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死花》JSJ

2、第 2 章 “总而言之

　　这里的地面是黑白交错的棋盘，正中屹立着一座向上无限延伸的纯白螺旋阶梯，不论你是否患有巨物恐惧症，在面对它时都会不由自主地心生敬畏。

　　四周光洁的墙面不含一丝杂质，其中一面的底部镶嵌着一扇巴洛克式的古典木门，不仅无法打开，上面甚至连锁孔都没有，让人很难不怀疑它只是一件装饰物。

　　光线从遥不可及的穹顶直射而下，把整座建筑的内部照得犹如白昼。

　　在这里，任何轻微的响动都会引发回响。

　　不出意外的话，这里应该是一座巨塔亦或是一口深渊。

　　还穿着睡衣的岳岚正沿着这段看不到尽头的白色螺旋拾级而上，光裸的足底传来一阵阵冰凉的触感，让她不禁打了个寒颤。

　　她爬了有一会儿了，往下看离地面已经有了一段不小的距离，而往上看，却依旧只能看见一级级无穷无尽的阶梯。

　　反射的强光让她的影子只能在脚边缩成小小的一团，一片片令人眼晕的白色占据了视野。原来做梦不仅能影响精力，还能影响视力——岳岚自嘲地想着，双眼一阵酸胀。

　　咔哒——

　　背后传来的异响吓得岳岚一激灵，她鼓起勇气寻声望去，只见楼下那扇之前还紧闭着的大门此刻居然自动打开了，门后黑漆漆的，泛着诡异的金属光泽。

　　岳岚揉了揉眼睛，定睛一看——

　　居然是一台电梯。

　　“岳小姐……岳小姐！”

　　岳岚从回忆中猛然惊醒，只见投影仪已经关上了，偌大的会议室只剩下了两个人，而自己手里还捏着笔，一副专心做记录的模样，只是笔记本上的内容早已从文字变为了意义不明的涂鸦。

　　“新人培训已经结束了哦，你可以回去工作了。” 对面的女生合上电脑，冲岳岚笑了笑：“你听得还挺认真的嘛。”

　　岳岚被她说得一阵尴尬，连忙用胳膊遮住笔记本上的内容，生怕打击了她的工作热情：“是啊……因为你讲的很生动嘛，内容……内容也很丰富。”

　　“是吗？这也是我第一次单独给人做培训诶！”

　　年轻的行政小姐没有意识到，‘生动形象’和‘内容丰富’这个两个形容词用在新人培训上有多么违和，说完便夹起电脑欢天喜地地离开了。她这副大为受用的模样，看得岳岚心虚的不得了，半晌后才慢吞吞地站起来收拾手边的资料。

　　嗡——

　　就在她准备推开会议室大门的一瞬间，左手用文件托着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岳岚低头看向屏幕，上面弹出来一条微信通知。

　　“第一天上班怎么样？都还顺利吗？”

　　岳岚拿起手机快速回复了一条消息，随后就把手机丢进了口袋推门走了出去。

　　十二点十分，公司食堂的沙县小吃窗口前。

　　“九、重、文、化、传、播、有、限、公、司。”

　　岳岚对着新到手的工牌一字一顿地朗读起了公司名称，打破了四人组大眼瞪小眼的尴尬气氛。

　　“九重……”

　　“咱们公司为什么要起这么个名儿啊？洋不洋，古不古的……”

　　岳岚接过餐盘疑惑地向三位老员工发问，对这个名字的嫌弃都写在了脸上。

　　“谁知道呢？可能老板想上天吧。”

　　实习生轩轩一边吐槽一边取餐，结果猝不及防地被人用胳膊肘捅了一下，餐盘一个没拿稳，汤撒了一手。

　　“啊！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的……”

　　一旁的露娜连忙道歉，手忙脚乱地去拿餐巾纸，虽然她穿着一身标准的OL打扮，但是看这毛毛躁躁的样子，应该也是刚离开校园不久。

　　待到四人好不容易在人头攒动的餐厅找到一张空桌落座后，岳岚终于找到机会试探：“你们有谁……和老板打过交道吗？”

