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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十四 鼓足所有勇 ...


  •   十四

      机翼攀升进入平流层,钢筋水泥森林渐变的渺小。舷窗外聚拢起茫茫云海,东方明珠像一根银针,细伶伶地立在云浪里,闪了一下,便没了踪影。飞机一路向西北,越过长江、黄河,越过那些她在地理课本上背过的高山大川。

      舱内只闻均匀的引擎低鸣,空姐的身影穿梭掠过,双语问候。旅客散落各处,或翻书,或小憩,各有人生,各赴远方。

      世界很大,装得下所有人。

      世界也很小,小到万里道途,终一人独行。

      不梦靠着窗,耳机里响着白噪音,闭上眼,任由困意带着她出走。

      她看到一个湿漉漉的世界,一条长长的桥,斑驳生锈的栏杆,桥下宽阔的河道,雨线淅淅沥沥模糊了视野。

      一位女孩踩着石墩登上桥栏,背影单薄得像张纸,洗的发白的衣服湿淋淋贴在身上。

      她心里猛地一紧,伸手想去拦,四肢却沉得像灌了铅,怎么也动不了。

      眼睁睁看着那身影往前一倾,坠入水中。

      “——!”

      水流滚滚,带着浊黄的淤泥,迎面砸上来,将光明吞没。

      她猛地一个踉跄,挣扎着睁开眼,胸口急促起伏。

      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黑夜,机舱里一片静谧。

      只是一场梦。

      她抬手按了按眉心。

      梦里的人是谁,她看不清,也想不起。

      抚着心口,长舒出一口气。

      梦梦不梦,不梦。

      坐在皮艇上,从运河行入古村水道,蜿蜒又蜿蜒,曲折又曲折。水上浮着薄冰,两旁树木密集,芦苇与木屋错落沿岸,仿佛滑进一幅安静到不敢出声的冬日油画里。

      钟先生的别墅不在浪漫的林回水复间,而是坐落在村落深处一片开阔静谧的湖畔,视野疏朗,四周林木环绕,水流在此变得缓慢。

      古改今的茅草顶大宅,浅坡芦苇顶覆着岁月的质感,白墙木构,搭配大片落地玻璃。

      远远望去,像一大朵安静趴在湖边的蘑菇屋。

      小艇泊入私码头,一位金发蓝眼的女佣候在岸边,上前接过她的行李。

      花园里陈着几盆中国的寒松盆景,枝苍叶劲。

      沿着温润的青石步道进入公区轮廓,光影淌过地面,顺着通透的廊檐延伸,最终落进深处的书房。

      整面墙无遮无挡的大片玻璃窗,湖水、林木、天空,一并倒映在玻璃上,分不清哪里是界。

      那人背身向她,上着深海蓝素绉缎立领衬衫,那面料的颜色,像是将天光一同揉进了时光里,染出静逸的旷远。

      他静立于黑檀书桌前,执着毛笔,袖口挽到小臂,正聚神写着一副长卷。发丝清爽,鬓边似经年的墨痕沾了霜屑。

      不梦喉间一紧,酸涩猛地翻涌上来。

      她脚步虚浮的厉害,慢慢走近,心跳快得几乎要撞破胸膛。

      落地窗映出两道身影,一前一后。

      他听见脚步声,笔尖微顿,却没有回头。

      她捂住嘴,眼中热流滚滚,顷刻湿透整张脸。

      哭了一会儿,终于鼓足所有勇气,上前两步,双臂无声张开,揽住了那道清寂又温和的身影。

      紧紧地依偎着,贴合着。

      怀中腰身,比记忆里清减了几分,可那挺直的脊骨,仍与多年前她偷偷仰望的背影,严丝合缝地重叠。

      她将脸颊深深埋进衣袍褶里,闭眼贪婪地嗅着他的气息。

      墨香与沉香交织,还裹着一缕经年未改的、清冽的皂角清气。

      “新年快乐。”

      滚烫的,悄无声息浸湿了布帛。

      他周身动作骤然僵住,滞涩许久,终是放下笔,缓缓回身,顺势将她拥入怀中。动作慢而柔,带着历经岁月沉淀的静笃。

      原本只是想,远远地看一眼。没想到,他没有换号码。

      “快十年了......”

