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狴犴》徐晓舟

2、第 2 章 第一部分黎

　　第一部分黎明破晓前

　　1、

　　一纸文书不光点燃了林一逃离文工团的希望，也点燃了不少军人骨子里的热血，团部的操场上黑压压的站着一大片人，洪团长站在办公室的窗户前往下看，忍不住一声叹息，“我的好兵苗子全被这帮打猎的薅走了。”
　　一个看上去很稳重的二毛一好奇地询问，“团长，是猎人大队那边要人？”
　　洪团长一个眼神瞪过去，“除了那帮瘪犊子，整个军区还哪个敢这么明目张胆的挖墙脚？”
　　陆军最忌讳的就是挖墙脚，自己费了大力气播种施肥，到了丰收的季节苞米棒子却被别人一个一个的掰走，任谁也受不了这种委屈。
　　“您别犯愁，四个月一到，还是得回来一部分的。光咱们团就去了这么多人，他们也不能全都给留下。”二毛一嘿嘿地笑着，看上去那叫一个忠厚诚恳。
　　洪团长眯着眼睛一个一个人头的数着。
　　“沈力也在下面？”
　　“他的报告还是您亲自批的。”
　　洪团长气得眉毛直抖，顺了口气以后黯然地表示。
　　“路挺远的，找个舒服点车送他们走。”
　　团长一脸不情愿被二毛一看的清清楚楚，二、他憋笑憋的很辛苦。洪团长把手里的出行报告砸向他，“你小子又憋着什么坏话，赶紧给老子说清楚。”
　　“我就是觉得吧，您现在特别像一个闺女要出嫁的父亲，心里舍不得，还得备好嫁妆风风光光的让人家走。”
　　洪团长被二毛一气的直乐，“怎么？你也想跟着一起走？”
　　“我这人老珠黄的，人家也不能要我，就不跟那些小伙子抢名额了，对付对付跟您继续过吧。”二毛一努力插科打诨，洪团长没被逗笑，反而叹息声更重了。
　　“儿大不中留啊，走吧，都走吧。”
　　“不行我把沈力叫回来？”
　　二毛一看洪团长的脸色，有些踌躇的问道。
　　洪团长平静下来，闭上眼睛轻轻地表示“咱们已经老了，他们还年轻着，心里都有股冲劲，舍不得归舍不得，不能亲手折了他们的翅膀，让他们走吧。”
　　“是！”二毛一用力地合上脚跟，军靴落地的声音很重，他转身出门安排人，把操场上的人一起带走。

　　只要是沾上“特战”这个性质，驻地都藏得十分严实，林一在大卡车急转弯时努力调整自身的平衡，心里默默估计着，应该是开进山了。
　　虽然洪团长下了命令找个舒服点的车送他们走，但是崎岖的山路和驾驶员高超的技术还是晃得不少人头晕目涨。军用大卡车的后卡箱是封闭的，只留几个透气透光的小窗户，一车人被关在里面像极了在沸水里被煮熟的饺子。
　　有人扛不住了，一个面色黝黑的下士站起身冲外面嚎了一嗓子。
　　“能不能开稳点？！”
　　驾驶室里面的司机当然不可能听到后面人的抱怨，又是一个急转弯大礼包送给他们。
　　下士还没坐稳，直接跌到在地上，摔了个狗啃泥。他身边的战友们七手八脚地把他扶起来坐稳，下士嘴里念叨着一些不干不净的脏话。
　　“行了，这点苦都吃不了还去参加什么集训！”队伍里有一个长得颇为漂亮的中尉忍不住暴和。
　　车里的人一下子就安静了，林一以为那个看上去脾气颇为火爆的下士会站出来跟这个中尉干上一架，出乎他意料地，他噤了声悄悄坐好。林一仔细打量着那个出声的中尉，剑眉星目，皮肤细嫩的不像是野战部队出来的，比他们文工团好些男舞蹈演员更秀气，没想到这么有威望。
　　注意到林一打量他的眼神，中尉冲着他和气的笑了一下，“兄弟体谅一下，手底下的兵不懂事。”
　　林一偷看别人被抓了个正着，照理说怎么都应该客气一下，但是他生性话少，只是点了点头。中尉一眼看到他的肩章，有些新奇：“你是文职啊，哪个机关的？”
　　“文工团舞蹈队。”林一如实报上家门。
　　“啥？”中尉惊呆了。“不是兄弟，你是个跳舞的？”
　　“嗯。”
　　中尉拍了拍林一的肩膀，“兄弟，我劝你一句，这次集训特别苦，你现在走还来得及。”中尉语气十分诚恳，林一一时分不出这是在挖苦还是在好言相劝。
　　“不过冲你有这份勇气，兄弟我敬你是条汉子，在下沈力，侦察营的。”
　　还没等林一给出回答，沈力一巴掌拍在林一的胸前，非常自来熟地跟他搭上了关系，林一感觉这人真是有些热情，热情到他不知道怎么跟他交流。
　　不过没关系，沈力似乎也不需要他的回应，他大声地号召大家一起唱首歌鼓舞士气，一嗓子“团结就是力量”唱出去，六个字里面有三个字是跑调的，还有两个字是完全不在调上的，片刻之后，气势磅礴的歌声从后车厢传了出去。
　　林一还在思考，怎么会有人五音不全成这样，沈力凑过来表示。
　　“哥们我是个音痴，你们跳舞的是不是都会唱歌啊，改天教教我呗。出去了挺给团里丢份的。”
　　“我唱的也不好。”
　　“啥？”沈力再一次惊呆。“文工团的不会唱歌？你别是因为专业技能不过关，被文工团丢出来凑份子的吧？”
　　林一发现眼前的这个人不光过分热情，脑补能力也很强，他就说了一句话，这个人就自动补足了一场戏。“宣传部上编剧岗还缺人，这哥们不去可惜了。”林一暗自脑补。
　　“没事，别气馁，总有一块天地适合你。”沈力又拍了拍林一的肩膀，这回林一听懂了，他是真的在安慰他。

