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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二十四章 我害怕生命的凋零(1) ...

  •   虞声醒来时,房间里昏暗一片,她微微眯起眼适应了一会,脑袋懵懵的,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抬手摸到眼角干涸的泪痕,动作顿了顿,心底一阵恐慌无措。
      刚想翻身下床,却碰倒了一旁的点滴架,发出剧烈的声响。
      虞声吓了一跳,房间门猛然被人推开。
      虞梓菡摸到墙上的开关,灯光瞬间大亮,她快步走近,扶起倒地的点滴架,担忧地看向呆呆地坐在床上的虞声:“声声,没磕到吧?”
      虞声摇摇头,看向虞梓菡。
      “这里是……”
      虞梓菡有些歉意:“凯恩斯。”
      澳洲,凯恩斯。
      “声声,对不起,我没有和你商量,”虞梓菡神色落寞,眼睛布满了通红的血丝,“你阿婆她情况不太好,我请人帮你办了紧急签证。”
      虞声有些头疼难受,大喜大恸过后身体虚软,闻言表情怔忡:“阿婆……”
      虞梓菡强打起精神,深深呼吸,扶起虞声:“声声,你应经睡了将近一天一夜了,先吃点东西,然后……我们再去看阿婆。”
      “阿婆她……”
      虞声有些问不出口,怕那个答案。
      “阿婆几年前患上了帕金森综合征,后来痴呆症状越来越明显,前几日不幸落水,现在……还在医院……”

      虞声跟着虞梓菡走出房间,低垂着头,神情萎靡。
      客厅的少年看到虞声出来,问向虞梓菡:“sister?”
      虞梓菡带着虞声在沙发上坐下,指着少年对虞声说:“这是我儿子,Evan。”
      虞声朝十分美丽英俊的少年点点头,声音低微:“你好。”
      Evan拎起手边的绒毯披到虞声的肩膀上,问:“How are you feeling?”
      虞梓菡微微皱眉:“Evan,你的中文课都用来浪费时间吗?”
      “当然不是。妈,你去厨房看一下,我来陪她聊天,”Evan弯腰,手肘撑在膝盖上,歪头看着虞梓菡离开,问虞声:“你生日是哪一天?”
      “四月十七号。”
      虞声看着眼前漂亮的脸蛋瞬间垮了下来,Evan很郁闷:“You are old sister。”
      虞声最不擅长和陌生人交流,虽然眼前人算不上是陌生人,但两人第一次见,还是在如此特殊的时间,虞声有些无措。
      Evan仰起身子往后一躺,手背在脑后,看虞声低垂的脑袋:“Take it easy。Don\'t be nervous。The meaning of life is that it stops(放松,不要紧张。生命之所以有意义是因为它会停止)。”
      虞声有些惊讶,回头看他。
      “Franz Kafka(弗兰兹·卡夫卡),”Evan脸上露出小孩子般生气愤怒的表情,语气幼稚又无奈,“I hate him(我讨厌他)。”
      虞声被逗笑了,紧绷的心弦松了几分。
      她知道,Evan在安慰她。
      他们也都知道,生老病死,终始循环,是自然也是命运,是强迫人们必须接受又十分让人们讨厌的无可奈何的最后一别。
      看虞声笑了,Evan又说:“我的中文不好,不要见笑。”
      这哪里是中文不好,是好得不得了,连“见笑”都知道。
      Evan靠近虞声,揽过她的肩膀,很有兴趣地问道:“姐姐,你喜欢吃什么?”
      Evan看虞声表情有些微微的不自然,扬扬眉,放下搭在虞声肩膀上的手:“中国女孩的矜持?”
      虞声抬手捋捋头发:“不是,是我不习惯。”
      “那你要习惯,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Evan笑了笑,漂亮的脸蛋流光溢彩,又重新抱住虞声肩头。
      家人,家人,家人……
      虞声心里慢慢念着,眼眶热热的涩涩的。
      “走吧,先吃一点,你已经睡了好久。”
      Evan拉着虞声往餐厅走,刚带着虞声坐下,就听到门口传来响动。
      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中年男人走过来,身材修长,华人面孔,面容也漂亮精致得不像话,只是岁月沉淀下来的书卷气质更胜一筹,看到虞声,他笑了笑,声音低缓温和:“声声,你好,我是梓菡的丈夫。”
      Evan无谓地耸耸肩:“你可以叫他Frankie。”
      Frankie似有心事,眉间簇着化不开的紧皱,看到虞梓菡出来,才开口:“声声,你阿婆刚刚醒了,她想见你。”
      阿婆醒了?
      虞声立马转头看向虞梓菡:“姨妈,我……”
      “好,我们马上去医院。”

