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个机会，这波别推》苏云晚

3、3

　　这是越明泽从深渊爬出来的第五天。
　　他从误闯深渊惨死的修士身上扒了件衣服，法袍一角破破烂烂像是被魔犬啃过，前襟上还残留着几滴黑色的污血，看起来破破烂烂极为凄惨。但这身衣服相比他刚爬出来时那几缕似有若无的布条已经算是相当不错了。
　　越明泽不知自己在魔域走了多久——深渊下百年无光的囚禁使得他对时间的认知几乎没了概念，靠着仙府的庇佑才保留下一丝理智，否则怕是早就已经和那些误入深渊的修士一样成了发狂的怪物。
　　他在暗处呆久了，眼睛也很见不得光，索性撕了一截法袍边缘的黑纱蒙在眼睛上，半靠直觉半靠猜地找路。越明泽也很难说清自己花了多久才走出魔域，他只知道自己在漫无边际地乱走时，神魂毫无预兆地一悸。
　　这直觉般的悸动在深渊下救了他许多次。因此越明泽毫不犹豫扯开蒙眼的黑纱，掌心凝聚两团魔气，直直望去了隐约有人的那个方向。
　　他不在乎眼睛被骤然直射的阳光激得流出泪来，更不清楚自己这副尊荣是有多凄惨可怜——为了生存便利头发削得只剩短短一截发茬，衣衫破烂脸色灰暗，眼里流出的泪将脸上的灰尘冲开了两道沟。
　　江茹吓了一跳。
　　要不是听见客服中心那声“客服中心已升级，感谢各位用户的大力支持……”，她绝对认不出面前这浑似上街讨饭未果的人是男主。
　　主要是越家遗址被仙域视为不祥，近百年无人踏足，可以说方圆十里杳无人烟——这位灰扑扑破破烂烂还泪如雨下的大兄弟是她唯一能找到的人类或类人对象。
　　江茹心中暗道作者好狠。《灭世修真录》里的越明泽就算被囚禁寒冰狱十年也将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白衣不染尘，外貌描写从来都是“眉目清朗，神情冷淡，有疏风朗月之姿”那一挂的。
　　看看这可怜孩子被生活摧残成了啥样啊。
　　江茹柔和道：“这位道友可还好？”
　　她本就为刷男主好感度而来，已经在此守株待兔了整整五天。五天时间足够她把台词反复斟酌推敲烂熟于心，还能做到声情并茂完美演绎。这一句开场白问候正是她准备多时的铺垫。语气既不谄媚又不疏离，三分关切三分友好四分诚恳，同时保持安全距离绝不过线；最妙是“道友”二字，既巧妙说明双方是友非敌又恰到好处地拉近彼此关系，无论越明泽认没认出她身份都有进一步施展空间。
　　此刻因为男主的小可怜形象超乎她想象，这句问话还额外增添了三分母爱。
　　越明泽神情不变，掌心魔气凝实了三分。
　　对手居然一眼就能看出他受伤未愈……他分明已经续接了错位的膝盖，也将肋骨塞回了该待的地方，自身气息已经收敛到极致，竟还是被一个照面就瞧了出来……况且对方能看出他的伤，自然更能看出他的实力，竟丝毫未做防备……是有信心能将他一招毙于掌下吗？
　　江茹正等着男主充满警惕地质问她“你是何人”，奈何越明泽似乎丧失了语言功能，倔强地迎着阳光死死盯住她不肯开口，瞪得眼泪直往下流。
　　江茹只得清清嗓子，再将声音放软了十度：“我并无恶意……”
　　她缓慢将双手摊开以示自己单纯无害。本来“江茹”那点儿修为也不够她在男主手下走一招的，她就没想过从武力方面制裁越明泽，干脆全面放弃，只期以嘴动人。
　　越明泽的警惕丝毫没有放松。
　　他感受不到对方的气息——对方定然不会是弱小到让他忽略不计的金丹修士，那就只有一种可能——那是个已经得道的仙人，气息圆融如意与自然融为一体。
　　他这辈子死也不会再信一个仙人说的话。
　　但……此刻的他伤势未愈，确实无力对抗仙人。
　　越明泽缓缓松开了手。
　　他很多年没说过话了，要调动咽喉和舌头工作不是件容易的事：“你……想要什么。”
　　他身上的灵石法宝早在深渊底下就耗光了，食水伤药更是最宝贵的东西，人人都要疯抢的宝贵资源。他自然是一点儿也拿不出来。
　　无论这个仙人要从他身上拿到什么东西，他都得先拖住对方。
　　最差的可能……也就是对方“看见”了他丹田里安放的，深渊下的那座仙府。
　　那座还未打开，曾经属于越家的仙府。
　　江茹挺迷茫的。
　　她不知道男主为什么突然问“你想要什么”，总不可能是他其实想说“你想怎么死”一时间找不出合理词汇说错了吧……可是看看越明泽又不像要动手的样子。
　　尽管这句问话不在江茹的问答储备里，她依然秉承着“不管什么题往重点上扯就不会丢大分”思路，提到了越家遗址：“我想要这里的主人原谅我。”
　　来吧！来问她犯了什么错做过什么对不起这里主人的事！她江茹早已准备好了三百六十招后手保证疯批听了原地落泪病娇听了重头做人越明泽听了也得刀下留她小命！
　　越明泽的眼睛终于稍微适应了正午的强光，眯起眼来能看得清周围的景象了。他勉强认出对面的人是个少女，只是他已经无心关注对方的形象。
　　越明泽全副心神都被四周熟悉的景物和她的话语牵扯住了。
　　这里是他生活了二十年的地方，他不会认错。砖红色倒坍下来的的院墙是他母亲从前的居所，青色朽烂的牌楼上还残留着他从前抹上去的赭红颜料，“演武堂”的牌匾只剩下半块，他从前在那儿赢得过无数次家族小比的头名……
　　这是他的家。破败不堪，柱梁断裂的家。
　　那个少女仙人说，她想要这里的主人原谅她。
　　越明泽眼眸一瞬殷红如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