　　开了一天，林一他们在天黑的时候到了集合地，下了车以后没人管他们，林一看了看环境，这是一个小型的军用机场，军用机场不像民用的，没有航站楼，只有一排维修人员住的房子，看上去十分的空荡。
　　来集训的人已经到了不少，三三两两的坐在一起休息。林一找了个电线杆子靠着闭目养神，从现在开始就要储存体力了。
　　半夜的时候，最后一波人也到齐了。随后不久，一辆直升机缓缓停在半空，绳索被抛了出来，一个看上去十分精壮的中尉顺着绳子从直升机里帅气的滑落。
　　“搞什么花架子？拍电影吗？”沈力低声叨咕了一声。
　　中尉跑到机场的边缘，举起手示意他们向他靠拢，大家很快整理出来一个整齐的队形。林一站在队伍前列，打量着身边的参训人员。这次全军范围的征兵，确实来了很多人，他注意到队列里还有人穿着海军和空军的作训服。

　　直升机在规定的地方停稳，路征最后一个从飞机里出来，看见面前这个庞大的队伍有些头疼。
　　“怎么来这么多人？大队那边没筛一筛吗？”路征拽过中尉说悄悄话。
　　“这次是全军自愿报名，上面的给咱们队下的硬性命令，大队也没办法。”
　　“你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林一站在前排，就在两个人对面，把两个人的窃窃私语听得一清二楚，那个叫徐虎的中尉比中校更明白怎么回事，林一还在想这两个人是不是在演戏。徐虎自己就把逻辑链给圆上了。
　　“您去北京受训，大队长说您蛮辛苦的，就没让小的们告诉您。”
　　“之前不说，现在怎么办？这么多人我塞哪去？”路征气的眉头直抽抽，徐虎后知后觉，显然也没想到这一层。
　　“这……”
　　“老子最烦给人练兵，行了。”
　　中校拿过中尉手里的大喇叭，声音有气无力地从喇叭里传出来。
　　“我叫路征，是你们这次的总教官。”
　　“教官好！”
　　“先别叫教官，你们还不是我的学员，我不在的时候，队里为了完成上级的任务，把你们安排给了我！”路征语气十分不满。
　　林一心想，来了。
　　“这么多人我没训过，也不会训，所以咱们就先搞个小考核吧。从现在开始计时，前五十个到基地报道的，就算闯过了第一关。”
　　“报告！”沈力第一个出声。
　　“怎么了？”
　　“我们差不多有四百个人来报道！”
　　“我知道啊！”
　　“为什么受训名额只有五十个？”沈力一副替大家打抱不平的样子。
　　路征笑了一下，“要听真话吗？”
　　“要！”
　　“因为我们那只有五十张空铺！”
　　沈力没想到竟然是如此一个不着四六的回答，但是这个回答却让人无法反驳。
　　“报告！”队伍里一个带着眼镜的一毛三出声。
　　“说。”路征有些不耐烦。
　　“请问你们的基地在哪里？”
　　“我怎么不直接给你安排个车送你过去？”路征暴脾气的吼了一声。
　　中尉徐虎手里捏着计时器，暗戳戳地提醒道“计时已经开始了。把你们的行囊丢掉，现在立马行动。”队伍里立马有人反映过来，扔了手里的家当，钻进林子里，开始了对那五十张床铺的争夺。

　　虽然是夏天，但是东北山区的夜晚还是很凉的。有知了在树上不知疲倦地叫着，吵得人心烦。
　　林一蹲在一颗树下面仔细地查看着有没有折断的痕迹。沈力拉着他的背包，示意他跟着他走。
　　“这边我看过了，没有异常。”
　　“你知道我在看什么？”林一回头，发现是沈力。
　　沈力蹲下来“我猜你一定在找他们留下的痕迹，这片林子我已经翻遍了，这帮人鬼精鬼精的，地上连个鞋印都没有。要不是他们不经常在这片活动，要不就是故意的，不给我们留一点线索。”
　　确实是这样，林一叹了口气，沈力把他拉起来。
　　“跟我们一起走吧，这个机场荒无人烟，凭你一个人怎么也找不到他们的老巢。”

　　刚刚徐虎一声催促，不少人像是无头苍蝇钻进了周围的林子里，林一是最后一波出发的，他先是绕着林子走了一圈，试图寻找到线索，徒劳无功的时候又撞上了沈力。
　　他一向不喜欢与人接触，在文工团的时候就被评价成人冷的像块冰块，再自来熟的人在他这里撞了几次南墙以后也会选择远离他，但是面前这个小伙子，似乎还是不死心。
　　事关他的未来，林一也不想因为自己的性格直接断送在这里，他点点头，答应了与这帮人一路同行。
　　见沈力带回来一个文职，在车上还听到他自报家门是个文艺兵，与沈力同一拨的那个黑脸下士有些不满。
　　“排长，你怎么带回来一个累赘？”
　　“说什么呢？”沈力直接一个巴掌拍在下士头上，“大家都是战友，要注意团结知道不？”
　　下士敢怒不敢言地点点头，然后询问“现在应该怎么办？这帮瘪犊子连个定位都没给，咱们就跟无头苍蝇似的瞎转悠？”
　　“我有一个办法。”林一突然插话。
　　“你说说看。”
　　“找水源。”
　　沈力抬头看向林一，眼睛里亮晶晶地写着兴奋，然后又是一个重重地拥抱。
　　“兄弟，你可立大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