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仇》一兜

1、一、二

　　一

　　小呆觉得自己最近运气很不错，十八岁生日的时候有奶油蛋糕吃（虽然只是一个小孩的养父母送给全孤儿院的，小呆只分到了奶油最少的一块）；刚离开孤儿院就找到工作，工作还有工作服，可以不用买衣服了（其实只是站手机店门口整天拿着样机拉路人看，小呆还是庆幸自己长得不抱歉）；在想着怎么过夜的时候找到又便宜地理位置又好的房子。小呆简直怀疑自己十八年的所有好运都在这一天用完了。

　　直到他满心愉悦地走进那间房。

　　小呆这时忽然理解了什么叫“上帝是公平的”。他长这么大从没觉得这么手足无措过。其实从满心愉悦到手足无措，小呆的呆脸上变化真的不明显。

　　小呆确信自己是世界上第一个碰到这个状况的人。小呆忽略了自己长这么大从没这么自信过。从概率上分析，小呆大概应该是第一个，毕竟，没听说有多少人能看见鬼怪，毕竟，没听说有多少人打开自己的房门看到赤身裸体擦着湿头发的陌生“人”……

　　毕竟，没听说过鬼还能洗澡……

　　“你……能看见我？”张远觉得活这么久，不管是做人还是当鬼，从没觉得说话这么困难过。虽然从那个人局促的站在门口耳根还隐隐变成粉红看的出来他看得到自己，他还是觉得自己这样很傻很没形象。

　　“嗯。”小呆低头轻声回答。

　　“我租了这间房。”小呆不知道他应该重新去租房呢还是和那个鬼同居。其实他从小到大没少和鬼同行同住过，只是这个鬼……

　　“你睡沙发我睡床。”张远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这么说，也许是寂寞了吧，他找了个理由，有七八十年没个伴了。按他以前的做法，他会故弄玄虚，把租房的人赶走。当然那些人都看不见他，莫名其妙从浴室出来一滩滩的水足够把人吓跑了。张远没想过有人能看得见他。

　　“……好。”再找这样的房子找不到了吧，于是小呆答应了，“我叫小呆。”

　　张远下意识伸出右手，又觉得在这样的情况下好像不是太妥当，又缩回去：“你好，我叫张远。”

　　其实张远比他还像人，小呆后来发现。他每天晚上同一时间起床，虽然他起来也没做什么事情；每天天微亮同一时间洗澡睡觉，虽然小呆不理解他为什么能洗澡，为什么要洗澡，还有为什么要睡觉；每天都要吸相同数量的烟，当然小呆可以想象他从哪里来的烟。

　　小呆也想过问他为什么，不过，张远明显没第一次见面那么好说话。张远一穿上衣服就会变另一个人。小呆也不知道是因为他那件嚣张到不行的风衣还是因为他板着脸抽烟的样子，他不敢接近张远。

　　其实小呆不是好奇宝宝，要一个见了十八年鬼怪的人好奇确实不容易，不过小呆确实很想认识张远，不是认识的认识。小呆没上完高中，语文从来没高过50分，所以要他组织好语言对张远开口实在很有难度。所以小呆只有默默观察，看他抿着嘴巴盯着不远处的一栋小别墅，看他僵着肩膀坐在沙发上抽烟。

　　不过小呆从来不敢直视张远的眼睛，十八年养成的习惯。其实鬼并不应该留在人间，这对人对鬼都不好。但有些鬼生前有执念，要不然因为爱要不然因为恨，但强大到让鬼留在人间的执念总是可怕的，无论爱恨，而鬼总是毫无保留的将这种感情表现出来，所以鬼的眼神，真的是很可怕的。

　　小呆已经不怕鬼了，其实大部分鬼没这个闲情逸致去打扰不相干的人，他们执着做着生前想做而没完成的事。所以很少有鬼像张远这么闲，至少小呆从没见过。

　　终于有一天小呆忍不住问张远：“你为什么晚上不出去？”自然，鬼都在晚上活动。小呆并不指望张远会回答，除了第一天，张远没再和小呆说过一句话。

　　“我要找的人不出门。”没想到张远真的回答了。此时张远也在疑惑自己居然会理那个小呆子。小呆看上去是“名副其实”的呆，睡觉的样子呆，看着自己的样子呆，脸上就一种表情：呆。

　　小呆没再接话。其实小呆不呆，他自己觉得。小呆语文差，但数学很好，确实应该不笨。张远既然还在人间，自然还有未完成的心愿，他自己也说了要找人。如果是爱人，应该不会刻意躲着他吧？那就应该是仇人了。原来是来报仇的。

