家公子约我们涔涔出去时,她都非要跟着!还有你这个当爹的,对大女儿就如此不上心?反到先去订二女儿的婚事去了!”
柳謇反驳道:“祖母,这都什么年代了?涔涔不嫁人还不允许欢欢先嫁了?”
柳相思那双眸子中的光亮忽然就黯淡了,她直直地瞧向父亲,那俨然是一副宠爱女儿的模样,可是,宠爱的却不是她这个女儿,虽然心中明白,但涔涔还是忍不住的失落。突然,她的手被一双温暖而有力量的粗糙手掌包裹住,心里一下子便安定了起来,让着突如其来的低沉情绪一扫而光。即使她的母亲早早地便去了,即使她不得父亲的关心宠爱,但她还有太奶奶,这个世界上待她最好的太奶奶。
太奶奶面色一沉,道:“甭跟我提什么年代,我今日就把这规矩定死喽,涔涔不嫁,老二老三老四一个都嫁不了!”
柳謇气的不轻,说道:“祖母,您这是偏心!”
太奶奶闷哼一声,刚想说话,便被柳相思打断了:“父亲,您别惹太奶奶生气了,她老人家说的是气话,之前还张罗着给二妹妹挑适龄公子呢,”
柳謇气得不轻,见老祖宗面色不是很和善,忍者气道了声:“孙子先走了。”他离开时衣角都扬起了阵风,去找二房何氏了。
太奶奶拂了拂柳相思的柔荑,深深叹了口气:“涔涔,你是个懂事的孩子,打小就跟着太奶奶长大,同你父亲生分了些,你怪太奶奶吗?”
柳相思听这话便红了眼眶,抱住太奶奶并把头靠在她胸膛:“太奶奶,涔涔很庆幸,有您这样宠我爱我的太奶奶。”
太奶奶听这话便朗朗地笑了。
“真不知道──太奶奶还能陪你多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