      …………

      虞声在医院有太多不好的回忆,她强迫自己忘记白色的无声盖布,又舍不得就这样忘记所有和阿公妈妈有关的一切,反反复复,反反复复。
      寄人篱下时,虞声总是能很乐观地进行自我安慰,就把自己想象成一个时光旅客,白家只是自己的一站不太重要的风景点,努点力,就能到下一站了。
      只有一人的孤独感常常会淹没她,声声念着妈妈的话希望生命的伤疤快点痊愈,又病态地渴望去狠狠戳伤快要愈合的伤疤。
      好像只有疼痛,才能让无穷的思念刻骨铭心。
      她幼时不懂事,想要妈妈和爸爸。
      还没等脱去幼稚无知的外衣,就被迫明白了什么是成长。
      第一次,外公抱着只知道哭的她,送别妈妈。
      其实,除了弥漫在她鼻尖的消毒水的气味,和冰得能冻住血液流动的冷气,她没能再见妈妈最后一面。
      第二次,越发乖巧懂事的声声,每次趴在外公床头,盯着雪白的天花板,滴答滴答的输液声想再耳边,心底都会忍不住的恐慌害怕。
      白色的房子充满了白色的记忆。
      白色好像能湮没一切,吞噬一切,坠落一切。
      后来,虞声对医院更加抗拒。
      每一次走进去,她都像是走进了寸草不生的生命荒芜。

      …………

      眼前躺在床上,皱纹横生脸色蜡黄,仿佛过百老人的阿婆,让虞声的心一抽一抽地疼。
      阿婆戴着呼吸机,病床周围一圈都是精密运作的仪器,她看到虞声进来,浑浊的眼珠不甚清晰地亮起,艰难地转动,周围水光泛滥,她呜呜地张张嘴,嘴唇抖动,动作迟缓,只一个劲地盯着虞声。
      模糊不清的声音从呼吸罩里传出来。
      那么远又那么近,散在空中也无迹可寻,虚无得让人心慌。
      “梓兰……梓兰……”
      虞声心抖得厉害,颤颤地痛,呼吸都带着割裂的疼。
      她上前握住阿婆的水,身体无力地厉害,膝盖一软,就跪在了冰凉的地板上。
      虞梓菡早已泪流满面,想扶起虞声,却也悲痛地脱力。
      虞声看着面前受病痛折磨的老人,鼻头酸涩得厉害,胸腔闷痛,喉咙发黏难受,刚一开口,眼泪就不受控制地掉了下来。
      “阿婆,阿婆,我是声声,我是声声。”
      阿婆眼角滚落一滴泪珠,呼吸罩蒙了一层雾雾的水气。
      她扶着阿婆颤巍巍的手慢慢抚上自己的脸庞,从嘴巴,到耳朵,到眼睛,不断线的泪珠打湿了皱纹的深褶。
      虞声呼吸又急又喘,腮帮子咬得发酸,心底裂了个巨大的空洞,在不停地往下坠:“阿婆,阿婆,你陪着声声好不好,好不好……”
      阿婆不要离开声声,声声才回到家,阿婆不要离开声声……
      声声害怕,声声很害怕,阿婆陪着声声好不好……
      阿婆抖着手停在虞声的脸颊,神色好像清明了一瞬,呼着粗重的气,嗓音喑哑,断断续续:“声、声……”下一秒,她又努力伸着僵直抖动的手,去摸虞声的耳朵,眼角挂着泪珠,低低喃喃,“梓兰……”
      虞梓菡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唇上洇着浓浓的血痕,脸色苍白,眼泪不停的掉:“妈,声声来了,妈,你要陪着声声长大啊……妈……”
      阿婆陡然浑身剧烈震颤,嘴巴大张,呼吸急促,眼睛盯着前方的虚空,仿佛用尽了全部的力气大声喊道:“梓兰!先拓!”
      “妈!”
      虞梓菡发出一声悲恸惨烈的叫声。
      虞声抱着阿婆的手,控制不住地抖动,大口大口地呼吸:“不要啊阿婆……阿婆……阿婆……”
      强烈的消毒水的气味刺激着虞声的鼻腔,也触动着虞声最不想回忆的痛点。
      阿婆恍惚地露出一个笑容,她好像看到了文静懂事的梓兰在给睡着的梓菡扇风,先拓埋在案上写书,钢笔没墨了,抬头抽墨的空隙,看着在对账本的她微笑,那天阳光真好啊,真的特别温暖,特别明亮,她好像又看到了那天的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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