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 2 章 小棉好像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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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棉好像沉到了水里，不是内陆的江河，而是她故乡那边大海。平静蔚蓝的海面下，隐藏着另一个更加博大的世界，那是人类不能涉足的领域，那里有世上最深的孤寂。
她感受着海洋沉重绵长的呼吸声，身体渐渐深入了大海，没有任何阻碍。她又听到了海底深处空灵的叫声，长久不绝，像是谁在轻挑竖琴的一根弦。
那是小棉六岁的梦境。别人都说父亲已经葬身大海，可是她在波涛怒吼中，却隐隐能听见父亲的歌声。
这样的笃信，让她选择在一个深夜义无反顾地投入那片厚实的蓝黑色琉璃。大海裹住了她，让她几乎窒息。想着父亲的样貌，和往日的慈爱，一滴晶莹的泪从脸颊划过，坠落无尽的深渊中，漾开。
然后她竟然看见了父亲。
“回去吧孩子，忘了我。” 父亲的目光温柔而满含歉疚。
隔着绫绫的水光，小棉看见了一个拥有绝世容颜的女子在父亲身后叹息。她，是父亲夜夜去海边等候的理由吗？是父亲葬身大海的理由吗？
——父亲，你爱她，胜过爱母亲和我吗？
耳边回荡着空灵的琴声，仿佛有古远的声音告诉她，要她不要再为心爱之人落泪……
等小棉醒来，天已经亮了。脸上还留着泪水干涸的痕迹，她又一次做那个梦了。
当年父亲在海中遇难后，村人都说他是被水鬼迷走了。不然，如何解释小棉父亲那些痴迷的，似乎不正常的举动呢？不信邪的她沿着海岸寻找呼唤父亲，不料坠入海水，被渔民救上来后发着高烧昏睡，一天一夜才醒。
世间再深的感情也会慢慢变淡，直到某一天彻底被锁在记忆深处不再打开。就好像母亲为亡夫守寡五年后。最终还是改嫁。她对父亲的眷恋消失的更快，在那场大病后，突然就没有了。
至于那场父亲与水鬼的梦，更像是她想象出来的，除了——她真的能在水中来去自如。
人的存活需要空气，水性再好的汉子，也不能一直在水底下呆着，但是小棉可以。五年前她开始逃离临海县，卷进海水。
在快灭顶之际，想到江之星不知被大水卷到何处，是否活着。当时绝望流下的一滴泪，竟意外触发了在水中畅行无阻的能力。她好像变得像鱼一样，能在水中自由自在地游动，不用换气呼吸。如果她愿意，甚至可以潜得深一些，在水下建一座水晶宫，过传说中龙宫神仙的生活。
但是小棉不愿意生活在海洋里。她尝试过，只要为心爱之人留下真心的眼泪，她就能一直在水里呆着。但是一旦浮出水面，正常用口鼻呼吸，她就要重新流泪，才能入水。
就像此刻。
女孩念及城楼上的那张脸孔，想着这一路的委屈，眼泪无助地落入暗河刚凿开的冰洞中。她纵身一跃，扑入水中，冰下的水刺骨寒冷，上面结着厚冰，游动起来十分压抑。
这是王都排污的暗河，获得水中生存能力的小棉不需要换气，就可以潜得很深很深，从前方那个小小的排水口子，溯到王都城内内河水道。
从暗河潜入王都，实在是无奈之举。
一天前小棉跟着众人终于捱到了城外五里的查问站，被检查眼睛颜色、身上是否有可疑伤口。“哪里人？”那个王都查问员头也不抬，笔尖沾了沾墨水，准备例行记录。
“临海走过来的，走了半年了。”小棉赶忙递上自己的身份木牒。别看只是一小块刻字的木头，那是大掖朝臣民最重要的身份凭证，属于即使活活冻死，也决不能用来点燃取火的重要物品。
查问员悬住笔尖，抬头厉声问：“从哪来的？”
“临海！走了半年了，没有伤口！”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小棉惊恐着回答。她尽量回答得很全，让那几个查问员听清。
周围的人窃窃私语，不约而同地向后退了几步，那眼光仿佛她不是个人，而是个被捉住的妖怪。但他们又不敢真的离开，只是空出了一小片地，女孩小棉孤零零地，虚弱地站在中间。
世人皆知，临海是尸疾发源地。而尸疾来源于大海，靠海维生的临海人，在外地人眼里，与死神无异。
几个官员互相耳语了一番，派出一个带着黑帽的人。他面无表情看着女孩，说：“临海人不能进王城。”
“我已经走出临海半年了，我没有尸疾啊！”小棉急呼！
“不能进。”黑帽人简短地下达命令。后面的侍卫已经举起了武器。
小棉失落落地低下头，想了一会儿，转身逆着人群走去。挤在一起的外省人自动让开一条通路，露出了或是嘲弄或是畏惧的眼神。
她就知道，作为一个临海人，没有悲壮地死在临海，也会死在外省人的心中。因为临海，就意味着不详，意味着死亡。尸疾肆虐多久，临海就会被钉在耻辱柱上多久。
进入冰洞后，小棉轻轻一蹬，娇小的身体滑过那个排水口，潜入王城内部。
内河稍浅，她尽量贴着水底漫游，尽量不发出任何动静，让无聊之人发现端倪。虽然能在水中呼吸，但血肉之躯的她，还是很难适应这种极低的温度，眼睛早已经看不太清了，只能坚持，再坚持。
冰面底下的水还算是活水，这些水也在隐隐地向城外流动。前面，一定有未结冰的活水，而且这个咸度，好像掺着一些海水。奇怪，远在内陆淡水区域的王城内河，为何会有海水呢？
小棉躲在大掖宫的护城河下，这里灯火通明比较危险，她只能在护城河的桥洞阴影中躲藏，听着头顶不时走过的脚步，伺机行动。
轰隆轰，走过去一队人。
“猎池的水放掉多少了？把握好度，一会儿就关闸门。”一个苍老的声音似乎在问，似乎在教。
“师傅，小的们看着呢，不会影响明天王子狩猎的。”一个年轻点的声音似乎在答。
“可是，师傅，为什么要放水呢？”那个年轻的声音继续问了。
那个苍老的声音似乎哼了一声，“笨瓜，水太深了，王子射不到海兽，拿你们喂鱼。”
两人边走声音也变得越来越远。小棉扶着桥底的石基，叹了一口气，在黑暗的水道中送出了一小团气流。
她知道是什么了。
大掖城里似乎有一处蓄满海水，关押海兽，供王子玩乐的猎池。内河里向外排出的，似乎就是海水，只要她抓紧时间逆着海水流出的方向，就一定能找到那处池子。趁着闸门关闭前，进入猎池。
想想海兽疯狂撕咬的样子，小棉有点害怕。但为了见到王子，这似乎是唯一的机会，她没有退路了。
如果天亮后她被提前发现，那今生她就再也没有机会见到江之星了。如果那天看到的三王子舟山江和江之星确实是一个人，那她一定不会死。至少，小棉是这么告诉自己的。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