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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厌胜之灾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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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似乎也丝毫不信:“此事尚无明断,母后怎能随意给贵妃定罪?她怀着身孕,更容不得丝毫构陷。”话音刚落,便听见急促的脚步声,知更等人在后紧赶慢赶的护着扶着,贵妃提裙几乎是长趋入殿,到今上身前,仔仔细细的打量了一下才拜下:“太后殿下慈安,陛下圣安,皇后殿下金安。”
皇后早生恨意,此刻也不做戏:“圣安?因着你的布偶,陛下怎可能无虞?贵妃不打算向众人解释,此物为何会藏于椒房殿内室?”
贵妃怔愣问道:“椒房殿?内室?”她又想了好一会,“殿下怎会有此物?近日妾除却和颖贵妃走动,便一直在静养安胎,殿下何时搜查的椒房殿,妾怎地浑然不知?”
此番质问皇后也早有准备:“是今日清扫时宫人偶然发现,兹事体大,速速禀了孤与太后殿下,你休要逃脱罪责,此刻还不交代实情更待何时?”
梁寄更显得懵然,一头雾水。“妾只听闻圣体违和,说紫宸出了要事,因此阖宫齐聚,才急着赶来探望陛下。至于您所提及的这些,无一人禀告给妾,妾亦不知这布偶从何而来,更不晓得是哪个宫人呈禀。殿下要妾交代,妾当真不知要交代什么呀!”
这事搁在谁身上,这种反应最为正常了。皇帝先起身扶起她,两人双手相触时皆是冰凉的。梁寄反倒双手捂住他的摩擦,吩咐徐直去取件厚衣给他。
薛菱见状适时提议:“既如此不妨搜查椒房殿,若真有人行此不利圣安之举,想必和宜贵妃亦难宽心,若真有亡命之徒敢涉此恶事,总不会只有藏在暗处的一个布偶这么简单。”
椒房殿搜宫,之于陈皇后颜面固然有损,但更是伤损梁寄的尊荣。但是贵妃竟也起身首肯:“舒娘所言甚是,望陛下即刻下令封禁椒房,如真有此事,应先销毁这等不利圣体康健之物,再查出真凶。”
争辩了许久,皇后只想定梁寄的罪罚,却没想到有这一层。话音未落梁寄便已将布偶掷入火盆,皇后想要阻拦已然晚了:“你放肆!岂能随意销毁证物?”
梁寄连瞧都不瞧她一眼,双眸始终都留连在今上身上,那种含着忧虑、关切、疼惜、甚至有一点愧疚的眼神被她发挥地淋漓尽致。连薛菱都看得动容,何况是本就疼爱她的天子。天子亲站起身,搀她一齐落座,众人看得目瞪口呆,和宜贵妃就是不一般啊!
她身上有着不能洗脱的嫌疑,却凭着一片赤诚热忱就得了今上的信任。约莫一刻钟后,徐直带着人返回。皇后略露出得意的笑容,却见他向在座作长揖后从容禀道:“陛下,椒房殿并无其他不妥物什。倒是有个玉匣上了道锁,等闲不能启开,不过这玉匣是御赐之物,臣想钥匙应在贵妃处。”
皇后好似瞧到了希望,没想到底下人这般会办事,这若一开匣,见到几个直愣愣的扎着银针的布偶小人,眼前这不胜孱弱的贵妃定会被赐一杯鸩酒、三尺白绫。薛菱眼瞅着梁寄犯了难,皇帝看着她的眼神亦有些动摇:“要么只给陛下一人看罢?”
皇后立时三刻喝斥:“放肆!”说罢她屈膝向太后道:“大娘娘,妾瞧贵妃很是心虚,兴许这里头就装着见不得人的物什,贵妃,这里间搁着什么要紧的,教我们都看不得了?还是你想凭借巧言善辩在众目睽睽下脱罪啊?”梁寄在她的催促下自锦袋里取得钥匙交给徐直。玉匣一开,众人都翘首以待的张望。
并非巫蛊,上有一枚同心佩,属一对。下是一鹣鹣的绶带,用的是极繁复的彩珠绣,说起来三月便是天子寿辰,这约莫就是她为万寿节豫备的寿礼。皇后觉感窘迫,本想闹个难堪,可怎地觉得这气氛愈发浓情蜜意的起来。徐直在今上的示意下阖了玉匣,一时沉静。
薛菱强忍着笑意开口:“陛下,妾请旨审查椒房殿宫人,尤其是方才将木偶献到殿下面前的那位,她嫌疑最大,说起来这么多日,怎地偏今日找着,还唯有一个,岂不让人怀疑,是这有贼心的宫娥要陷和宜贵妃于不义。”这么一提,尽数人倒都觉得这宫娥可疑,待人被提上时,薛菱更惊讶道:“怎会是她!”
