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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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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镲此起彼伏的乐声在整个街区传开,像漫天飞舞的蒲公英,唢呐一声声悠长地回荡着。他像一个旅人回到了久违的家乡,又像一个忠实的土地公从未离开这片土地。每年的这个时候都有这么一出,锣鼓喧天,红顶软轿。他已经不记得这是第多少次,看着周围这些高耸入云的楼体,那些错落有致的商铺,全然不同于那年的青黛瓦绿,木质阁楼。
他还记得左手边的那个本善堂,老板是位敦厚讷言的外地人。他是怎么知道的呢?他这个人有个诨名“自来熟”,第一次来本善堂,还是当时他们路过慈恩街的时候遇到一个小男孩,手上脸上都是冻疮,已经到了不忍直视的地步。那人说,离本善堂近,就带他去看看。数九寒天的,堂里也没几个病人,老板打着斜盹儿,手里拿把扇子对着炉口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嘿老头儿”,他上去抽了人家手上的扇子,吓得老头儿一个激灵。“你你你……”,“你什么你,快来瞧瞧。”他错了一下身,身后的那人没注意倒是往前扑楞了一下,“这位公子面色红润,印堂饱满……”,又去拉那人的手打算把脉,“嘿你摸哪呢?让你瞧瞧那个,你这老头儿”。他撇过老头儿准备拉人的手,将那人手攥在自己手里。那人倒是笑笑,“老先生您给瞧瞧这个孩子,两只手都冻烂了,还有脸上”。老头儿这才发现瑟缩在两人身后的小男孩,浑然一个小乞丐,那脸简直不成样子,“可怜呐,这世道,唉!”紧接着就忙活起来,手法熟练,处理迅速,一句多余的话也不说,也不问。无奈有个“自来熟”,不说话也不行,这短短功夫,就将人家没有儿女这种事儿都了然了。“老头儿,你看你自己也一个人,这世道,等你老了连个养老送终的人都没有,不如这小孩儿你就养着吧,挺乖的”。小孩儿确实很乖,脸都烂成这样了,也看得出眉清目秀,不过此时已经敷上了药料,“你这小脸……哈哈哈”,那人接过话“等好了定是个俊俏的小哥儿。”“老先生,这位公子的建议也有些道理,不如您多考虑一下。”老头儿说先这样,在小孩好之前先住在这儿,外面兵荒马乱的也不安全,之后再做打算。羞涩的小男孩喜出望外,好像馅饼砸到了自己头上。
两人付过钱道过谢就离开了本善堂。“这位公子,我没有名字么?”他倒走在那人的前面,盯着那人的眼睛,“你小心,”一把抓住向后倒的他,他作势拦上那人的腰。那人在他耳边低语,然后推开了他,他整个耳朵都红了起来,好像要燃烧。
此时的他站在这里,好多次他都站在这里,只是本善堂再也没有出现过。他已经不记得是从什么时候不见的,更不记得低语了什么,他的耳朵为什么突然就红了。这些场景一次次地出现,就像那排好的剧场,而他像个配合演出的观众。
自那之后,他们都会抽空去本善堂,有时一个人,有时两个人一起,知道那个小孩已经被收养,并且做了门徒,手艺学得也还不错,勤快努力,老头儿很喜欢也很自豪。话不多,但眉眼藏笑,喜悦溢于言表。渐渐地,大家就熟了起来。两个人一起的时候,那人就帮小孩打打下手,他就逗老头儿聊天,四个人好不安逸。
这样的世道,安逸太过珍贵也太过短暂。没过些日子,本善堂的门被扛着枪把子的制服兵踢开,绑走了老头,只给小孩留下一句“杀人偿命”。这时候的小孩在老头不太精心的照料下也已经长了些个头,眼看就和老头一样高了,但此刻却也吓蒙了头。傻站在哪儿,盯着门口,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追上去,“你回去,找他们”,老头儿强歪过头喊了一句。小孩知道“他们”是谁,但不知道他们在哪儿。他从来都不知道他的恩人们是哪里人,家住何方,只知道他们有固定时间会来堂里。今天这个点儿差不多也该到了,想到这里,沮丧又转化成了希望,转过身就往回跑。果然,那两人就站在门口,就站在那里,仿佛周身都渡上了金光。“怎么了?”小孩气喘吁吁,“老板……老板被带……带走了,杀人……”,“杀人?”他一皱眉,“杀人灭口”。“先进来吧,”那人说道。堂里仅有的两位病人已经离开了,他们关上了门。小孩仔细说了一遍经过,“有些难办,我想想办法。”那人看着他,握住他的手。