      温热的唇落在发顶,掌心轻轻抚着她的后脑:“苏儿,我的苏儿。”
      ***
      东隅长夜,中国。

      西陲斜光,荷兰,午后三点二十。

      北京:北纬四十度上下,羊角村:北纬五十二度左右。

      季节,冬。

      一夜一日,相隔万里。

      偏北国度的日光来得薄而浅,洇过落地玻璃窗,隔着两层珍珠色窗纱,淡淡铺在一室的雅洁之中。

      屋内素木陈设,器物简净,水晶花瓶里浸着一束白茶花,淡香萦回不散。

      每一处用心,都看得出是早早为一个人妥帖备好。

      不梦在异国他乡的床上醒来,因在倒时差,睡至此刻。

      被子薄薄的一层,枕、垫、被一体,皆是极轻的雁鸭绒,如云覆身,贴肤生暖,有暗香藏于衾间。她翻了个身,卧于异乡的天光里,竟不觉身是客,也不觉光阴涌动。

      她又躺了一会儿才起来,穿着睡衣下楼。

      女佣听见脚步声,用半英文、半荷兰语打招呼:“Good morning,juffrouw. Heb je goed geslapen?(早安,小姐。睡得好吗?)”

      “Ja, dank u.”(是的,谢谢。)

      她目光掠过空落落的客厅,黑檀茶几上,搁着一杯饮至半盏的白菊清茶,洁白素瓷,水汽凝在杯壁。

      沙发扶手上反扣着一页摊开的书,纸角沉在一方镇纸之下,静得无声。

      问:“Where is Mr. Zhong?”

      女佣应道:“Hij is vroeg naar de stad gegaan, om verse groenten en fruit voor u te kiezen.(他一早去镇上了,为小姐挑选新鲜果蔬。)”

      荷兰光照有限,本土果蔬单薄,水果贸易远不及中国繁盛。冬日鲜果稀缺,羊角村水路迂回,闭塞偏隅,寻常人家过冬,不过根茎、腌菜与寥寥储果。

      女佣引她入饭厅,替她挪开椅子,落座。

      桌上的餐食已备好,中西相合,清淡规整。

      餐具是一整套青花瓷器,细腻温润,刀叉与筷箸齐齐整整摆在一旁。

      她先掀开盅盖,是红豆紫米粥,温热绵糯,浮着久熬的清香。另一盅是椰汁木瓜炖雪蛤,旁侧搁着两片黑麦吐司,圆盘中一份清灼广式菜心,长盘里是一小块烤银鳕鱼,高足碗中卧着一小盅辽参蒸蛋。两只花型小碟,一碟是雪白的酸奶浇嫩豆腐,一碟码着切得匀净的鲜果浆果。

      另有一小碟她自己都忘了何时提过的,家乡的腌渍嫩姜,切得细如发丝,琥珀般透亮。

      鲜活、干净,溯源清楚,克制妥帖。

      不疾不徐地用完一餐,起身走出饭厅。日已西坠,抬眼间,才觉这栋临水的荷兰别墅,一夕之间,已然不同。

      今日,是北京时间的除夕。

      异乡冬寒未散,水路崎岖,周遭依旧是西北欧清冷的光景,可这一方院落里,已经悄悄拢起一抹中式年意。

      廊下悬起了一串红灯笼,簇新圆润,垂穗顺着风轻轻晃。

      门边贴了一副红纸春联,墨色端正,字体遒劲,隔着山海,漫出故国的回响。

      素白的欧式墙,素木的屋舍,忽然被一点红,衬得突兀。

      却是只有国人才看得懂的温馨。

      在万里之外,在昼短夜长、人烟疏落的他国,有人为她,悄悄摆好了一个年。

      不梦立在原地,目光久久落在那俗气却飘逸福字上。

      那字,比常见的瘦金多了三分沉骨,偏锋敛去一分锐利,运笔添一分韧度,落笔之间,又融进几分颜体的敦厚筋骨。

      两种风格迥异的笔法糅合,极难!