梁寄静看着穆诚,只听薛菱继续道:“当日贵妃念她是制糕点的手艺不错,特地向您求了她去侍奉,等她到了贵妃身边便顺风顺水,怎地反倒恩将仇报?前日还听簟秋提起,说给她备了份重礼,待她出宫归家便能用银票为重病的母亲医治。”
穆诚暗道不好,事先那银两原是用做贿赂,现下成了她口中善举,已不好翻身,而皇帝的处置显然也是拥护贵妃,“徐直,此事就由殿前司受理,严审此人,三日内务必给朕一个答复,不必顾忌用重刑,朕要听到实情。”
此刻贵妃忽地起身下拜:“陛下,妾偶然知晓,穆诚的姐姐前些日在慈恩殿搭救过妾,她于难产时臂助知更,才能让晏儿和阿润平安降世,还请陛下垂怜,莫要严刑逼供。”
看起来是贵妃发了慈善之念,众人都唏嘘她行事过柔,比起昔日的江氏有过之而无不及。而薛菱则听出另一番意思:“是了,既是亲姊妹,定然晓得她的事,妾提议,便将慈恩寺的女尼一同审讯,也能早日让您和和宜贵妃宽心。”
穆诚挣扎起来:“不,不关她的事,都是奴一人所为!奴妒恨贵妃才出此下策,甘愿一死谢罪,还望陛下万莫牵连奴的家人!”
薛菱啧了一声:“糊涂东西,巫蛊是祸连九族的罪过,你百死莫赎,就算是你死了,你姊妹也难逃罪责,与其看着你全家被押解受审,不如坦白从宽,交代清楚些,或许陛下还念你侍奉贵妃一回,宽宥你的家人。”
她绝望的落下几滴泪,再次叩首:“是皇后殿下!她以阿诗威胁奴,说若我不替她办事,就即刻寻衅杖毙阿诗。而后殿下又说,奴阿娘就快要病死了,爹爹也好赌,可底下还有两个弟弟在念书,奴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走上死路。殿下说此事已然安置妥善,万无一失,必定能让您赐死贵妃。这样您现今唯一的皇子便能顺理成章的养在中宫膝下!”
说罢她猛磕了几个头:“陛下,和宜贵妃的确是善待奴的!奴在累雨殿里每日都挨打受骂,到了贵妃身旁才觉得这世间还有和善之人。若非全家性命在前,奴就算死了也不可能去犯这样的滔天重罪!事到如今,奴但求一死以谢大错,只求陛下,恳求陛下莫要牵连奴的家人!”
在她的哀泣下,满殿的女眷都觉得可悲、可叹,又显得太过可惜。此事一出,她固然难逃一死,然而宫娥进宫多为着家族,为着一口饭食,像她这样勤勤恳恳的,大可有条光明的路途,却遇上皇后要挟,不得不走上绝路。
皇后在颤抖下跪坐了下去:“妾真的没有!妾没有想害陛下,我不知晓,我真的不清楚缘何变成这副模样!”薛菱与梁寄一起去瞧今上的神情,在短暂的沉默后,他欲站起身。却闻太后急道:“皇帝!你和她才大婚不久,国朝承受不得半年内两次废黜中宫,你难道要看着朝纲动荡,朝臣惶恐不安,天下四海倏然变色吗?”
他又陷入沉默,再次开口已显得疲惫不堪:“陈氏德行败坏,无统御六宫之能,收中宫玺授,闭累雨殿,供其思过,终身不得踏出一步。”皇后哭喊着:“妾不曾做啊!妾是妒忌贵妃,但绝不会有谋害之心啊!请陛下重审此案,妾冤枉,妾真的冤枉!”很快就断了声响,梁寄起身恭送他回内殿,从他的惨白的面色可知,他已在硬撑了。
这场病来势汹汹,嫔御们亦在薛菱的安置下轮流侍疾,除却有孕在身的梁寄,宫内仅剩的几位不曾受惩戒的宫嫔忙碌了起来。想想而今剩下的,不曾因年前的习理或冒犯贵妃的,也就裴素、林帆、贺婉、薛菱和梁寄了。
薛菱几乎每日都在紫宸殿看护,据说因五内郁结,他的风寒牵连了昔年旧疾,烧的不省人事。梁寄自然也日日去探望,只是薛菱顾念她的身子本就弱,生怕她因侍疾也染上病,那便不好了。继天子病后,臣属也开始议论立储之事。
有日薛菱忙里偷闲来椒房殿喝茶,跟她提起:“今日听太医禀话,说陈氏有些精神失常,每日都声嘶力竭的喊叫,不过那些疯话也没人能信,更不会搁到天子面前。对了,前些日穆诚处死时,听闻知更去了一趟,你到底还是太心慈手软,保下了她的家人,这种事本该斩草除根,否则或有大患。”
梁寄反不在意的一笑:“就当为我腹中的孩子积些福祉。至于知更走那一趟,也算是全了她侍奉我一场的情分。”薛菱瞥向她:“这种罪人理应草葬,尸体合该喂了犬,你却非要厚葬她,还让人给她打了棺椁。我是不能懂,这么做她可会在九泉下感激涕零?”梁寄淡淡捻出些笑意:“兴许会罢。”
听说天子转醒,薛菱又急忙赶往紫宸,直到晚间才回望晟殿,来时见梁寄还在等她,落座先灌了口清茶醒脑:“太医说陛下的病好得差不多了,陛下豫备明日就升朝议事,我劝了许久,他也不肯听,不如你去劝解劝解?”
梁寄也抿了口清水:“陛下耽于万机乃天下之福,你我何必劝解?再者数日免朝已是人心惶惶,而今只有他复议政事,才能安重臣之心。他既有决断了,就不必多走这一遭了。”
薛菱只道怪异,按道理面前的梁寄本该是最顾忌天子身体的,否则那日也不会提起要先销毁折损圣体的布偶,怎地到了现今,就开始以乾纲为重起来?然而这番疑问在她接下去的言辞中得到解答:“咱们呀都要多顺着陛下,按着他的心意做事,他就可宽心些啦,这么一来五内郁结也能消解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