经过一通打听,又打点了一些关系,一个月后,终于等来了无辜卧牢的老头儿。他们三个人去接的老头儿,老头儿华发凌乱,衣服破损不堪,棉花都翻了出来,眼中噙着泪花,一时相顾无言。“先回去。”他走上前拍拍老头儿的肩头。
枝发燕啼,春天的阳光照醒了冬天的噩梦,绿芽争先恐后地叫嚣着,好像在拼尽全力地与这个祥和温暖的世界见面。
庭院的腊梅仍然昂首挺立。庭院的主人推开窗户逗着那只叽叽喳喳的鹦鹉,“叫你闭嘴你还叫,”他用两根手指捏住鹦鹉的嘴巴,可怜的鹦鹉只能干瞪眼。“你又欺负小辣椒,”那人站他身后还揉着惺忪睡眼,他回过身揽住那人,“还是吵醒你了。”
两人梳洗一番后吃着早餐,那人不爱吃蛋黄,他熟练地将蛋黄剥出来放进自己碟中。“听说汪去谈判了,”“嗯,”他低头认真地喝着粥,仿佛碗里有碎金粒。“那……”他愣了一下,停下手里的勺子,拿起布巾擦着手,“你怎么想?”他直直地盯着那人的眼睛,那人败下阵来,没有答话。吃完饭,那人就拿起大衣往外走。“你去哪儿?”他匆忙抓住那人的手臂,“我去打探一下情况,或许有转圜的余地。”
他松开手,连着衣服紧紧地抱住那人,“没时间了,就在明天。”微弱的声音,听来却让人心里一颤动。“我也出去,你等一下。”
两人一起出门,不过一个往东,一个朝西。他向着老宅的方向走去,刚到门口,就看见一张红扑扑的小脸正跺着脚来来回回,“您可终于来了,”“怎么?先进来。”两人前后脚进到屋子里,齐叔赶紧倒好两杯热茶,“我说你在里面等,你非要在外面,虽说立了春,可这天儿还正冷着呢。”小春接过杯子,边哆嗦边说,“齐叔,我家小姐说必须本人亲手接亲耳听,我这不着急么。”奇叔摇摇头退了出去。“什么事?”他坐下来,也不调笑这小姑娘了,倒是慢慢悠悠玩起了杯盖,那修长的手指,白皙红润的皮肤,连指甲的部分都有些圆润的粉嫩。小春回过神来,“这是信,还有,小姐说你什么都不用管,到时候按着准备好的来就成。”他接过信,当着小春的面打开,“诶,你……我先走了,没其他事儿了。”他抬头看她一眼,“注意安全。”小春羞涩的脸立马红到了脖子,慌张地退了出去。
信里面详细地写了结婚那天的程序、装扮以及需要准备的东西。“真有趣,这位张小姐果然心思了得。”他心里暗道。该来的还是来了。
他收起信,立马赶往两人的住所。他们必须要商量出个结果来。想到这里,脚程更是快了起来,拐角处一出来就撞个满怀。“诶,我正要找你,”那人也是一副匆匆忙忙,喘着大气,“嗯,先回去。”
两人走进书房,分坐两边。“谈判定在明天早上,结果传到国内也到下午了。”那人正色道,叹口气接着说,“恐是要投。”了解汪其人的大多数人其实都有此猜测,只是有些人还期望着在关键时刻能够幡然醒悟。“婚礼在明天申时。一切俱由汪静安排妥当。”“她倒是个能干的。”那人语气平淡的仿佛在说那个老鹦鹉又说话了一样,只有他知道那平静下的汹涌。他站起身走到那人面前,抬手从那人的秀发摸至耳垂,细细摩挲着,那人抬头看着他的眼睛,“张老板那儿说好了吗?”“嗯。”
曾经无数个日日夜夜他都在反复回忆到底是哪里漏了破绽。
鞭炮的炸屑好像盛开的鲜花铺了满地,从街头红到了巷尾,厚厚一层。八台的大轿彩绸红帏,轿上的大红牡丹摇曳生姿,轿夫小伙儿们更是神采飞扬,好似自己娶了一房媳妇。路上撒丫子跑的男孩女孩奔走欢呼,有的孩子不合脚的破鞋都跑飞了也顾不及去捡。唢呐迎着春天的太阳鸣响着,吹的人腮帮子鼓的好像吹圆了的气球。街道两边的人双手拢着棉厚的袖子,大毡帽子下的双眼无不洋溢着喜悦的神情,哪怕一张嘴就能呼出一股可见的冷气。乞丐们露出大拇指的破布鞋子,棉花外翻的厚重棉裤,这些都顾不上啦,他们随花轿走着笑着,随锣鼓声跑着叫着。仿佛春天真的来了呢。
“汪谈和啦!快报快报!汪……”
“嘭!嘭嘭!嘭嘭嘭”
世界都静止了,刚才的一切似乎都是幻象,如果那汩汩的鲜红的血液没有从花轿流出来的话。
“啊啊啊啊啊!杀人啦!死人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