　　不料三人却齐刷刷地摇了摇头，杨启明说：“唐总很少来公司的，而且就算是来了也是处理完事情马上就走了。“

　　轩轩伸出左手比了个‘三’：“说实话我来公司三个月了，今天是我第三次见他。”

　　闻言岳岚十分诧异：“可是他今天一早上都在公司诶，我还以为他一直都这么兢兢业业呢。”

　　“是有点反常，这也是我头一回看见唐总来这么早。”杨启明耸了耸肩又补上一句，“而且来了之后既没有开会也没有会客，在办公室坐到中午又走了，那他来干嘛？”

　　“十点来公司也算早？这老板当得这么散漫，他公司还开不开了……”联想到自己昨晚被迫通宵，今却还要早起打工，岳岚顿时不忿了起来。

　　“此言差矣！”

　　从刚刚开始就一直在埋头苦吃的露娜此时却突然来了兴趣，只见她伸出食指举到岳岚面前摆了摆，煞有介事地说：“咱们公司的开不开得下去和老板上不上心还真没关系。”

　　“为什么？”岳岚和轩轩异口同声地问道。

　　“因为咱们公司其实是一家子公司啊。”露娜皱起眉头反问道：“你们不知道？”

　　“不知道……” 话已至此两人也只好顺着她往下说：“那咱们的母公司又是哪家？很厉害么？”

　　“你们……入职前都不去网上查一查公司背景的么……”二人的小白程度让露娜露出了一个恨铁不成钢的表情，随即又染上了几分得色：“岂止是厉害，咱们的母公司可是盛朝集团哦。”

　　“那家房地产公司？”

　　“对咯。”

　　“我再给你们透露一点，”露娜清了清嗓子，刻意压低了声音对二人说道：“盛朝的董事长，姓唐。”

　　“哦……”

　　此话一出，二人豁然开朗，轩轩后知后觉地感叹：“我还一直以为咱们唐总是白手起家的青年才俊来着，没想到人家只不过是出生在罗马。”

　　“格局小了吧？”露娜摇了摇头：“怎么可能是白手起家，你也不看看就咱们公司，辛辛苦苦给他干一季度都不见得够他换辆车的呢，不过说他是青年才俊倒是没错啦。”

　　“哦？何以见得？”

　　察觉到她可能知道些什么，岳岚赶紧追问。

　　“啧，这还用我说嘛。”露娜在岳岚耳边打了个响指，“就咱们老板，唐之遥，唐总，年方二十有九，海归留学博士，自己有颜，家里有矿，未婚，单身，且无黄赌毒抽烟酗酒等不良嗜好。”

　　听完这一长串广告词，三人直接愣住了，还是岳岚最先回过味来：“你……连他有没有抽烟酗酒黄赌毒都知道？”

　　“没有，没有，我也是听办公室那帮小姑娘说的……”露娜摆摆手，扭捏地推脱道：“害，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总而言之啊，唐总就是咱们公司全体单身女性眼中的大众情人没跑了。”

　　“哎呦，小姑娘做做白日梦可以，倒也不必拉全公司单身女性下水。”

　　不怀好意的男声从身后传来，岳岚回头一看，发现是Matthew端着三菜一汤路过。

　　“什么白日梦夜晚梦的，我拢共就认识这么一个活的钻石王老五我憧憬一下都不行啦？”冷不丁被这么一呛，露娜原地表示不服，“再说了，本来就是男未婚女未嫁，机会面前人人平等。”

　　Matthew笑得一脸玩味，眼神在坐着的四人身上轮流扫着最后不着痕迹地落在了岳岚身上，随后他俯下身，贴在露娜耳边小声说道：“欸，不是我故意打击你啊，按照咱们山城这儿的风土人情来说，你都不一定包括在‘人人’里面。”