　　小呆真的不呆，仇恨重到死了都不安稳的鬼还是少惹为妙，所以也就尽量避开和张远的时间，反正作息时间刚好相反。
　　 
　　二

　　俗话说，无巧不成书。小呆此时心里就剩下这一个念头。

　　老板请客，小呆觉得很幸运，省了一顿饭钱，还能吃好的。于是回家就晚了，于是张远就起床
　　了，于是第一次见面的一幕就又重演了。

　　确实，无巧不成书，张远心里刚好也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不过这次两人可都镇定多了。

　　“起床啦。”小呆闲话家常，不过“起床啦”和“吃饭啦”貌似有点区别。

　　“嗯，下班啦。”张远也闲话家常，不过一个没穿衣服的男人这么说貌似也不大正常。

　　然后，两人擦肩而过，虽然小呆比张远要矮上至少半个头。

　　张远穿衣，回窗前进行每天的固定活动：看某处。

　　小呆打算洗洗躺沙发上看《故事会》，小呆觉得自己也是有文化的。

　　刚躺下，张远居然说话了：“你睡床吧，反正晚上我也不睡觉。”

　　小呆呆了一下：“好。”

　　坐到床上的时候又说了句：“谢谢。”

　　张远没回答，不知道是不是没听到。

　　张远是好人，小呆这么想。小呆不呆，不过缺心眼。

　　小呆看着看着就睡着了。张远回头瞥了一眼，又回过去看窗外。还是个孩子，张远心里一酸。

　　其实张远的故事说起来一点也不复杂。

　　张远是三十年代上海滩风云人物，不过那时候风云人物多的去了，张远特别就特别在他出身世家，与那些个草莽很不同，张远不但家学渊源，还留过洋，开的洋行远近闻名，□□白道都要让张远三分。不过风云人物总是少不了仇家，而王枭就是张远的仇人。

　　其实张远一直不理解王枭为什么会对他下这样的狠手，张远不过是霸了王枭的码头，又不是杀父仇人，手底下小打小闹自然不少，但张远最多只是王枭最后闹到一无所有的导火线，后面上来踹一脚的人数不胜数，而张远甚至在王枭疲于奔命的时候拉过他一把。王枭杀了张远的时候说张远伸出援手只不过是不想王枭死得这么痛快。王枭确确实实是误会了，不过这误会的结果就是他残忍的杀了张远的妻子儿女，一家四口无一幸免，然后再饮弹自尽。

　　张远不是一个会扩大仇恨的人，他把生意做大实力扩大靠的就是能屈能伸，如果王枭只是杀了他一个的话，他绝对不会这样留在人间，一个鬼孤独大半世纪不是一件好受的事。但王枭杀了他的妻子儿女。张远的妻子也是出生世家，虽然没有爱的轰轰烈烈，但夫妻俩相敬如宾生活美满也是整个上海滩都知道的。女儿才五岁，张远夫妻都没想过还能生个女儿，对她是百般疼爱。张远的儿子死的时候刚过十八岁生日，刚准备去美国。王枭看着小呆就想起自己儿子，这种心痛哪怕是过了这么久也没有一点点减少。

　　所以张远要报仇，哪怕王枭跟在他后面就死了，王枭的儿子、孙子还活着。他们没做坏事？难道自己的妻子儿女就做坏事了？就连张远自己，也绝对是算不上是坏人。

　　张远几乎每天都要把报仇这件事情在心里过一遍，他好不容易找到王枭的后人，只不过王家有道士画的符护着他进不了，只要他们晚上外出，自己就能得手。张远等着那一天。

　　小呆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可能是心里想着张远天一亮就要睡觉。看着张远在窗口抽烟的侧脸，
　　小呆没被他的眼神吓倒，原来这就是恨，他只是心里这么想。

　　张远也察觉到小呆醒了：“你不再睡会儿？”张远潜意识里想到了儿子。

　　小呆摇摇头，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问道：“你一定要报仇吗？”

　　张远身形一滞，压制住感情尽量让语气听起来不那么吓人：“一家人的仇，不能不报。”

　　小呆没想探听他的隐私，也没想过自己能说服他，让他强留在人间这么深的仇恨，怎么可能说不报就不报。

　　张远心里的仇恨仍旧根深蒂固，不过张远和小呆的关系倒是慢慢有了些好转，每天也会说上一两句。小呆有一天忽然想，有家的感觉真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