      是经年伏案,朝夕沉淀,才慢慢磨出来的独一笔。

      许多年前,她曾在他书房,指着字帖随口说:“这皇帝的字,好看是好看,就是太锋利了,像冰棱子,福气要是长这样,可得冻手。飘逸是飘逸,可惜少了含蓄美。”

      彼时,他只是笑笑,未语。

      原来,那句孩子气的挑剔被他听了进去,把那股“锋利”磨成了如今这副柔中带韧的模样。

      回房略冲了个澡,头发吹得半干,松松散在肩后,拢了一方毛线披肩裹在身上,慢慢走了出去。

      羊角村的傍晚来得早。

      荷兰的冬日,太阳本就吝啬。此刻已沉到芦苇梢头,只剩一抹薄橘,贴着天际线,是谁用蜡笔淡淡扫了一层,便不肯再多给。

      空气是冷的,但不刺骨。是那种干净的、带着水汽的冷,吸进肺里,像含了一口融了冰的泉水。

      沿着河岸走,两岸草木敛了生机,色淡、清简,她走进了一幅落笔随意的油画里。河道蜿蜒向前,水面结了冰,但冰层不匀,靠近岸边的地方冻得瓷实,泛着灰白,河心处却还露着幽暗绿波,像一层将破未破的玻璃纸。

      几个外国孩子在上面滑冰,冰刀鞋从厚冰处起步,闪电般穿过河道,脚下传来细碎的“咔咔”声,速度太猛,掠过薄冰层,水来不及反应。

      孩子们颤颤巍巍,反复来去,似乎很享受这样的危险。

      野鸭群在草窝里啄食,一个黄头发的女人推着自行车走来,车筐里装满了纸袋,鼓鼓囊囊的,露出几根胡萝卜的绿缨子。车后架上绑着一个藤篮,里面搁着一条长棍面包,身后跟着宠物狗,一路上了小桥。

      转过桥,一艘黑色皮艇顺着水道驶来。

      艇上坐着钟先生。

      他今日着一身裁剪利落的浅色系休闲西装,鼻梁上一副细金边方圆眼镜。坐在艇上,发梢被河风吹起。

      不梦的记忆中,他好像天生不惧冷。即使酷寒严冬,室外下着大雪,也是穿得整齐利落的西装,内衬薄薄的羊绒衬衣。衣服上永远干净的不见一个褶。

      艇尾,两名随从各提一篮果蔬,鲜果饱满,青蔬鲜亮。

      看到她,皮艇随岸而停。

      一人临水而立,一人缓缓上岸。

      风吹草丛,长发四散。不梦嘟着嘴,娇嗔道:“挑的可是中国运来的?不是中国的,我可不吃啊。”

      钟先生上岸站定,笑道:“难伺候的小公主。”

      入夜,转播台里播放着春晚,隔着万里重洋,画面延迟数小时。想必那边正是鞭炮烟火沸腾、人声喧嚣的世界。

      此地却是漫天清寂。

      她的绅士变成了厨师。

      廊下的灯笼全亮了,暖光漫铺在院中,化开夜色里的冷。钟先生只着贴身衬衫,守着支在院里的炉子,握铲慢煎牛排。

      一墙之内的玻璃里,长条餐桌上已摆满了菜式,荤素分列,多为中式菜,只不过摆盘是西式的样子。

      中央一盏细烛燃着,火光轻轻跳。桌边立着一具木质红酒托,一瓶红酒斜斜卧着,映着烛火。两只高脚杯并排搁着,透亮,清明。

      不梦捧着一束百合,走到桌前。

      她取过水晶瓶,盛了半瓶清水,顺着花型,一支一支慢慢装点。

      花香很浅,一席冷调的餐桌,忽然多了一抹恰到好处的点缀。

      做好这些,坐在桌旁,托腮,望着落地玻璃外的背影。

      不多时,牛排上桌,厨师摘下围裙,做了个绅士的动作:“请小公主品鉴。”

      不梦笑着品评:“色香俱全,但是味道呢,我要先保留,吃完再评。”

      她今夜换了晚礼服。

      一身浆果玫瑰斜肩长裙,斜裁的领口摊开,顺着骨线,完整托起雪白的肩颈,像一笔舒展的弧。锁骨凹陷,勾勒出玲珑有致的意蕴,腰身微收,拢出一截窈窕,鱼尾裙摆长长拖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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