　　“啊？什么意思？”

　　秒懂的岳岚一口汤刚送到嘴边差点没喷出来，轩轩则是在极力忍笑中，而杨启明不知为何看起来有些窘迫，几人当中只有当事人露娜依旧云里雾里。

　　Matthew没有多作解释，只是丝毫不见外地抄起他们桌上的调料盘走到另一桌坐下了。

　　而他们四人虽说吃饭时基本都在“交流感情”，不过也吃了个七七八八了，于是便起身准备返回办公室。

　　这时露娜提议道：“今天是阿岚第一天上班，咱们下班后要不要给她摆个接风宴庆祝庆祝？”

　　听罢这个提议，岳岚脑壳一紧，连忙赔着笑脸推辞：“那个……我这两天睡得不太好，今晚我打算早点回去洗洗睡了，要不还是周五吧，第二天不用早起，咱们还可以玩到晚一点儿。”

　　“那就定周五吧。”

　　“好呀，好呀。”

　　其余两人纷纷表示赞同，只有杨启明诚实地破坏了气氛：“可是我们这个月的团建经费已经用完了。”

　　而露娜却显然已经习惯了组长的日常正经过头，亲昵地挽住了岳岚的胳膊，回头对他做了个鬼脸：“不牢您费心嘞，我们自费就好了。”

　　所谓朝九晚五工作制往往就意味着即使是准点打卡下班，通勤、外卖、吃饭、洗澡一套流程下来，真正的业余时间也是从深夜开始的。

　　从昨晚一直“忙”到现在的岳岚瘫在懒人沙发上，漫无目的地划拉着手机，脑子里充满了七零八落的思绪。

　　下午得空的时候，岳岚已经找杨启明打听过了，然而比起中午在食堂露娜所透露的信息，对于那位总是神出鬼没的唐总，杨启明知道的只少不多。

　　而当岳岚告诉他自己之前就梦见过此人后，他更是表现出了一个纯粹的唯物主义者的坚定立场——一口咬定是岳岚记错了，也许她单纯只是做梦梦见了一位帅哥，要知道好看的人总是有几分相似的。

　　岳岚被他这番言论弄得心里直泛嘀咕，打开手机浏览器输入公司名称，点开企业信息门户网站后果然在总经理那一栏找到了“唐之遥”三个字，而这个名字后面还跟着一张证件照，点开后一张面无表情的俊脸映入了岳岚眼中。

　　是自己记错了吗？

　　不，不会的。

　　长达半年的连环梦魇就早已带着她的世界一头扎进了超现实的领域，事到如今还要坚持从物理上解释这一切已经没有意义了。

　　在一个月前的那个梦里，那台诡异的电梯出现后，岳岚稍微犹豫了一会便放弃了爬楼，转而战战兢兢地挪到了那扇门前，按下了唯一的上行键，可当电梯门缓缓打开后迎接她的却不是电梯厢而是空无一物的天井。

　　岳岚抓着门框探出小半个身子，却发现不论是向上看还是向下看目光所及之处皆是漆黑一片。或许是出于对坠落的本能恐惧，短短几秒的凝视让岳岚腿脚发软，于是她脚步虚浮地退了回来，片刻后，她感觉自己撞上了一个柔软的东西。

　　那一瞬间，岳岚吓得几乎是跳起来转了个身，这才发现自己身后不知什么时候竟然站了个人，这是她第一次在梦中看到除了自己以外的人，准确地说是个陌生的男人。然而还没等她开始害怕，男人就突然逼近，猝不及防地推了她一把。

　　呼之欲出的C语言还来不及脱口，岳岚就被失重感所包围，男人居高临下的模样在她的瞳孔中逐渐缩小，又逐渐与此刻手机屏幕上显示的人像重合……

　　想到这里，岳岚忽然觉得累了，于是她关上灯钻进了被窝，把头深深地埋进了被子和枕头之间，没过多久便睡了过去。

　　今夜无梦。